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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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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噩夢

劍鋒抵上脖子,一點點劃開皮肉,因為鋒利,幾乎察覺不到疼痛。

程荻不躲不閃,對上徐溶月冰冷的視線。

徐溶月的動作緩慢,盯著他脖子上的口子,一點一點往下切。溫熱的血漸漸流了出來,隨即被飄落的雪花沾上涼意,流進胸前的衣襟,程荻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疼痛也緩慢地從傷口蔓延開來。

四周的士兵們都是徐家親信,很多人在疑慮,卻並沒有人敢出聲。

徐溶月向下一直劃到他的肩膀,頓住,而後劍鋒再次向上,對準了他脖子的左側,就要開始移動。

這次是平直地向右。

他似乎想要在程荻的脖子上劃出一個十字。

在劍尖將要劃到頸上跳動的動脈之前,程荻終於有所動作。

徐溶月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簡直平穩地令人覺得冷酷。

程荻真的會死在他的劍下。

他的喉頭動了動,血液流的愈發厲害,然而痛覺卻在減輕。

徐溶月微微擡眼,懶懶地向他看去。

程荻道:“為何要走到這一步?”

徐溶月看著他,流露出不屑。

事到如今,程荻竟然還在問他為什麽?

“自欽國公府一事過後,你真的覺得,世家在皇帝面前,還有收手的餘地嗎?”

即便是朱瑜願意溫和地接納他們,寒門不允許,百姓也會不允許。既然已經出了一個滿門抄斬地欽國公,有可能再去接納另外一群比欽國公府斂財更多、威脅更大、作威作福且腐敗過度的另一支勢力嗎?

徐溶月不是想流血,不是想走上這條路,但凡沒有欽國公,但凡沒有那一場血流遍地的斬首,但凡他們世家的每一個家族中的族人能夠收斂,他們的錦衣玉食、奢靡生活能夠削減半分,徐溶月何以走上這條路?

他若如程荻一般,有著那些聖人的妄想,世家便真正地會變成一個個欽國公府。

程荻的眼睫顫動著,最後緩緩落下。

徐溶月更是笑了一聲。

像是在喉嚨中滾出來的一聲。

劍鋒還沒動,忽然被人打斷。

“報!找到陛下蹤跡了!”

徐溶月側首,看向奔過來的小兵。

程荻睜開眼,見到劍尖忽而落在雪地,血跡洇出粉紅,落在純白的雪地,像是飄落的粉梅花瓣。

程荻的痛覺似乎被冰封,身體的溫度在漸漸消失,脖子上的鮮血仍在汩汩地流出,胸前潮濕粘膩,鼻腔充斥著自己血液的鐵銹味。

徐溶月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不穩的身形,才轉頭去問,“在哪?”

程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了,他的眼睛似乎被黑夜侵蝕,只能在火光中用力撐開沈重的眼皮,去看徐溶月重疊的影子。

耳畔仿佛是徐溶月的劍在嗡鳴。

嘈雜而尖利。

在嘈雜中,程荻辨別出徐溶月極端冷酷決絕的聲音,以及那小兵的回答:

“回世子,陛下在宗祠。”

背後傳來響聲,厚重的雪地上砸下一個沈重的人影。

徐溶月轉過身,看著程荻撲到在地上的模樣。

一半的臉埋在雪裏,蒼白得如同紙片,然而神色平靜安然,仿若沈睡。本就好看的容顏顯現出一種脆弱的美麗。

他周圍的雪被染的粉紅,不斷向外蔓延出枝條。

若是不管,任他被大雪淹沒,倒也能完成徐溶月的“誤殺”。

畢竟眼下情勢危急。

但徐溶月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時間不會流動一般。

手下的人終於等待不了,忍不住問起:“世子……程大人怎麽辦?”

徐溶月眨了眨眼,頭也不擡地道:“留個人替他把脖子包紮一下,讓血流的慢點,再去通知沂國公府的人。至於程大人的傷口,就說是我誤傷了。”

什麽誤傷會如此平穩刻意?但沂國公府的人敢問嗎?

徐溶月勾起冷笑,“其餘人,隨我去朱家的宗祠。”

成王敗寇。既然已經是朝野之禍,何不禍到最後?世家贏,何愁找不出一個親王推上皇位,世家輸,不過是痛快一死。死在刀劍之下,可比死在刑場上綁著繩子任人宰割的好。

一聲令下,他身後的士兵已經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猛喝一聲,兵甲相擊,發出沈而響的鏘的一聲,卻似排山倒海,重重的壓在空中,震動著大雪。

百年之前,這天下是朱家從別人手裏奪得的天下。

徐家、魏家、程家、吳家是朱氏王朝最初的功臣與高門。

魏氏一族三代人戎馬倥傯,為朱家肝腦塗地,最後只留下滿門婦孺孤兒,徐溶月的太爺那時便留下一份心思,盼望著自己家門興旺,長宜子孫。

久而久之,卻養成了徐家子弟的跋扈飛揚,但自最初的英國公死後,朱家的皇帝卻始終放任著徐家的做派,大有盼著徐家門庭自己敗落的模樣,就如今日的吳家一樣。

但徐家出了一個徐溶月。

徐溶月如此幸運。

他聰慧,機敏,卻不出眾,與朱瑜年紀相差的多,沒有機會與這位天子朝夕相處。——最重要的是,他生得晚,小了魏則青一輩。

魏則青聰慧,機敏,而且出眾,與尚是太子的建文帝朝夕相處。甚至他深愛的女子,與建文帝的深愛的女子又有著令他們最清楚不過的深情厚誼。

所以他死在了建文帝的手上。

然而沒有他的死,也就沒有徐溶月的今日。

這些年來,徐溶月經常翻找出魏則青當年的東西。

有史書上被抹去的記載他的只言片語,有國子監書院裏未被查清的留下他字跡的書簡,甚至是當年欽國公府抄家時留下的魏則青養了許久的一盆雨花石……

徐溶月想,自己是應該感激這位每次見面都沈默無聲的世伯的。

是魏家用他們一族的血,喚醒了徐溶月的夢。

他與程荻一出生便是擁有一切的人。

與在世間掙紮痛苦的蕓蕓眾生不同,他們過著這世間最好的生活,擁有更多的機會、權力、金錢,乃至於自由。程荻想要君子濟世,擅文章,弄筆墨,沂國公府便為他請最好的老師,買最珍貴的筆墨,而自己那時愛好廣泛,喜歡交游各式各樣的人物,不在國子監讀書時,便山南水北的游玩,遇見過許多落魄的游俠,感興趣的,求到他頭上的,也不介意來一次雪中送炭,去各處的花樓,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戲碼也常有,他風流多情,又樣貌出眾,招蜂引蝶甚至比花魁娘子們的速度還要驚人。

他對聖賢書、君子道不感興趣,什麽事都是看自己心情,想著如父輩一般,一輩子靠著蔭蔽做個空架子官員,做個浪蕩子也不錯。世界很大,他並不缺少樂趣。

但魏則青一朝入獄,他看出程荻神色憂慮,與他偷偷去了刑場,到底還是沒有忍住,看完了全部。

明明,雨越下越大的時候,他們是想要離開的。

但是看著過去雖到中年依舊風華萬般的欽國公一身囚服的安然跪在刑場,他從頭至尾甚至不敢看他在京中出了名的深愛的夫人半分,反而是他的夫人緊緊抓住他的手,神色溫柔靜謐,仿佛還是從前在雕欄玉砌的庭院中同自己笑著招呼的模樣。

他與程荻眼睛也不眨地看著他們的血噴濺出來,流入雨水,將刑場變成一片血海。

那一晚,他們都沒對彼此說過,但都知道,那一夜他們睡不安穩,閉上眼便是自己人頭落地的模樣。

徐溶月的這個噩夢,一直做到今天。

做到來到朱家祠堂的那一刻。

他擡眼,漆黑的眸中潛藏著翻湧的恐懼與戰栗的激動,在見到朱瑜那道埋在陰暗之中的身影時,覺得全身的血都要沸騰起來了。

他手裏握著劍,指尖卻忍不住觸上刃鋒,劃出細小的絲線一般的傷口。

血滲出來,徐溶月全身心地感受著那道泛著癢意的傷口,痛覺蔓延,像雨絲投入靜海般微小,但徐溶月敏感的察覺,疼痛到生出一種快意。

朱瑜站在祠堂內,轉過身望著他,望著他們。

不再是戴著鬥笠的游俠,鐵甲金戈,手配弩箭,那是徐家訓練有素的私兵。

徐溶月站在最前方,與姍姍來遲的英國公會和,將這座陰暗的宗祠包圍起來。

英國公似乎不太敢靠近這裏,一直在看向自己銀甲紅襟的兒子。

但徐溶月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死死的盯著自己,握著劍踏進雪裏,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崔質此前一直在黑暗的陰影裏,見到越來越靠近的徐溶月,才站了出來,擋在朱瑜身前,冷聲道:“徐大人,這是何意?”

徐溶月越過他,看向崔質身後的朱瑜。

朱瑜也看著他,微微露出笑,“徐溶月,你想贏嗎?”

他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讓身後的英國公臉色變得異常糟糕。

但徐溶月卻不為所動,堅定地道:“陛下,我已經贏了。”

朱瑜再如何狡猾,如今也只是他劍尖所及。

“你進宮時便不疑惑,周威替你開了東門,為何自己卻要去北門守著嗎?”

徐溶月提起劍。

朱瑜繼而笑道:“你以為是什麽?覺得他在對你表忠心?認為你這等多疑之人只有換了自己的親信才能相信他?”

厚雪堆積,一步艱難,徐溶月忍不住加快步伐。

身後的英國公卻在朱瑜的三言兩語之間慌了神色,將士們聞言色變,也慌忙就要沖來,而就在此時,背後卻傳來洪亮的聲音:

“微臣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那是本該被呂家引走去往京郊神策營的胡徇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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