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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傳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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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傳衣

天邊泛白,眾人已經在桃林中準備就緒。

朱槿的座次只在何太妃之下,崔質站在她身旁,背後還跟著一個小太監,手裏端著裝聖旨的匣子。

徐溶月今日沒有和程荻一道,身旁跟著他的夫人,淡掃蛾眉,清雅絕塵。

程荻獨自與小廝走來,半途在桃林口遇見了趙澤蘭,便轉而和他一同坐下了。

朱槿註意到他們,趙澤蘭也恰巧向她看過來。

視線短暫交錯,朱槿先錯開眼。

濟善住持在同身邊的何太妃說著話,時時提起佛陀的名號,朱槿默默發著呆,然而沒過多久一只桃臉的黃白鳥兒拖著它長長的尾羽撲騰著翅膀飛了過來,落到朱槿肩頭,腦袋輕輕蹭著她的面頰,像是撒嬌,又像是安撫。

朱槿輕輕叫:“阿圖姆。”

阿圖姆跟著尖聲叫喚:“阿圖姆!”

聲音與一側傳來的人聲重疊,阿圖姆再度扇起翅膀,高高飛起來,在桃林上空盤旋,卻不落下。

眾人沒見過這樣的架勢,紛紛扭頭去看,阿必赤合此時的神色顯得十分兇惡。

但鳥兒高飛,無可奈何,阿必赤合只能喚人取來鳥食,誘它下來。

好在阿圖姆貪吃,不一會兒便飛了下來,被人戴上了鏈子。

徐夫人也忍俊不禁。

阿必赤合沒再理會阿圖姆,轉而向何太妃和嘉寧一禮,坐到了一旁。

鄧濡杞與曇明也來了,身邊還有陳希言,帶著伯由和仲平。

呂樂萱和呂樂瑤也沒錯過這次機會,朱槿在一處角落看見了她們。

好像這不是曇佑的傳衣,而只是一場如同中秋的盛宴。

然而時間一到,僧人們排成兩列,安靜的轉動著手中念珠。

所有人的談笑,都不約而同的靜止了。

就像是脫離塵世之後來到那個無所謂悲喜的極樂世界。

曇佑自桃林的另一端走來。

一身淺青僧衣,就像是茂林深綠中的一只淺色的飛鳥。

孑然。

朱槿在看他走來時的第一眼,心裏浮現出這個詞來。

曇佑比自己要更渴望自由。

朱槿忽然明白了這個事實。

不背負鮮血,不背負愛恨,他成為佛,遠比做人要輕松得多。

他一步步走向濟善,一步步走向濟惠遺留下的那件鮮紅的袈裟。

每走一步,曇佑的腦海中便似乎浮起一個個光鮮亮麗、五彩斑斕的夢境,夢裏有父母姊妹,有京城的焰火,也有一株盛開的曇花。

母親對自己說,等賢妃娘娘的孩子出世,便一定要自己好好對待她,要像母親對待賢妃那樣珍重她,父親在一旁露出無奈的笑,但那抹笑意之下,既帶著釋然,也有不易察覺的擔憂;

京城的焰火升上夜空,年幼的魏佑冉與靈山塔下趴在窗邊一同遙望著夜幕之上熱烈綻放的火樹銀花;

年少的公主一點一點長大,每一歲的模樣都銘刻在曇佑的心裏,十五歲的及笄之禮,本該是魏佑冉帶她出宮時的日子,然而最後,曇佑只能給纏綿病榻的她做一支曇花花簪……

他最後似乎還是沒能親自和她一起等著曇花的花開,在走向那件袈裟之前,曇佑最後試著想象了一遍曇花從幼苗到花開時的模樣,曇花雕謝的時候,曇佑就從夢裏走向了現實。

從桃林走到塔下的路程,原來竟有那樣漫長。

漫長到足以讓自己在回顧前半生之餘,還能想象到朱槿看見花開時的模樣。

那時陪在她身邊的人,或許會變成長青長松,修仁修安,或者是趙澤蘭。

他並不是朱槿那個唯一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只是她長久以來感化不了的一塊頑石。

他走到濟善面前,接過那身鮮艷的袈裟,紅的刺目。

像是二月的紅花,像是女子的嫁衣,也像是那年雨中暈染的血水。

濟善親自替他整理衣衫,為他系好袈裟。

曇佑面前的路只剩下唯一的一條,清晰的呈現出來,抹除了其他旁生的任何一條枝節。

他會成為一位高僧,一位真正的佛陀。

那那路,並非是塵網相交,而是全然與紅塵並行,他與紅塵短暫相交,最終要與紅塵背道而馳,奔向極樂。

他著鮮紅袈裟,對濟善躬身大拜,最後的餘光落在朱槿身上。

她鮮紅的裙裾輕輕隨風起舞,眼神極淡,看向這裏,又像是看向更遙遠的地方。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所見眾生,自尋煩惱,愛恨無依,癡怨難解,但若不貪求,不執妄,無念,亦就無憂。

曇佑為愛恨的枷鎖裹挾了太久太久,久到即使忘卻自己是魏佑冉,卻依然不忘記自己要愛護嘉寧,恨著嘉寧。

最初再秋黃的枯草葉間見到嘉寧之時,他恨過的。

而發現嘉寧只是一個孩童,一個天真美好的稚子時,他未嘗不為自己的恨意反思,反思過後,卻又一遍一遍的想起她一身鮮紅衣裳,美麗活潑的模樣。

他愈發恨她。

恨她天真,恨她美好,恨她比自己所有的想象都更普通、更鮮活、更加生機勃勃。

恨她全然不知自己如此恨她。

他本該愛她,就像那時他恨她那般愛她。

可如今,無論是愛或恨,對他來說都太沈重,對朱槿更是毫無意義。

他無需做魏佑冉。

那才是濟惠在那天夜裏,真正想對他說出的話。

曇佑側身,再對靈山塔大拜,餘光中已經空無一物。

傳衣禮結束後,便到了眾人在靈山寺游玩賞松的時候。

濟善開口:“今江南歉收,北地苦寒,流民多聚於京城,有不少為城中悲田院容納,一度為嘉寧長公主一力承擔開支,為之醫治施粥,我寺慚愧慈悲,忘卻最基本的一顆利他之心,以我為先,願將至今所有積蓄贈予悲田院,往後靈山寺中香火,五成分於悲田院。”

此話一出,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

普慶寺京中香火最盛,智遠只好開口:“普慶寺也願分出五成香火。”

他一開口,其餘寺廟也就紛紛允諾讓出三成四成香火救濟悲田院的流民孤兒。

徐溶月沒想到曇佑的傳衣禮還有這重,靈山寺上上下下瞞得滴水不漏,一點消息也沒透露出來。

他臉上沒表情,視線有意無意的掃過嘉寧。

京中尚佛成風,徐家是出資捐香火捐的最多的一家。徐溶月倒也讀過不少佛經,與許多寺僧有往來,佛家的慈悲,一向力求度眾生迷途心境,而非身體衣食。

濟善不會主動提出以財物救濟悲田院。

原來除了朱瑜,朱槿也想要看看世家的口袋啊。

寺中香火幾乎都出自於世家,今日雖是佛寺之名出錢,花的還不是他們的銀子。

徐溶月淡笑著,倒衷心希望朱槿最好不要摻和到這種事上。

捐的香火錢,出去了也就出去了,但真的想要從他們口袋裏掏錢,換了朱瑜可也要從長計議。

畢竟,就算兵權在朱瑜手上,邊關還有同為朱姓的幾個王爺,魏氏徐氏幾代將門,各地武官多少要給些薄面。

曇佑佇立在一旁,風從手心吹過,耳畔聽見了微風的輕喃。

正要散去之時,黃豫一騎快馬奔上山道,自桃林小路跑過來,鬢發全濕,豆大的汗珠湊從額頭滾落,高聲急道:“邊關急報!韃靼侵占雲州一城,陛下請各位大人速速進宮!”

所有人的神情都變了,阿必赤合隨眾人起身,卻被胡崇扣下,黃豫在他身旁,道:“抱歉,王子,陛下令胡大人親自送您回去。”

阿必赤合眼中滑過一絲陰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解開阿圖姆的鏈子,阿圖姆扇著翅膀朝朱槿飛去。

胡崇一時沒反應過來,情急之下手上用力,阿必赤合疼的“嘶”了一口氣。

黃豫看向飛到朱槿肩頭的阿圖姆,朱槿也向他們這邊看過來,見到胡崇的動作悄然皺了眉。

黃豫轉回頭,並未叱責胡崇,只是冷冷掃過阿必赤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看不出笑,轉身做出“請”的動作,“勞煩王子隨我們來。”

一隊被甲執銳的士兵排成兩列,讓開了道路。

阿必赤合對朱槿道:“殿下,阿圖姆便暫時托你照看了。若是您不願意要它了,不要放它,去找程荻大人。”

阿圖姆的腦袋親昵的蹭著朱槿的頭發,朱槿猶豫片刻,對著他點一點頭。

阿必赤合便笑一下,露出牙,發絲上的寶石鏈子勾住衣服,扯著頭發看著生疼。

眾人都走之後,何太妃看著朱槿,輕道:“我去山門等你。”

寺裏僧人打掃殘留之物,曇佑目光深深,看著她,並無喜悅。

韃靼占城,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戰事就在這一念之間。

朱瑜會怎麽做,聽從誰都是未知的。

在如此局勢面前,朱槿的命途也就是未知的。

但朱槿似乎意識不到這樣的危險,她對曇佑招招手,二人一同走到一旁。

朱槿道:“我本想送你念珠,但之前修安說程荻找人去了西南大昭寺求了菩提子送你,就換了一件禮物。”

曇佑看長青走近,朱槿背過身接過她手中托盤上的東西,轉過頭時,面前被一片白紗覆蓋。

透著白紗,朱槿成為一道模糊的鮮紅色的身影。

她送了他一頂冪籬。

曇佑不由得楞住。

朱槿道:“你日後出行,若有像玄奘那般西行的志向,便可以用它防風沙,紗是可以卸下的,帶上紗時,可以罩住你的身形,大約是我的私心,只是希望你帶上這頂冪籬,便不會覺得自己一定是曇佑,或者……其他的任何一個人。”

你可以在這頂冪籬之下,做所有想要做的事。曇佑不能做,魏佑冉做不到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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