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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想，這次爭執以李越梵回來為終點，誰都不會再提起。之後好幾天我和他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面都碰不上。有作息完全錯開的原因，當然也因為我和他都在刻意保持距離。
這種行為大概可以算作人的一種共同習性。吵架時不管不顧，吵完架五味雜陳。雙方之間短時間內仿佛豎起一道墻，可以的話眼神接觸都不要有。這種逃避倒不是真覺得自己多麽理虧或者對不起另一方，大概源於困惑，至少我是這樣。困惑像蟑螂一樣防不勝防，無法根除。因為被時間統治，這決定了人的視野範圍。導致了下一秒的自己永遠理解不了上一秒的自己。接受、面對和理解自己是很多人一輩子也完不成的任務。不能因此完全歸結於個體問題，時間要負責任，這個任務太難了，超出了人的思考緯度。
猶豫再三，我還是在午休的時候給李越梵班主任發了條短信過去，問她這幾天李越梵是否上了晚自習。回信總不來，我盯著手機屏幕出神。
幹什麽呢，洪粵西突然在背後拍了我一下。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將手機扣到桌面上，回頭看向他，說，嗯？
做什麽虧心事了？他說著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一言不發地打量起我來。又瞎扯，我說。胳膊碰到手機，感覺它震動了一下。瞥了一眼，我重新看向洪粵西，說，什麽事，趕緊說。
你最近看著憔悴了不少，他說。我笑著嘆了口氣，說，老了，身體跟不上了。到底什麽事？他拖著椅子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說，康雲懷孕了。我楞了一下，說，那得恭喜你們了。
洪粵西挑了挑眉，半開玩笑似的搖頭道，哎，壓力大啊。怎麽了，我說，你們倆不是都特別喜歡小孩嗎？他露出一臉我不能理解的表情，說，喜歡小孩和自己養孩子是兩碼事。你這輩子是體驗不到了。他勾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小聲道，是真夠奇怪的啊，我和康蕓一直想要小孩，好不容易懷上了我又——說不上來，反正不是我想象的那種感覺。就像以前讀書的時候考試，卷子做得特順暢，你感覺自己能考特好，就期盼著出分，可是等分數出來，不管是好是壞都興奮不起來。大概是一種——“也就這樣吧”的感覺。
我什麽也沒說，說什麽都不合適。過段時間就好了，孩子出來你肯行喜歡得不得了——這些都不是我有資格說出口的話。
當然高興還是高興的，洪粵西說。周五下班來我們家一起吃個飯？你放心，這次只請了你，康蕓這幾天的全部精力都在購物上，暫時懶得給你介紹對象了，孩子還沒成行小孩衣服都買到四五歲的了。
我想起家長會好像是在星期五，於是說，周五的話我去不了，有點事情要辦。那周六？洪粵西說。行，我答應道。
他離開後我打開手機，看到了班主任的短信。回覆李越梵這幾天確實上了晚自習以外還提了另一件事。向我確認是否會出席家長會，因為李越梵一直沒有交家長會通知的回執，並且說不會有人去給他開家長會。
李越梵下晚自習回來後，我找他要家長會通知。他怔了一下，說，找不到了。那把具體時間告訴我，我說。幹什麽？他看了我一眼，說，你還想去給我開家長會？對，我說。他笑了一下，打開房門，說，不用了。
周四我加完班回到家，看見李越梵房門開著，他還沒睡，半躺在椅子上舉著手機看。
路過他門前時我突然被叫住。哎，他說，你明天不會真要去我們學校吧？我回頭望向他，看他依然盯著手機屏幕，手上動作沒停，好像剛才的問句只是隨口一說，得不到回答也無所謂。然而因為我一直沒回應，過了會兒他放下手機，看向我。就這麽靜止了幾秒猛地坐了起來，把手機忘桌子上一拍，說，你真要去？
我忽然覺得李越梵這副樣子很好玩，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百分百相反，這是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能確定他想要的東西，而不是模棱兩可。
你希望我去嗎？我說，靠在墻邊看著他臺燈下像素化的臉。搞笑吧你，他說，你又不是我家長，開什麽家長會。我垂下頭捂住嘴打了個哈欠，說，嗯，我不去。李越梵聽了點了下頭，站起來關上臺燈，說，我要睡覺了。
我轉過身，說，時間我問你班主任了，明天下午兩點，高三四班，靠窗最後一排是吧。李越梵沒應聲，取而代之的是鎖孔咬住鎖舌的哢噠輕響。
第二天上午有個跟甲方大領導的會議，方案推進得不是很順利，會開得比原定計劃長。會議地點離李越梵學校不近，一東一西，我來不及吃午飯就開車往他學校去。一早上都因為頭昏腦漲不太清醒，我以為是睡眠不足和天氣太熱的原因，於是把車裏空調開得很大，到了學校一下車就打了個噴嚏。
找到高三四班的時候家長會來沒開始，教室裏人很多，幾乎每一張桌子都被至少一位家長和學生圍繞。我從後門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李越梵。他收拾好書包單肩跨上，把椅子推進去又拉開。轉身時與我對上視線，腳下頓了一下，從人群裏擠出來。我屬於人群中的一員，於是他也擠過我，從後門離開了。
班主任走進來，請家長坐好。學生三三兩兩走了出去，很多家長在和孩子約定在哪裏等待，家長會結束後一起回家。
這會兒我才感覺課桌排得很松散，一個班只有三十幾人的樣子。天花板上吊著花瓣樣式的空調，應該不怎麽用了，前面講臺旁的立櫃空調正在運行。課桌跟我記憶中那種老舊充滿小刀刻痕的桌子差別很大，唯一相同的是多大都不夠大的桌鬥。永遠塞滿了東西，被壓皺巴的試卷從縫隙支棱出來。
我低頭看了眼李越梵的桌鬥，只有幾張空白的數學卷子和一本書，是本北京旅游指南。課桌左上角貼著李越梵的名字，桌面正中擺著李越梵的二模成績單，分數跟之前月考的相比有所進步。
班主任在講臺上說話時我有些走神，不自覺回憶起自己讀高中的時候。一個班裏擠了將近六十人，夏天熱到恨不得裸奔。沒有投影儀和ppt，所有老師都寫板書。化學老師的板書尤其難認。後來我有點近視，經常看不清他寫的分子式。學校裏的學生來自全省各個地方，都匯聚到省城念書。那時很少開家長會，開家長會也有很多家長來不了。家長從事各種不同的職業。有的舍不得坐一次火車的錢，有的在外地做生意。
家長會一結束許多家長包圍住了班主任，有問不完的事情。我走到包圍圈外面，站在空調櫃前，冷風直撲我的腦袋。想退開只能退到第一排課桌之後，顯然不是能跟老師說上話的距離。我久違地生出迫不及待離開的感覺，從沒想過我會在一間教室裏這麽無所適從。升上項目負責人第一次由我給甲方匯報時都不曾這麽局促。▃
我只想快點結束，於是叫了一聲喻老師。班主任聞聲朝我看過來，猶豫了幾秒鐘說道，是李越梵家長？我點頭道，是。不好意思麻煩您稍等一下，班主任說，待會到辦公室聊。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家長搶走了視線。我在冷氣帶來的冰天雪地中點了點頭。立在空調前等了一陣，實在頭疼地厲害，擠到教室外，在後門旁的走廊裏站著。
您在這啊，班主任說，我還以為您已經走了呢。她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五點。而在這漫長的等待期間裏我的身體終於對大劑量的冷空氣做出了反應。我感覺呼吸不很順暢，眼睛不能完全睜開，在沒空調的走廊裏也有點發冷。然而李越梵問題很多，不是一時半會能談完的。等到終於能夠回家時，我身體發沈，明顯發燒了。
進了家門，我鞋也沒換，只想趕緊回房休息。躺下的瞬間我就仿佛終於著地的雨點，有了承接，融入有安全感的包裹中，一直向下滲透。一切都是黑色和固體，包括時間。地表被力量擠壓，一層層傳導到我的身上。我睜開眼，應該是睜開眼了。感覺是這樣，視覺上沒有任何變化。很奇怪，那一瞬間我的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看到過的內容，大概只是隨便看過一眼，因為之前從沒想起來過。據說盲人的視覺感知和視力正常的人閉上眼睛不一樣，非要類比的話，是用後腦勺“看”外面的感覺。
哎，你怎麽了？我聽到李越梵的聲音，與此同時他在推我的胳膊。嗯？我循聲扭過頭，被一只手覆蓋住額頭。然後手離開，急促的腳步聲遠離我，消失在漏光的洞口。
李越梵，幫我把門關上，我說。聲音小到除了我自己沒人能聽見。門就那麽開著，我覺得刺眼，想關上門，身體卻動不了，於是徒勞地擡起右手，幾乎是剛擡起就摔了下來。因為這點偷溜進來的光亮，時間又從固體恢覆到它神出鬼沒的無形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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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想，這次爭執以李越梵回來為終點，誰都不會再提起。之後好幾天我和他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面都碰不上。有作息完全錯開的原因，當然也因為我和他都在刻意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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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再三，我還是在午休的時候給李越梵班主任發了條短信過去，問她這幾天李越梵是否上了晚自習。回信總不來，我盯著手機屏幕出神。
幹什麽呢，洪粵西突然在背後拍了我一下。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將手機扣到桌面上，回頭看向他，說，嗯？
做什麽虧心事了？他說著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一言不發地打量起我來。又瞎扯，我說。胳膊碰到手機，感覺它震動了一下。瞥了一眼，我重新看向洪粵西，說，什麽事，趕緊說。
你最近看著憔悴了不少，他說。我笑著嘆了口氣，說，老了，身體跟不上了。到底什麽事？他拖著椅子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說，康雲懷孕了。我楞了一下，說，那得恭喜你們了。
洪粵西挑了挑眉，半開玩笑似的搖頭道，哎，壓力大啊。怎麽了，我說，你們倆不是都特別喜歡小孩嗎？他露出一臉我不能理解的表情，說，喜歡小孩和自己養孩子是兩碼事。你這輩子是體驗不到了。他勾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小聲道，是真夠奇怪的啊，我和康蕓一直想要小孩，好不容易懷上了我又——說不上來，反正不是我想象的那種感覺。就像以前讀書的時候考試，卷子做得特順暢，你感覺自己能考特好，就期盼著出分，可是等分數出來，不管是好是壞都興奮不起來。大概是一種——“也就這樣吧”的感覺。
我什麽也沒說，說什麽都不合適。過段時間就好了，孩子出來你肯行喜歡得不得了——這些都不是我有資格說出口的話。
當然高興還是高興的，洪粵西說。周五下班來我們家一起吃個飯？你放心，這次只請了你，康蕓這幾天的全部精力都在購物上，暫時懶得給你介紹對象了，孩子還沒成行小孩衣服都買到四五歲的了。
我想起家長會好像是在星期五，於是說，周五的話我去不了，有點事情要辦。那周六？洪粵西說。行，我答應道。
他離開後我打開手機，看到了班主任的短信。回覆李越梵這幾天確實上了晚自習以外還提了另一件事。向我確認是否會出席家長會，因為李越梵一直沒有交家長會通知的回執，並且說不會有人去給他開家長會。
李越梵下晚自習回來後，我找他要家長會通知。他怔了一下，說，找不到了。那把具體時間告訴我，我說。幹什麽？他看了我一眼，說，你還想去給我開家長會？對，我說。他笑了一下，打開房門，說，不用了。
周四我加完班回到家，看見李越梵房門開著，他還沒睡，半躺在椅子上舉著手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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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李越梵這副樣子很好玩，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百分百相反，這是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能確定他想要的東西，而不是模棱兩可。
你希望我去嗎？我說，靠在墻邊看著他臺燈下像素化的臉。搞笑吧你，他說，你又不是我家長，開什麽家長會。我垂下頭捂住嘴打了個哈欠，說，嗯，我不去。李越梵聽了點了下頭，站起來關上臺燈，說，我要睡覺了。
我轉過身，說，時間我問你班主任了，明天下午兩點，高三四班，靠窗最後一排是吧。李越梵沒應聲，取而代之的是鎖孔咬住鎖舌的哢噠輕響。
第二天上午有個跟甲方大領導的會議，方案推進得不是很順利，會開得比原定計劃長。會議地點離李越梵學校不近，一東一西，我來不及吃午飯就開車往他學校去。一早上都因為頭昏腦漲不太清醒，我以為是睡眠不足和天氣太熱的原因，於是把車裏空調開得很大，到了學校一下車就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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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走進來，請家長坐好。學生三三兩兩走了出去，很多家長在和孩子約定在哪裏等待，家長會結束後一起回家。
這會兒我才感覺課桌排得很松散，一個班只有三十幾人的樣子。天花板上吊著花瓣樣式的空調，應該不怎麽用了，前面講臺旁的立櫃空調正在運行。課桌跟我記憶中那種老舊充滿小刀刻痕的桌子差別很大，唯一相同的是多大都不夠大的桌鬥。永遠塞滿了東西，被壓皺巴的試卷從縫隙支棱出來。
我低頭看了眼李越梵的桌鬥，只有幾張空白的數學卷子和一本書，是本北京旅游指南。課桌左上角貼著李越梵的名字，桌面正中擺著李越梵的二模成績單，分數跟之前月考的相比有所進步。
班主任在講臺上說話時我有些走神，不自覺回憶起自己讀高中的時候。一個班裏擠了將近六十人，夏天熱到恨不得裸奔。沒有投影儀和ppt，所有老師都寫板書。化學老師的板書尤其難認。後來我有點近視，經常看不清他寫的分子式。學校裏的學生來自全省各個地方，都匯聚到省城念書。那時很少開家長會，開家長會也有很多家長來不了。家長從事各種不同的職業。有的舍不得坐一次火車的錢，有的在外地做生意。
家長會一結束許多家長包圍住了班主任，有問不完的事情。我走到包圍圈外面，站在空調櫃前，冷風直撲我的腦袋。想退開只能退到第一排課桌之後，顯然不是能跟老師說上話的距離。我久違地生出迫不及待離開的感覺，從沒想過我會在一間教室裏這麽無所適從。升上項目負責人第一次由我給甲方匯報時都不曾這麽局促。▃
我只想快點結束，於是叫了一聲喻老師。班主任聞聲朝我看過來，猶豫了幾秒鐘說道，是李越梵家長？我點頭道，是。不好意思麻煩您稍等一下，班主任說，待會到辦公室聊。話沒說完就被另一個家長搶走了視線。我在冷氣帶來的冰天雪地中點了點頭。立在空調前等了一陣，實在頭疼地厲害，擠到教室外，在後門旁的走廊裏站著。
您在這啊，班主任說，我還以為您已經走了呢。她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五點。而在這漫長的等待期間裏我的身體終於對大劑量的冷空氣做出了反應。我感覺呼吸不很順暢，眼睛不能完全睜開，在沒空調的走廊裏也有點發冷。然而李越梵問題很多，不是一時半會能談完的。等到終於能夠回家時，我身體發沈，明顯發燒了。
進了家門，我鞋也沒換，只想趕緊回房休息。躺下的瞬間我就仿佛終於著地的雨點，有了承接，融入有安全感的包裹中，一直向下滲透。一切都是黑色和固體，包括時間。地表被力量擠壓，一層層傳導到我的身上。我睜開眼，應該是睜開眼了。感覺是這樣，視覺上沒有任何變化。很奇怪，那一瞬間我的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看到過的內容，大概只是隨便看過一眼，因為之前從沒想起來過。據說盲人的視覺感知和視力正常的人閉上眼睛不一樣，非要類比的話，是用後腦勺“看”外面的感覺。
哎，你怎麽了？我聽到李越梵的聲音，與此同時他在推我的胳膊。嗯？我循聲扭過頭，被一只手覆蓋住額頭。然後手離開，急促的腳步聲遠離我，消失在漏光的洞口。
李越梵，幫我把門關上，我說。聲音小到除了我自己沒人能聽見。門就那麽開著，我覺得刺眼，想關上門，身體卻動不了，於是徒勞地擡起右手，幾乎是剛擡起就摔了下來。因為這點偷溜進來的光亮，時間又從固體恢覆到它神出鬼沒的無形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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