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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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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請求

陳思敏說到這裏,恰巧陳希言父親提著鋤頭從籬笆外走進來,陳思敏回頭望望,對朱槿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若說真的曾有過陌生的路人誤入這座桃花源一般與世隔絕的院子,朱槿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想過,這一處如此溫暖踏實的小院主人,曾經是先帝身邊一手提拔的都察院之主。

而朱槿在這座小院裏與陳家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仿佛都能夠讓自己全然忘卻一切外界的紛擾。就像在靈山塔時那樣,甚至比靈山塔還要令人安心。

伯由每日幫著陳希言父子幹幹農活,手藝嫻熟,仲平則時常進到陳思敏的書房,朱槿也進去過幾回,翻開那些書本,不少被陳思敏做了批註,仲平容易看入迷。

盡管如此,朱槿心底還是籠著一層一觸即破的薄紗,她知道自己不僅僅是陳思敏的外孫女。

她身上留著皇室的血。

而如今,也許是她償還百姓供養作用最大的時刻。

朱槿在等。

等朱瑜那道聖旨。

她等到了崔質。

在陳思敏隱居的這座小院,崔質只身等在那座棧道上,清瘦挺拔的背影單薄,卻時常承載著這世上一等一的大事。

他此次受朱瑜的命令來到這裏,對著陳思敏恭敬一禮,緊接著,只有一句話:“殿下,陛下想要見您。”

朱槿頓了頓,目光瞥向陳思敏。

朱瑜從未來過這裏。

可崔質卻突然出現在了這裏。

毫無防備,毫無預兆,朱槿有一種被窺伺的不適感。

她先回了先前在住的院子,整理了一些必要的東西,站在窗前,見崔質的身影還立在湖畔。

她隱隱有些煩躁。

手指不自覺地撫上那塊小玉佛。

陳思敏在這時候敲門,朱槿起身去開,他看見朱槿脖子上掛的那個小玉佛,忽然一怔。

朱槿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外祖?怎麽了?”

陳思敏道:“阿窈那孩子還是將這塊玉佛給了你嗎?”

聽到“阿窈”兩個字時,朱槿也是一楞。

京城上空濃雲密布,隱隱傳來雷聲。

朱槿隨崔質坐在馬車上,換了一身公主常服,心底卻也仿佛伴著雷聲一聲聲沈悶地鼓動。

她長身玉立,一步步踏過金鑾殿前的長階,陰沈的天色沒能照亮半分空曠的大殿,崔質送她到門口便不再動。

朱槿走進去,在一旁的偏殿方向傳來朱瑜的聲音:“過來,嘉寧。”

越過帷幕與屏風,朱瑜坐在華貴的椅子上,手執朱筆,一道一道在手中的折子上畫下批註。

他的模樣,顯然是一個成熟的帝王。

即便他與朱槿一般大的年紀,甚至尚未及冠。

朱槿走到他身旁,並未得到任何制止的反應。

朱瑜甚至未曾擡頭看她一眼。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裏,一眼便能見到“和親”、“韃靼”、“雲州”等字眼。

朱槿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朱瑜擱筆,擡眼去看她。

“陳思敏那裏可讓你覺得舒服?”

朱槿道:“比宮中舒服。”

朱瑜冷笑一聲,轉眼間又恢覆了朱槿最初見到他時的冷厲,“我們需要與韃靼議和。”

朱槿沒說話。

“若是壽康過去,你會如何?”

朱槿盯他半晌,“兄長以為我會如何?”

聽到這個打算,朱槿其實是意外的,甚至朱瑜自己也是意外的。

朱槿再次跑到了他無法直接看見的地方,朱瑜卻沒能像從前那般對她再次視而不見。

和親。

他要將與自己一張臉的孿生妹妹送到韃靼,給那個行將就木的可汗做妃子,並且依靠她換來一份開戰的理由。

那麽換成一個不是同一張臉的妹妹呢?

換成一個膽小怯懦像一只綿羊一樣的妹妹。

她甚至不敢靠近自己。

但朱瑜對上朱槿的視線,許久之後,沈聲道:“出去。”

朱槿沈著臉從金鑾殿出來,天空濃黑的烏雲遮掩著電光,雷聲再次轟響,仿佛在頭頂炸開,暴雨落下。

宮人為她撐起傘,她卻走得極快。

傘面追不住她,她只是一味往前走,風雨迎面撲來,淋濕了鬢角的發絲,緊緊貼在她冰涼的面頰上。

一路走到太極殿,她忽然頓住腳步,看見殿門前跪著一個人。

藍白的錦袍被暴雨淋濕,一旁的小太監為他撐著傘,卻仍然擋不住那碩大的雨點打在他的身上,只好勸道:“世子,您已經連著這麽多天跪在這裏了,若是陛下想見您早便見了,陛下如今不願見您,您就算每日都跪在這裏又有何用呢?”

趙澤蘭看向前方,背脊像是一株寒松,手上高舉著一卷犀軸綾錦,只是用他慣常的溫和語氣固執道:“陛下一日不見我,就證明還有我轉圜的餘地,我便繼續跪一日,直到陛下親口告訴我——太皇太後從前親賜的賜婚懿旨已經不再生效,要送臣的未婚妻子嘉寧長公主去韃靼和親。”

朱槿遲遲沒有動作,趙澤蘭身邊的小太監卻已經發現了她,忙向她行禮:“長公主殿下!”

透過珠簾般的雨幕,趙澤蘭回首望去,目光中帶著幾分慌亂與掙紮。

朱槿卻承接不了他的目光,轉身逃也似的奔出宮門。

趙澤蘭瞥見她淩亂的發絲與被雨水打濕的衣裙,不由得站起來問小太監要過雨傘,踉蹌了一下才沖出去追趕她。

朱槿只跑到宮墻下那處進出皇宮的宮道上,趙澤蘭替她撐起傘,輕輕將她帶進傘內,語氣竟然帶了幾分懇求,“殿下,我送您回府。”

朱槿擡眼去看他,即便風雨吹打狼狽,卻也依舊從長年累月的習慣裏保持著翩翩的風度與姿態,趙澤蘭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一個芝蘭玉樹的溫潤君子。他是祖母親自替自己挑出的如意郎君,沈默溫柔,全心全意地付出。

“趙澤蘭,”朱槿叫出他的名字,通紅的眼裏沒有淚,“離我遠一點。”

她推開他。

趙澤蘭不知為何,沒有再去追。

許是她的眼眸註視著他,說出那句話時的神色,太過堅定和通透。

他看著她離去,眼前的雨點如同斷線的珠子零落四散,不斷翻滾。

宮墻之上,徐溶月撐著天青色的傘,平靜地看著他們。

他此刻孤身一人,四周朦朧,站在雨中,像是一位冷酷的謫仙。

朱槿落湯雞似的回到公主府將修仁和修安嚇了一跳,兩人急急忙忙去吩咐沐浴和姜湯,忙活好一陣,才將朱槿安頓下來。

下了大雨,長青長松一時半會沒有下來,偌大的公主府顯得寂然冷清。

庭中景色美麗,意趣生動,多半出於趙澤蘭的手中。

朱槿身上蓋著被子,手裏抱著一盞熱湯,呆呆地看著外面。

沒一會兒修仁和修安走了進來,替她換了手中的那碗湯與桌上的茶水。

朱槿便又轉頭看向他們,問:“之前壽康找來的那塊玉觀音呢?”

修安聞言擡頭,皺眉道:“那塊玉觀音殿下不是常隨身帶著嗎?”

朱槿道:“我今日翻了一遍,沒有找到。”

修安道:“我和修仁今日剛打掃過,並未見到那塊玉觀音?會不會是落在陳家了?”

朱槿搖頭,“在陳家時吃穿都是陳家準備好的,不會落在那裏。”

她皺眉忽然想起什麽,“修安……你師傅他從前有沒有手腳不幹凈過?”

提起他師傅,修安的臉色下意識地不好看起來,但立馬又想到朱槿之前的話,問道:“殿下之前遇見過我師傅?他撞到您了?”

朱槿見到他的神色,已然明白了什麽。

朱槿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褪盡了色彩的紙片,一時有些遲疑,問道:“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朱槿卻僵硬地搖搖頭,否認,“不。不要緊……”

前塵舊事,雖則真實地發生過,卻也已經隔了太久,像是發黴變質的吃食,早已經脫離了食物的範疇。

這大概是曇佑教會自己的東西。

如同濟惠那串零落的念珠。

靈山寺上方經雨洗,山中的青松越發蒼翠,趙澤蘭等到天色深下來,才等到曇佑從山下回來。

他的名氣早在自焚時便已經傳開,後又經如此盛大的傳衣禮,各種各樣的法事也便接踵而至,而他則一改往日閉門不出的態度,到了來者不拒的地步,每日裏各種事情繁雜,見的人也多種多樣,京郊京城地四處奔忙。

曇佑風塵仆仆地走進禪院,身上的僧衣下擺還沾著泥水,只是換了一件嶄新袈裟,替趙澤蘭與自己倒了盞茶。

趙澤蘭入口,是純然的苦澀。

低頭看去,茶水中居然是銀杏的樹葉。

他一時苦澀得說不出話。

曇佑也喝過一口,察覺到不對,露出一兩分歉意,“抱歉,我自己制的,可能不是很好喝。”

趙澤蘭搖搖頭,一時不知從何處開口,半晌只能從喉頭擠出兩個艱澀的字眼:“嘉寧……”

茶水灑出一點落在曇佑燒傷的那處疤痕上。

趙澤蘭似乎沒有註意到,只是道:“您是她青梅竹馬長大的人,是這世上的高僧智者,我想請求您,幫幫殿下……”

趙澤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靈山寺找他,只是莫名地,趙澤蘭每每見到曇佑,都會有一種微妙的覆雜,這樣的情感,甚至能夠與嘉寧撥開片縷,他在曇佑面前,仿佛始終會湧現片刻自卑與無力。

他分明比曇佑還年長幾歲,卻不自覺地會以為曇佑才是那個年長的人。

也許這就是佛陀的智慧。

這就是佛性。

不貪求,不圓滿,無所求,無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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