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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和同事工作到三點多才終於完成一版文本，給甲方發了過去。我讓同事把文件在網盤上存好就回家，周一好好休息一天，有修改的話我找別人做。明天一早甲方肯定會發來調整意見，因為不想折騰，我就在公司圖書室的折疊床上湊合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手機響的時候還不到八點，我沒看來電顯示就接了起來。電話裏傳來的卻不是我熟悉的聲音。我將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眼，確定不是甲方那邊的人，於是問道，哪位？
您好，電話那邊說，這麽早打擾您了，我是李越梵的班主任。請問您是他的表哥吧？我楞了一下，坐了起來，忘了回應。
您好，聽得見嗎？他的班主任說。我回過神來，說，對，我是。老師您好，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她說，有件事情想跟您確認一下。李越梵一直都不上晚自習，說是您同意的。我想問下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站了起來，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將垂下來擋住眼睛的頭發往後順了一把。他沒跟我說過，我說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被瞬間湧進來的陽光刺得瞇了瞇眼睛。
啊，班主任應道，我就知道是這樣。我轉身背靠窗戶，倚在窗臺上，感到有些尷尬，小聲重覆道，我還真不知道，李越梵沒跟我說過。
那這樣，班主任說，您最近多留意一下李越梵的情況。具體的家長會之後我再單獨和您聊一聊，您看可以嗎？停頓了幾秒後她又說道，下周五開家長會您知道吧？
我下意識咬住嘴唇，從嘴上撕扯下塊皮，感覺一刺，舔到了意料之中的鹹腥味。我說，嗯，知道的。我離開窗臺，在圖書室內來回踱步，說，麻煩您多費心。應該的，班主任說。
之後的幾天我都在八點之前趕回家。而李越梵每一天都要到將近十一點才會回來，正好卡在晚自習結束的時間點。
這天晚上等他進門之後，我問他幹什麽去了。他步子沒停，謊撒得一氣呵成，上晚自習，李越梵說。我站起來看向他。你們老師打電話給我了，我說，說你根本沒上過晚自習。他的目光移向了我。還說是經過我同意的？我說。
不用你管，李越梵說。他半垂下腦袋，一手拎著羽絨服外套一手勾住書包要往臥室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背包將他拽回來，說，不要我管的話就別把我的電話留給你們老師。
背包被我們倆抓住，誰也沒有撒手的意思。他定在原地與我四目相對，根本沒打算讓步，仿佛一點錯也沒有。沒有雜紋的黑色眼珠大方直視我，再搭配面無表情到理直氣壯的模樣準確無誤地激怒了我。
我問你幹什麽去了，我說，加重語調叫他道，表弟。
網吧，他盯著我說。眨了下眼，接著說道，行了吧？放手。我的手和眼睛都沒有放過他。看著他現在這幅樣子，又想起那天他說要學建築時的玩笑樣子，我生出強烈的不解，不解到憤怒的程度。
你到底怎麽想的？李越梵，我說，你很清楚你說要考的大學的錄取分數線吧？你也清楚你現在的成績是什麽水平。離高考還有兩個多月，這種成績不上晚自習出去玩，請問你是天才嗎？⑦
我忽然感到右手一重，是李越梵撒了手，整個書包的重量都扔到了我的胳膊上。我看到他明顯表情一沈，羽絨服也被他扔到了地上，要快步走開。我丟下書包，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他一把，強迫他和我面對面。
我話還沒說完，我說。你是天才嗎？我又問了一遍。李越梵緊閉著嘴唇，胸腔劇烈起伏，眼中充滿了被羞辱後的憤怒。我覺得你不是，我說，所以我認為你現在的行為配不上你的想法。你說你只想讀那一所大學，可是我一點也看不出你的“想”。我也確定你連最基礎的概念都沒有。是現在還覺得什麽事情都是嘴上說說腦袋裏想想就能實現的嗎？
我說了不用你管！李越梵掙紮著沖我大吼，一對純黑色的珠子被紅血絲包圍。
我緊抓著他的小臂不松手，不論他他眼裏的情緒燃燒得多麽劇烈，此時此刻我一點也不想退讓。那你就真的做出不用我管的樣子來！我以同樣的音量回應他道，不用我管就別住我家，別讓我給你的成績條簽字，別給你的老師留我的電話，別拿我當逃晚自習的借口。你以為我很想管你是嗎？我有病吧，給自己找麻煩。是你自己找上我的。需要的時候我就是你表哥，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你的擋箭牌。不需要的時候就不能管了。都得聽你的是嗎，李越梵？
放手，我說了讓你放手！他沖我大喊。掙脫了我的束縛，紅著眼對我說，那我走行了吧。誰稀罕住你的破房子！然後什麽也沒拿，只穿著校服外套開門跑了出去。
我感覺呼吸急促，渾身發熱，太陽穴怦怦直跳。關燈睡覺，我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管他。我不是他的誰，只是給他一個住的地方，僅此而已。他已經十八歲了，享有百分百的人身自由，去哪裏都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然而我怎麽也睡不著，一打開手機就能想到他老師給我打的電話，問我是不是他的表哥，還有剛才我質問他的那些話，並且在這番爭吵之前我也確實決定了下周要去給他開家長會。已經到了這種程度，我現在又以一套因為我和他無緣無故，所以不該幹涉他的理論來為自己不理會他半夜跑出去找借口，實在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我長出一口氣，閉著眼從床上坐起來。被子的褶皺摩攃聲像夾子一樣夾住我的耳朵。我在黑暗裏坐了許久才睜開眼重新撥通李越梵的電話，打了三通之後他關機了。
半個小時後我又打了過去，這回手機開了，他依然沒接。打了三通之後再次關機。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打，第二次通了。
你在哪？我問。反正不在你家了，李越梵說，語氣硬邦邦。這麽晚了在外面不安全，先回來，我說，有什麽問題我們當面解決。沒什麽問題，李越梵說。我深吸一口氣，說，我先跟你道歉，我不該用那種態度跟你說話。他沒應聲。
你在哪，我去接你，我說。過了半天他才說，用不著。你能自己回來？我說。我有腿，他說。沈默了一陣後我開口說，好，註意安全。
要掛的時候李越梵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不是我先找上你的，他說，是你先把手機號塞給我的。聲音很小，卻擲地有聲，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仿佛用那種古老的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擊出來。嘎達嘎達，笨拙又一本正經。或許是我自作多情，我還從中聽到了委屈。
說完他率先掛斷了電話。大概過了不到五分鐘，響起了開門聲，李越梵回來了。他沒走遠，我想，大概連小區大門都沒出。我翻了個身，看了眼手機，已經三點多了。
今晚不適合再跟李越梵碰面，我和他分別有一些尷尬需要獨自消化。消化完了，這件事應該就會這麽馬虎過去。“你先回來，有什事我們當面聊”這種話總是沒有下文的。這算是妥協，雙方達成和解後，誰也不想再去回顧爭吵。於是每一次問題的結尾都會寫上“未完待續”。爭執後的筋疲力竭讓人只願意註意狹小的當下，而對每一個當下來說，“未完待續”都足夠松下一口氣。
此時此刻，我閉上眼，總算有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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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和同事工作到三點多才終於完成一版文本，給甲方發了過去。我讓同事把文件在網盤上存好就回家，周一好好休息一天，有修改的話我找別人做。明天一早甲方肯定會發來調整意見，因為不想折騰，我就在公司圖書室的折疊床上湊合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手機響的時候還不到八點，我沒看來電顯示就接了起來。電話裏傳來的卻不是我熟悉的聲音。我將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眼，確定不是甲方那邊的人，於是問道，哪位？
您好，電話那邊說，這麽早打擾您了，我是李越梵的班主任。請問您是他的表哥吧？我楞了一下，坐了起來，忘了回應。
您好，聽得見嗎？他的班主任說。我回過神來，說，對，我是。老師您好，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她說，有件事情想跟您確認一下。李越梵一直都不上晚自習，說是您同意的。我想問下您知道這件事嗎？
我站了起來，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將垂下來擋住眼睛的頭發往後順了一把。他沒跟我說過，我說著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被瞬間湧進來的陽光刺得瞇了瞇眼睛。
啊，班主任應道，我就知道是這樣。我轉身背靠窗戶，倚在窗臺上，感到有些尷尬，小聲重覆道，我還真不知道，李越梵沒跟我說過。
那這樣，班主任說，您最近多留意一下李越梵的情況。具體的家長會之後我再單獨和您聊一聊，您看可以嗎？停頓了幾秒後她又說道，下周五開家長會您知道吧？
我下意識咬住嘴唇，從嘴上撕扯下塊皮，感覺一刺，舔到了意料之中的鹹腥味。我說，嗯，知道的。我離開窗臺，在圖書室內來回踱步，說，麻煩您多費心。應該的，班主任說。
之後的幾天我都在八點之前趕回家。而李越梵每一天都要到將近十一點才會回來，正好卡在晚自習結束的時間點。
這天晚上等他進門之後，我問他幹什麽去了。他步子沒停，謊撒得一氣呵成，上晚自習，李越梵說。我站起來看向他。你們老師打電話給我了，我說，說你根本沒上過晚自習。他的目光移向了我。還說是經過我同意的？我說。
不用你管，李越梵說。他半垂下腦袋，一手拎著羽絨服外套一手勾住書包要往臥室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背包將他拽回來，說，不要我管的話就別把我的電話留給你們老師。
背包被我們倆抓住，誰也沒有撒手的意思。他定在原地與我四目相對，根本沒打算讓步，仿佛一點錯也沒有。沒有雜紋的黑色眼珠大方直視我，再搭配面無表情到理直氣壯的模樣準確無誤地激怒了我。
我問你幹什麽去了，我說，加重語調叫他道，表弟。
網吧，他盯著我說。眨了下眼，接著說道，行了吧？放手。我的手和眼睛都沒有放過他。看著他現在這幅樣子，又想起那天他說要學建築時的玩笑樣子，我生出強烈的不解，不解到憤怒的程度。
你到底怎麽想的？李越梵，我說，你很清楚你說要考的大學的錄取分數線吧？你也清楚你現在的成績是什麽水平。離高考還有兩個多月，這種成績不上晚自習出去玩，請問你是天才嗎？⑦
我忽然感到右手一重，是李越梵撒了手，整個書包的重量都扔到了我的胳膊上。我看到他明顯表情一沈，羽絨服也被他扔到了地上，要快步走開。我丟下書包，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了他一把，強迫他和我面對面。
我話還沒說完，我說。你是天才嗎？我又問了一遍。李越梵緊閉著嘴唇，胸腔劇烈起伏，眼中充滿了被羞辱後的憤怒。我覺得你不是，我說，所以我認為你現在的行為配不上你的想法。你說你只想讀那一所大學，可是我一點也看不出你的“想”。我也確定你連最基礎的概念都沒有。是現在還覺得什麽事情都是嘴上說說腦袋裏想想就能實現的嗎？
我說了不用你管！李越梵掙紮著沖我大吼，一對純黑色的珠子被紅血絲包圍。
我緊抓著他的小臂不松手，不論他他眼裏的情緒燃燒得多麽劇烈，此時此刻我一點也不想退讓。那你就真的做出不用我管的樣子來！我以同樣的音量回應他道，不用我管就別住我家，別讓我給你的成績條簽字，別給你的老師留我的電話，別拿我當逃晚自習的借口。你以為我很想管你是嗎？我有病吧，給自己找麻煩。是你自己找上我的。需要的時候我就是你表哥，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你的擋箭牌。不需要的時候就不能管了。都得聽你的是嗎，李越梵？
放手，我說了讓你放手！他沖我大喊。掙脫了我的束縛，紅著眼對我說，那我走行了吧。誰稀罕住你的破房子！然後什麽也沒拿，只穿著校服外套開門跑了出去。
我感覺呼吸急促，渾身發熱，太陽穴怦怦直跳。關燈睡覺，我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管他。我不是他的誰，只是給他一個住的地方，僅此而已。他已經十八歲了，享有百分百的人身自由，去哪裏都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然而我怎麽也睡不著，一打開手機就能想到他老師給我打的電話，問我是不是他的表哥，還有剛才我質問他的那些話，並且在這番爭吵之前我也確實決定了下周要去給他開家長會。已經到了這種程度，我現在又以一套因為我和他無緣無故，所以不該幹涉他的理論來為自己不理會他半夜跑出去找借口，實在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我長出一口氣，閉著眼從床上坐起來。被子的褶皺摩攃聲像夾子一樣夾住我的耳朵。我在黑暗裏坐了許久才睜開眼重新撥通李越梵的電話，打了三通之後他關機了。
半個小時後我又打了過去，這回手機開了，他依然沒接。打了三通之後再次關機。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打，第二次通了。
你在哪？我問。反正不在你家了，李越梵說，語氣硬邦邦。這麽晚了在外面不安全，先回來，我說，有什麽問題我們當面解決。沒什麽問題，李越梵說。我深吸一口氣，說，我先跟你道歉，我不該用那種態度跟你說話。他沒應聲。
你在哪，我去接你，我說。過了半天他才說，用不著。你能自己回來？我說。我有腿，他說。沈默了一陣後我開口說，好，註意安全。
要掛的時候李越梵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不是我先找上你的，他說，是你先把手機號塞給我的。聲音很小，卻擲地有聲，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仿佛用那種古老的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擊出來。嘎達嘎達，笨拙又一本正經。或許是我自作多情，我還從中聽到了委屈。
說完他率先掛斷了電話。大概過了不到五分鐘，響起了開門聲，李越梵回來了。他沒走遠，我想，大概連小區大門都沒出。我翻了個身，看了眼手機，已經三點多了。
今晚不適合再跟李越梵碰面，我和他分別有一些尷尬需要獨自消化。消化完了，這件事應該就會這麽馬虎過去。“你先回來，有什事我們當面聊”這種話總是沒有下文的。這算是妥協，雙方達成和解後，誰也不想再去回顧爭吵。於是每一次問題的結尾都會寫上“未完待續”。爭執後的筋疲力竭讓人只願意註意狹小的當下，而對每一個當下來說，“未完待續”都足夠松下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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