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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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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玉碎

身後兵刃相接的聲音一瞬間響起,英國公破天荒的猛喝出一嗓子,倒令人終於記起他也曾是個將門之子,回憶起昔年戰場上老英國公的勇猛無畏。

徐溶月提劍殺來,雙眼漸紅,崔質清明的眼裏落進他的影子,卻在他的劍刃砍來之前讓開了身影。

“嗡”地一聲脆鳴,宛如玉碎。

劍鋒與劍鋒相擊,迸裂出一聲聲劍鳴,白刃寒光劃過兩人近在咫尺的臉。

徐溶月紅著眼,那張如月色般清俊的容顏映照雪色寒光,絮語般在他耳畔說道:“陛下,你們朱家究竟是如何馴服魏氏如此替你們鞍前馬後,即便屍山血海也阻攔不住一顆忠君之心?”

他的劍勢凜冽,此刻完全脫去那身文人皮囊,露出武將的風骨,壓下朱瑜的劍,一路向上滑向朱瑜的胸膛。

朱瑜使出巧勁劍走偏鋒,身子一拐,挑開他向自己劈來的動作。

衣袖半截飄落空中,落進暗處消失不見。

徐溶月發狠一般不管不顧地沖上去,朱瑜提劍擋住,“朕給過你們機會。”

徐溶月好似聽見了笑話一般,“陛下應當是給了子慎機會吧?如今沂國公是哪一方呢?在東門與覓蕭纏鬥,還是在南門與呂家狹路相逢?他們文臣忠君,這才是陛下的好狗,即便跟著別人吃了那麽久的肉,也依舊改不了啃爛骨頭的本性。”

好友的血肉是美味的,徐溶月已經品嘗過了。

只可惜沒能狠下心,將那一小塊肉吞吃入腹,這輩子恐怕也就沒有了機會。

有了徐家的謀逆,才能換的了程家的“忠心”。沂國公踩著徐家的屍體保住了國公府,當真是好算盤。

他揮劍的招式緊湊淩厲,也才發覺出朱瑜用劍嫻熟,出招狠辣,並非是只會看折子的羸弱天子。

朱家當年也是靠著南征北戰才得以建朝,一個不慎便會在戰場上屍骨無存。

只是當年,徐家魏家都是朱家生死相托的戰友,是他難以失去的臂膀。

如今將領交鋒主帥,一切都在走向最後的結局。

是一場新生,也是一場毀滅。

徐家過後,是程家,程家之後,還會有下一個方家。

總有一天,迎來的是朱家自己。

朱瑜從來不曾抱過絲毫千秋萬代的夢。

一切只是隨著時局在奔跑,滾動,他所覺得趙澤蘭那個空空的腦袋裏最令自己認同的,也就不過是他看待世界的視角足夠大,浩浩千秋裏的滄海一粟。

趙澤蘭對自己最不滿的一點也就是在這裏。

正是因為他們都只是這一粟,才會恨過他的高傲與貶低。

但朱瑜是皇帝。

即便是一粟,他有著撼動滄海的可能,也更喜歡那些撼動滄海的可能。

就像徐溶月這樣的人。

隨著時間過去,徐溶月的攻勢逐漸顯得緩慢下來,似乎是有些體力不支,朱瑜身上有劃痕,洇出血跡,腥味彌漫在兩人纏鬥的空間。

朱瑜忽然放棄了格擋,任徐溶月的長劍想自己刺來,劍刃刺進血肉,朱瑜卻迅速握緊劍柄用力把徐溶月的劍向外劈開,徐溶月臉色一變,看著長劍被朱瑜此前一直積蓄的力氣一舉挑開,虎口一麻,刺進朱瑜胸口的劍不受控制的脫離手中,傷口由一個血洞變成一道猙獰的裂痕,淋漓的血流淌出來,朱瑜手腕一轉,劍鋒落上自己的脖頸,透骨的涼意蔓延全身。

他下過苦功夫,將自己並不精通的武藝磨練到堪為一方將領的地步。

然而朱瑜睨著他,緩聲道:“你輸了。”

徐溶月以及許多人都忘記了,他被過繼到吳皇後膝下,沒多久便由建文帝力排眾議立下太子之位,文韜武略,每一步都是建文帝親手教出來的極致。

他的童年一個冷酷的父皇雙手獻上給自己的最痛苦的偏愛。

魏佑冉消失以後,太子殿下才是全京城最刻苦勤奮的天才。

徐溶月的雙膝再也支撐不住,跪在了雪地裏,鬢發散亂,臉上糊著幹涸的血跡,微微仰起面容,看向朱瑜,笑的開懷。

“陛下,”他喚著,“您贏了嗎?”

朱瑜不語,這時四周的動靜也慢慢停了下來,茫茫的雪空中響起鳴鏑的聲音,胡徇文遠遠站在一旁,崔質重新上前,稟告:“陛下,塵埃落定。”

是的,塵埃落定。

朱瑜對上徐溶月的視線,“方清平說過,我不如先帝冷血決絕,或許是因為我身上流著陳家的血——你怎知道,我不願給你們一條活路?”

徐溶月看向他,唇畔的笑意卻變換了些微弧度,清淺似飛絮般柔和,“真的嗎?您想過放我們一條生路?原來是我們太過迷途……”他說到此處,又不禁加大了這個笑容,漂亮的眼裏仿佛藏著一柄尖刀刺向朱瑜,低聲道:“您的生路,就像給魏家留下的那兩個活口一樣嗎?成為一個僧?學會放下仇恨茍活下去?”

他歪了歪頭,脖子擦著劍刃,流出血,神情逐漸顯現出幾分癲狂。

“天大的恩情啊,陛下,程荻會喜歡的。”

他幼時喜愛那個冰雪聰明的弟弟,魏佑冉比他父親更親切,更可愛,掩不住懵懂的稚氣與美好。程荻喜歡這些。他所覺得美好的,單純的,喜歡這些能夠讓他逃避現實的東西。

所以程荻是誠心奉佛的。

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只是都對佛心有所求。

而這樣的所求,恰恰是人覺得自己越得不到,才越想借佛慈悲相度。

世家拼命掏錢,徐家花錢最厲害,也不過是恰恰因為,徐溶月越來越覺得難以拯救世家的命運。

可惜,他這人並沒有慧根。

不願意青燈古佛的皈依。

愛恨酒肉,徐溶月有著不輸朱瑜的欲望。

這欲望不是曇佑的“生”,朱瑜的“權”,程荻的“聖”,這欲望只是欲望。是他想要接受世界的一切,接受他生而為人所擁有的一切的欲望,接受“徐溶月”這個人的欲望。

徐溶月只是想要做徐溶月。

他對朱瑜道:“陛下,是我贏了。”

白皙的脖子噴出鮮血,濺在朱瑜臉上。

徐溶月迎著他的劍,走向了自己的道路。

那是“徐溶月”的道路。

英國公呼號起來,長長的一聲“溶月”,嘶啞得難以辨別,聲音卻像是一聲最悲壯的哀歌,響徹天空。

朱槿那是問過朱瑜,她說,“血緣,算什麽?”

有一個人曾經想對徐溶月說過,世家的血,寒門的血,那又如何呢?徐溶月只是徐溶月。

自己為何一定要背負著世家的使命,去為了這個身份把自己變成那副模樣呢?

可是正因為是徐溶月,他才只能變成那副樣子。

無論血緣決定了什麽,又到底算是什麽,徐溶月都是英國公府的天之驕子,是京華風流的少年郎,是天然倨傲、世故圓滑的徐溶月,只有徐溶月,才能真正決定自己到底是什麽模樣。

他從來不是被血緣束縛,只是被自己束縛。

但這正是他所想要的。

與其他人都不一樣的。

血緣,對徐溶月來說,同樣是完整的他的一部分。

他贏了。走到最後,他並不後悔。

是非對錯,都是徐溶月而已。

並不需要探究的意義。

這場動亂平息,英國公府徐家、恭揚侯府呂家,以謀逆之罪,押往天牢等待處決。

只是,這一次,光明正大的放出了兩個小輩,恭揚侯府呂樂瑤以胡家未婚妻的身份逃過一劫,而呂樂萱卻在何太妃的斡旋之中,如願成為了朱熙的側妃,趕赴肅州。

眾多世家牽連入罪,天牢人滿為患。

而後新年,朱瑜宣布了朱槿與趙澤蘭正式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四月廿十,正是草長鶯飛的時候。

隨即,禮部侍郎程荻提議,大赦天下,清查罪行。

連罪世家之中,英國公府英國公與英國公世子皆以自戕伏誅,其餘人等有不少是連坐而罪,皆可清查罪名,有罪依律處罰,無罪自當釋放。

方籌立馬駁斥,但朱瑜卻提程荻為都察院副都禦史,三法司全數動員,清查牢獄,如有冤屈,一律釋放。

那場宮變後,吳太後中風,就此癱瘓。

而吳皇後卻於混亂中失去蹤跡。

北漠戰事吃緊,韃靼王庭內亂,朱瑜又舉行了一場捐資,程家捐的最多,剩下小世家也都戰戰兢兢的隨之捐出多數家當,朱瑜趁機賺了一筆,暗裏又叫來了方清平父子談話。

方籌過去斂財也不少,本想蒙混過關,卻被方清平轉手捐出大半私產,以儆效尤。

那些剛剛在為世家幸災樂禍的寒門高官這下也慌忙捐資,並不知道往後等待著的陳希言主張的改革之舉。

雪天過去,朱槿春日進了一趟宮試嫁衣。

田尚宮犯了錯,被崔質打發去了皇陵,算是他去司禮監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蓮心聽聞她來,倒是主動找了過來,道:“蘇尚儀二月便就要放出宮去了。”

朱槿聞言一怔,但又似乎並不覺得意外,只道:“我到時候去送她。”

蓮心便笑起來,道:“也好。”

這時姚淑妃宮中來人,蓮心只好同朱槿告別,朱槿卻臨末時叫住她,“蓮心!”

蓮心回過頭,看向她,露出一點疑惑。

朱槿張了張唇,想到那人的話,只是走過去,交給她一道平安符。

她沖她笑了笑,“望你平安。”

蓮心低頭看向平安符上的字跡,只是擡頭對朱槿笑笑,“謝謝。”

靈山寺的平安符,也不知道對道姑到底有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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