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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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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空谷

“你看過《西廂記》嗎?”朱槿看著她額上細密的汗珠,給她倒了杯酒。

秦妍邊喝便去瞧她,酒入口時才發覺不是水,嗆得猛咳幾下。

再擡頭時氣沖沖地看向她:“怎麽是酒!”

朱槿“啊”了一聲,疑惑地問道:“你們蘇州不喝酒?”

“當然不!”秦妍急急忙忙地辯白,卻見朱槿露出微微笑意,忽然之間明白了朱槿在故意逗她。

氣惱之餘,更多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將心思放在趙澤蘭身上太長久,都已經成了習慣,然而趙澤蘭喜歡的那個人,自己卻似乎一直不願意去認認真真地去認識她,只是下意識地覺得,天下之人,本應都配不上趙澤蘭。

盡管她學的道理總是告訴自己趙澤蘭也不過是這蕓蕓眾生的一個。

從“明白”到“理解”,再到“踐行”。

秦妍向前踏出了重要的一步。

她不願意叫朱槿看出她心裏的想法,最後只是“哼”了一聲,不情不願的回答:“沒有。”

朱槿聽她答完,挽著袖子取筆蘸墨,盯著她給自己準備的那頁空白信紙,面上少見的滑過一絲猶豫與尷尬,一番掙紮,她在心底嘆氣,邊落筆邊對秦妍道:“我聽蓮心唱過一小段……”

她的話就像是寫到最後墨水幹澀,筆跡凝滯的字,夾著一絲剛好讓人察覺出來的羞澀。

隨即朱槿很快調整好自己,伴著筆尖落在紙上,聲音也隨之而起:

“悲歡聚散一杯酒,南北東西萬裏程。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的隨,卻告了相思回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道一聲‘去也’,松了金釧;遙望見十裏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這是秦妍在京城收到的最後一件禮物。

朱槿送她馬車離去,回過頭時遠遠地在路邊旱柳樹下瞧見一個人影。

怕秦妍發覺,趙澤蘭過來後便叫馬車回了府,眼下朱槿只好大發慈悲的將這個玉人捎上一程。

朱槿道:“秦妍離京,沒有同你們說嗎?”

趙澤蘭道:“沒有,她同母親說想一個人走,只留了書信,分別給了含意和茲華。”

“沒有給你的?”朱槿疑惑。

“沒有,”趙澤蘭的語氣斬釘截鐵,“我不騙殿下。”

朱槿沒有再問,趙澤蘭緊接著含笑道:“看到殿下與阿妍今日相處,我很高興。她並非是個壞孩子。”

朱槿道:“我知道。”

“不過,”趙澤蘭的笑意低落下來,“也有幾分失落吧。”

“殿下與阿妍相處的這般毫無芥蒂的模樣,和我每每見到曇佑法師的感受似乎截然不同,我不知應該自慚於殿下還是……應該為自己感到半分難過。”

“抱歉,殿下。”

趙澤蘭微微垂下眼,視線從朱槿臉上移開,看向馬車的一處地面。

馬車內一時無言。

趙澤蘭再擡起頭時,已經平覆好了心緒,想再要對朱槿笑一笑,身子卻忽而一頓,遲遲未曾轉身面對她。

——朱槿抓住了他的衣擺。

那似乎只是下意識的舉動,並未經過思考的情急之下所做出的動作。

但朱槿短暫的恍惚過後,並未收回,與曇佑身畔常年縈繞著的沈檀與香火混雜著的香氣不同,趙澤蘭身上的氣息是溫暖淺淡的。君子入世,香草佩玉。趙澤蘭就是塵世中那一個浸潤著香蘭的美人君子。

朱槿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從何開口。

趙澤蘭終於轉身,看著她略顯局促的模樣,露出無比溫柔的淺笑。

朱槿松開手,馬車也恰巧在那一刻停了下來。

她低斂著眸,似乎沒有親自送他的打算。

趙澤蘭道:“多謝,殿下。”

身旁的位置空了,馬車再次前行,但趙澤蘭的餘溫仍舊留在那裏。

他曾多少次盼望著自己的回音呢,哪怕一個眼神,一句話語,一個方才那般微小的動作。

朱槿應該明白的。

她也曾經像趙澤蘭那般,無比渴望著那一個施舍般的回應。

與自己不同的是,朱槿沒辦法像趙澤蘭那般,永遠等待著下一個機會。

趙澤蘭對自己的感情會在這樣一遍遍等待與壓抑中消失嗎?如果趙澤蘭對自己的感情一點一點消磨殆盡,等到那時,朱槿與曇佑又會變成何種模樣?

朱槿還可以想象下去嗎?想象著,一個在你過去十幾載陪著你長大的人就此消失在你的生命裏,想象著自己會淡忘他,變得與如今的自己全然不同的模樣,想象著自己在大漠的對面,變成一具爭權奪利的工具,但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數人死去,無數人相殘,何太妃會為自己難過的……

到那時,自己還是朱槿嗎?

祖母……

您救下魏佑冉時,可曾想過今日他之於我的殘忍呢……

您定下與定雲侯府的親事時,又可曾想過於趙澤蘭的殘忍呢?

為了曇佑的傳衣之禮,何太妃帶著朱槿提前到了靈山。

崔質代替朱瑜前來觀禮,不少大臣聞風而動,也紛紛來到了靈山。

昔日濟惠圓寂之後,留下的舍利便被靈山藏入靈山塔中,濟善是代替師弟為弟子傳衣,是以並未將地點選在靈山寺,最後選在靈山塔下。

這是曇佑獲得新生,也一日日長大的地方。

同樣是,守著朱槿長大的地方。

晨鐘敲響時,靈山塔下已經一切準備就緒。

深秋的京城晝短夜長,晨鐘敲響,天光卻還遲遲不願出來。

但寺中青燈點點,垂著燈籠的馬車也徐徐沿著山道抵達寺門。

如海這次沒睡過頭,一早便提著燈籠去了山門等待。

朱槿長跪在鏡前,讓長青給自己梳妝。

鏡中的自己一身朱紅華服,烏雲般的發絲高高的挽起來,翠羽明珠,霞明玉映,滿目華美。

她不由得想起幾月之前,自己還曾為了這些華美而微妙地自卑過。

然而如今換了自己珠釵耀目,卻又覺得如此稀松平常。

她是公主,隨便一件繡裙便已經是尋常人出嫁時都難以達到的精美華麗,今日容光熠熠,光彩奪目的一副打扮,便是出現在任何一處喜堂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不妥。

長青替朱槿帶上最後一只紅珊瑚的耳墜,朱槿看向窗外朦朦的天色,起身走出門外。

曇佑站在院子裏,穿著嶄新的青色僧衣,回頭望她,一雙寒潭般的眸子仿佛也被她照亮,隱約映出她的影子。

那道流星般一閃而逝的亮光太過迷人,在腦海中與昔日朱槿趴在靈山塔高高的窗臺上遙望京城煙火,眼中流光溢彩的絢麗火光重疊在一起。

他幼時也偏愛過這樣絢麗的色彩。

上元燈會,欽國公府總是一片歡聲笑語,等小孩子們鬧得累了,魏佑冉才會在不斷閃耀的亮光中,看見阿娘在父親懷裏落下的淚光。

那時,魏佑冉便知道,阿娘在想朱槿。

自賢妃逝去,映秋殿便一日比一日冷清了。

她總是說,想要早日將朱槿帶出宮,魏氏一族都住在欽國公府,有很多很多小孩子可以陪朱槿玩耍,朱槿一定會喜歡的。

他閉上眼,總是想起映秋殿那扇緊閉的宮門。

他每一次就停在那扇宮門前,卻沒有一次進去見見她。

若是相見,她會不會喜歡欽國公府?若是相見,她會不會想要和自己一起玩?若是相見……她會不會在聽見自己說出還無法帶她出宮時露出失望的神情?

太皇太後去世後,朱槿總是說朱瑜把自己丟在佛寺不管不顧,但每年送往皇宮的佛經,她卻從未過問。

她其實並不喜歡皇宮。

曇佑也是。

趙澤蘭很好。

即便沒有了那個想要帶她出宮的魏佑冉,趙澤蘭依舊會為朱槿做到魏佑冉曾經想要帶朱槿做過的一切,無論是九連環,清蒸魚,江南游。趙澤蘭都會為她一一做到,甚至比魏佑冉做得更好。因為比起那個九歲便已經夭折的“魏佑冉”,趙澤蘭會更加體貼朱槿自己的心意。

而能夠長大成人的曇佑,已經失去了那個能夠理所當然地伴在她身側的資格。

也,並不應該。

曇佑眸中的亮光瞬間便已經湮滅。

朱槿心底的那抹亮光似乎也就隨之湮滅掉了。

她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再向前,便是佛陀的地獄。

她不能拉著曇佑去那裏。

早上的露水如此寒涼,朱槿覺得自己全身都像是被露水浸濕,變得陰冷沈重。

她的嘴角揚起,用盡全力的對他道賀:“恭喜,曇佑禪師。”

曇佑沖她笑,背後的青松與桃林是吸足露水的濃綠,青翠欲滴。

星星點點的火光流螢一般閃爍著前行,曇佑目光顯得那樣渺遠和洞察。

“嘉寧,不要害怕變化。你會變得更好,更加幸福。就算沒有我,你依然會擁有更多。而我說過,我會守著你長大,不論何時。”

朱槿看向他,看向那尊慈悲的泥塑佛像。

“……魏佑冉,”她念出他的名字,仿佛是一個惡咒一般令曇佑身形搖晃起來,“你憑什麽願意守著我長大……魏氏一族,三百多條性命,就連你的性命,都是違背你的意願強行被留下的,你怎麽敢這般輕而易舉地放下,安心入這沙門做你的佛陀?”

“殿下,世上之事,並無被迫一說,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選擇。”

曇佑垂眸,“就像我選擇放下,選擇活著。”

世人千萬種,即使是最貧苦的人,也有著選擇生和死的權力。

只是他們離死亡永遠要比富人更近。

所以選擇生,便意味著這世上有比死更加有在意的東西值得他們如此辛苦地活著。

從那場血雨中來到靈山塔的時候,曇佑便已經做出了選擇。

這並非全然被迫,他想要去看看世間的那些山川湖海,不一樣的景色。

他不選擇恨,而是選擇愛。

恨會痛苦,愛也會痛苦。

可他仍舊覺得,人活在世上,愛總比恨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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