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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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模糊時間刻度的夢,因為夢裏的我始終在海裏,沒有場景變換,沒有了身體的度量,時間難顯出存在來。起先在我老家的海裏,然後又到了谷南的海裏。

其實我並未真正去過老家的海邊,只在夏天被混入空氣的海水聯合汗液共同一次次淋濕頭發。每次去谷南也都在室內跟甲方開會吃飯,僅從項目基地的山包上眺望到過遠處像畫家手抖隨便抹下的一筆藍色。只看過藍色不能說看過海,牛仔褲是藍色的,晴天是藍色的,康蕓甚至有一只藍色的口紅。一個存在是由所有感官合作定義的,因此沒吹過海風,沒聞到過海腥味,沒走過海水濡濕的沙灘,就不能算看過海。

夢中地點的辨識靠的是我記憶中的構築物——我十八歲前一直住著的老式板樓和九蓮園公墓。它們輪流搬到海灘上充滿我的視線框架。

這個夢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我隨著海浪飄蕩,某一個波濤翻起後,我醒了過來。被子貼在身上,渾身都是汗。我睜開眼坐了起來,盯著門縫的亮光發了會兒呆。看了眼手機,才九點多。

眼睛適應了黑暗,我下了床,感覺身體明顯輕了很多。沒開燈,直接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連帶著頭發一起用水抓了幾下,洗掉從夢裏帶出來散發鹹腥味的汗。坐回床沿上,想起來明天和洪粵西有約,我撥了電話過去,張嘴卻沒說出話來。清了清嗓子,才勉強發出聲音,跟洪粵西說我身體不是很舒服,明天去不了了。

沒事吧?他說,你嗓子怎麽回事?有點感冒,我說。吃藥了嗎?他問道。嗯,我說,正要吃。體溫呢,發沒發燒?洪粵西說。睡了一覺出了點汗,應該退燒了,我說。那行,他說,你好好休息,吃了藥不管用的話記得去醫院。實在難受打電話給我。知道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又在床邊坐了一會,起身走出去,到櫃子裏找感冒藥,翻了半天沒有找到。

哎,李越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從房間走出來,將一個塑料袋扔到我懷裏,說,叫你別去開家長會你還去,活該。我打開袋子一看,是好幾種牌子的感冒藥和退燒藥。我不知道他說的我活該和去開家長會有什麽關系。李越梵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已經要回屋去了。

謝謝,我說。轉身去接水時又聽到李越梵叫我,哎。我扭頭望見他還站在房門口,低頭撓了撓太陽穴,擡手一指,說,冰箱有剩飯,我點多了,你要是不吃就扔了。謝謝,我又道了一次謝,仰頭咽下兩顆藥。

有什麽可謝的,李越梵說,又不是專門給你買的。

睡了一晚上身體舒服了很多,除了嗓子有點啞之外基本沒什麽難受的地方。我洗漱完走到客廳,剛繞到沙發前面就看到李越梵戴著耳機平躺獨占了整張沙發。他擡起眼皮,黑眼珠向上一轉,倒著仰視我,然後坐了起來。

這是個久違的不加班的周末,我突然意識到要面臨和李越梵共處一天的情況,有些不適應。立在沙發邊,我問,吃早飯了嗎?他扯下耳機,依然捧著手機,說,吃什麽早飯,該吃午飯了。

我看了眼表,確實已經是中午了。中午想吃什麽?我說。李越梵沒來得及回答,門鈴突然響了。等一下,我跟李越梵說,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HELLO!康蕓的聲音率先鉆了進來。洪粵西跟在她身後進了門。你們怎麽來了?我說。康蕓說,怕你病得死在家裏沒人發現——洪粵西打斷她道,好好說話。知道了,呸呸呸,她擡頭很敷衍地瞟了我一眼,說,嗯,面色紅潤,長得挺帥,看起來好得差不多了。她一邊說一邊轉著圈找什麽東西,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問,拖鞋呢,有拖鞋嗎?不用換鞋,直接進來吧,我說,好久沒打掃了,不怎麽幹凈。

康蕓應了一聲,一擡頭就看見了李越梵,回頭小聲問洪粵西,說,誰啊?洪粵西說,我怎麽知道。康蕓這才轉來問我,依然說悄悄話似的很小聲,說,誰啊。

我看見李越梵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起來,面沖著玄關,在低著頭玩手機。我轉回身,下意識放低了聲音,說,親戚家小孩。啊——康蕓恢覆了大嗓門,說,就上次說在你家暫住的?

我再一次回頭,和李越梵的目光碰了個正著,因為心虛迅速垂下眼皮掃向地面,重新看向康蕓,舔了下嘴,點頭道,嗯。

嚇死我了,康蕓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說到這裏被洪粵西按了下肩膀,康蕓立刻壓低了聲音,湊到了我面前說,我還以為是你小男朋友呢,剛想說怪不得你看不上我給你介紹的老幫菜,原來金屋藏嬌了。話音剛落就又歪頭越過我盯著李越梵看了好半天,毫不避諱地感嘆道,現在小孩子都吃什麽長大的,長得真好看。

說完康蕓朝廚房跑過去。不要跑,洪粵西說。別小題大做,康蕓頭也不回地頂回去一句。洪粵西拎起手裏提著的大袋子在我眼前晃了晃,說,給你送飯來了。

我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在玄關呆站了一陣才回頭望去。李越梵正朝這邊走來,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俯下`身換鞋。

幹什麽去啊?康蕓從廚房探出頭。雖然是個問句,卻沒給李越梵回答的機會,很快又說道,哎——她張了張嘴,迅速轉向我問道,叫什麽名字?李越梵,他搶在我前面回答。名字也好聽,康蕓說,留下來一起吃唄,我們買了兩張大披薩,這有個病號不能吃,你這個年紀長身體,肯定吃得多,能幫我解決了,別浪費。

李越梵半只腳踩在運動鞋裏,沒說話,扭頭看向我。看他幹嘛,康蕓說,披薩我——我老公花錢買的,我們請你吃,不用征求路軒的同意。他依然看著我不說話。沒事的話就一起吃吧,我說。

康蕓故意長嘆一口氣,說,瞧你這話說的,人家肯定沒事,有事哪能這麽趕巧,我們一來他就要走?人家小孩是懂事,你還當真了。我看見李越梵很不明顯地笑了一下,抿了下嘴。謝謝,他說著雙腳重新踩回拖鞋裏,從我身前走過,問康蕓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李越梵幫忙把兩張披薩攤開在餐桌上。你們家盤子都放哪了?康蕓問。李越梵先我一步去廚房打開壁櫃。她站在一邊看著李越梵勞動,感嘆道,個兒也高,要是再小個幾歲就好了,給我當女婿。洪粵西笑著把她從廚房推出來,說,你可拉倒吧,肚子裏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肯定是女孩,康蕓爭辯道。剛坐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沖李越梵說,小帥哥,拿三個碟子就行,路軒不吃。

我為什麽不吃?我說,剛剛才說過我病好了。病剛好還是得吃清淡點,康蕓說。這時洪粵西把一只塑料碗推到我面前,包裝和昨晚李越梵放在冰箱裏的一模一樣。專門繞路給你買的,他說,皮蛋瘦肉粥。我指著包裝盒上的標志說,這是我們家門口的粥店。是啊,康雲說,為了買粥從東門繞到了北門。

我長出一口氣,不怎麽情願地接受了這番好意。李越梵在我旁邊坐下,我帶著還沒收起來的笑習慣性朝旁邊看了一眼。發現他這次笑得格外明顯,眼睛彎了,遮住了一半黑眼珠。我只看過李越梵攜帶攻擊性的笑,這一刻才知道他由快樂引發的笑容是什麽樣子。

他是你什麽親戚?康蕓舉起一塊披薩,伸手朝我一指,邊吃邊問李越梵說。他幾乎是想都沒想,說,表哥。康蕓皺了皺眉,說,表親的話是媽媽那邊的,轉向我問道,你有姨或者舅舅?怎麽沒聽你提起過。遠親,我說。大概遠到了沒有血緣關系的程度,李越梵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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