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聖人

關燈
第六十一章 聖人

坤寧宮出乎意料的冷清,據說是自吳皇後病後,朱瑜便將鳳印交給了淑妃暫代,坤寧宮被交給了大宮女綾波,聽到這個消息後便當即召來所有宮人,有自己想走的便都自找門路走了。

皇後歷來都必須主動找朱瑜才能見到他,而朱瑜如今每每只剩下主動去找淑妃的時間。甚至一次生病就趁機奪了皇後的鳳印,宮裏的人見風使舵也好,墻頭草也好,總歸也都是些貧苦人家出身,想要過的好些並沒有什麽錯。

至於有些惦念皇後恩情的但又在宮外有親人要養活的,也都由綾波私底下勸了幾句,托人找好了去處。

一來二去,坤寧宮便就此冷清下來。

吳太後為此事與朱瑜大鬧一場,結局似乎不歡而散,恰巧吳英的幾個兒子在京中鬧事鬧到姚家的鋪子上,反而被姚家抓住證據告上了大理寺。

方籌親自上了折子告到朱瑜那裏,朱瑜令都察院查過,證實吳家這幾年在民間肆意妄為,下令將吳家兄弟打了板子關了大牢。

吳英老淚縱橫地遞上致仕的折子,禮部尚書空了出來,果真換的是劉銘聖,新的禮部侍郎卻還沒選出來,許多事便都交給了程荻。

他堆了一堆公務,又被朱瑜召進宮中明裏暗裏說著糧價的事。沂國公瞞著程荻參與了雲州的糧食,私底下買了一批上次徐溶月給他看的番薯,程荻今天才知道。但看徐溶月神色自若的模樣,程荻不自覺地抿唇。

這下沒回官署反而到了坤寧宮來,心頭惴惴,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壓抑感。

禮部人來人往,程荻會覺得煩悶,坤寧宮如此冷清,程荻又覺得悲涼。

吳太後原先住在這裏時坤寧宮不冷清,卻令人難以喘息,換了吳淑函,這座巍峨的宮殿換了一副平和的樣貌,卻依然顯得無力與沈重。

緊閉著的朱紅大門從裏面忽然被推開,蘇玉迎面出來,發間忽然從前落下一片雪花。

她見到庭中矗立著的人影,對方也看見了她,兩人俱是片刻失神。

“蘇……女官。”

程荻及時咽下脫口而出的話語,換了一個名稱。

蘇玉對他行禮,眼中映出他手裏那只白梅花枝。

“程大人,皇後娘娘剛醒,您可以進去了。”

她的口吻與平時一般模樣,卻讓程荻心裏仿佛被仙人掌的尖刺紮傷。

細密的,動亂的。

蘇玉要出去,於是放緩了呼吸想從他身側走過去,程荻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她。

直到她走過他身旁,他才垂下眸子,忽而道:“……阿玉。”

蘇玉的腳步頓在了那裏。

她離程荻很近了,冷梅的香氣撲入鼻腔,她微微側目,見到花枝上尚未消融的雪。

蘇玉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道:“大人,您還有什麽吩咐?”

程荻看向她,輕輕問:“我聽說姚尚宮勸你出宮過……”

蘇玉猛的看向他,想要後退,卻被一只手穩穩抓住了胳膊。

她眼中流露出厭惡,視線從程荻抓住她的那只手,移動到他俊逸的容顏。

“我說過我不喜歡被監視。”

“……這是父親的意思,我也只是想保護你。”

蘇玉紅了眼,“如果國公爺和世子您真的重視我,應當在那時好好待我阿娘。你們如何對我,我才能無從反抗。”

程荻松開了手,“對不起……”

蘇玉的母親曾經是程家的婢女,後來嫁了人生下蘇玉,丈夫卻沒幾年因為交不起地租被打死,才帶著蘇玉又回了京城做工。

她原是在國公夫人身邊做事,程荻母親憐憫她,便留著她繼續在身邊,蘇玉那時年紀小,還不知道什麽叫憐憫,什麽叫愛。程荻耳濡目染地聽母親提起過她們母女,對蘇玉頗為寬厚,將她當作自己妹妹。

蘇玉只覺得程荻對她好,便親近他,卻給自己和阿娘惹了禍事。

沂國公送她入宮,阿娘被趕出府。

她記得剛入宮那幾年很苦,每個月的俸祿都給了阿娘生活,後來慢慢熟悉了,她處事得宜,學東西也快,得了女官的賞識,慢慢過的好些了,阿娘卻生了重病,就要熬不下去了。

她找過程荻,托人帶信給沂國公府,卻沒有絲毫回應。最後一面,還是剛成為太子妃的吳淑函撞見她一個人在暗地裏哭,對她的姑母求了情,放她出了一回宮。

那之後,蘇玉在宮中漸漸有了地位,沂國公卻找上門來。

程荻出入宮中,初時偶然遇見她,往往能得她一個笑臉。那日她在國子監門前的宮道悄悄等他,流著淚求他救救自己的母親,程荻才忽而意識到蘇玉已經長大,那張美麗的面孔在宮中如梨花般純潔無瑕,他一面安慰她,出了宮後其實叫過人去幫扶,只是吩咐落下去,人能做多少,程荻卻沒有再管。

他後來才知道,沂國公府其實沒人聽他的吩咐做事。

他像蘇玉解釋過,但蘇玉只是冷著臉對他說不怪自己。

蘇玉那時真正的長大,明白了自己與程荻的差距。

但是如今……

程荻又一次怔住,想到徐溶月那張漫不經心的臉。

如今他又能做到什麽呢?

蘇玉從他身側走過,冷梅的香氣淡去,快步走出了坤寧宮。

許久,程荻走進宮裏,綾波見到他,默默站關上了門,站在了珠簾外,吳淑函的寢宮裏沒有一絲風。

程荻沒有見到其他人,不論是曇佑還是崔質。

吳淑函等在那裏,也並不像是生病的模樣。

她穿的單薄,顏色淺淡,對著自己緩緩道:“我差點以為您不會來了,程家哥哥。”

程荻看著她,問:“淑函,陛下打算做什麽?”

他目光裏流露出哀傷,也有警惕。

吳淑函卻對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或許你等一等,就會知道。”

朱瑜也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程荻手裏的白梅花枝落在地上。

雪花還在簌簌落下,徐溶月站在城樓上看著外面堆積得厚厚的雪,揮手下了命令。

宮中今年鬧了兩回刺客,迎來了第三回的真刀真槍。

宮女太監們爭先恐後的跑起來,天色愈加昏暗下來,金鑾殿和謹身殿都沒有人時,徐溶月漸漸意識到不好。

盡管從雲州一事過後,他就一直覺得危險。但他依然去做了,而沂國公和恭揚侯也依然跟著他去做了,甚至曾經老欽國公的那些舊部。

他們這些世家心裏頭都有一片血色的陰雲籠罩著,盡管朱瑜這幾年沒有動靜,他們也依然在恐懼,恐懼著魏則青當年的下場。

三百多條人命,摧毀起來是如此容易,刑場上血水流淌,換來的是每一個世家的人人自危。

那不止是對欽國公府的滅頂之災,那是對世家的滅頂之災。

走進坤寧宮,徐溶月沒有見到其他人,只有一個程荻在。

火把的亮光映照著徐溶月的輕甲,發出比雪色更加充滿寒意的凜冽威光。

他一手握著腰間的劍柄,一手平放在一側,臉上是肅殺的凝重。

他直直看向自己,緩緩開口:“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程荻沒有動,徐溶月也就一直看著他,不再說話。

程荻還是白日那身衣袍,雪地裏不過一個文質彬彬的貴公子。

徐溶月其實比他要矮上幾分,但此時卻展現出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靜默地等待著他的回應,坤寧宮外不斷傳來宮女太監們的尖叫,火光沖上天邊,染紅了漆黑的夜幕。

半晌,徐溶月忽而笑了,“程荻,有必要嗎?”

他笑的尖銳而諷刺,完全失去了耐心,露出最真實的嘲弄譏誚,“你比趙澤蘭還要優柔寡斷得多,我真是搞不懂你。你生在這世間一等一的高門,出生便已經得到了其他人幾輩子也得不到的一切。你到底在埋怨些什麽?又到底在糾結些什麽?你是沂國公府的嫡長子啊。事到如今,你又能怎麽樣?”

他無聊的抵抗實在是令人失望,徐溶月念著幾分最後的情分想要推他做出選擇,卻實在是忍受不了他的清高。

他想過“失手”殺了他。

他們同為嫡長子,年紀相仿,比其他任何人的友誼更長久,相處更親近,可是徐溶月卻無時無刻不在嘲弄他那副清高的嘴臉。

不止是他,沂國公府那一家子文人的清高做派都讓他虛偽得作嘔。

可沂國公不也做出選擇了嗎?盡管沒什麽用,但他也清楚,沂國公府與英國公府沒什麽兩樣,不過是那些寒門儒生口中肆意斂財的生民之害。

而程荻。

他聖人之道是他們所有人裏學的最好的,甚至比朱瑜都好上許多,當年科考糊名謄錄,判卷的時候方清平對他的文章大肆誇獎,欽點了狀元,結果出來才發現他是沂國公府的世子爺,是他最痛恨的世家之流,被世家作笑談了許久。

這麽些年他聖人君子做的太久,卻也並非不長眼睛,看不見他底下的弟妹旁支,連他從前喜歡的那個小婢女,若非送入宮中,此刻恐怕也過不了多好。

整個沂國公府,已經如此,他的衣食住行也都來自於國公府,難道真的就能與世家的腐敗惡行脫離幹系嗎?

矯情。

徐溶月提劍,鋒利的劍刃穩穩地落在程荻的面前,抵上他的咽喉。

冰冷,尖銳。

像他此刻臉上的神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