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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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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終舞

聽到朱槿想要為悲田院籌資,朱瑜倒有幾分意外。

“你救不了所有人。”朱瑜道。

兩個肅州來的孩子還不夠嗎?

就算這次悲田院得到了錢,又能撐多久?這個世界本就是有人黑有人白,人人有人人要受的苦。

朱槿只道:“我也並非是想救下所有人,只是做一些我能做的事。”

“徒勞。”朱瑜拋下這兩個字。

朱槿看著他,半晌才悠悠道:“誰不是在徒勞呢……”

生死輪回,緣起緣滅。誕生不帶來一物,死去也不帶走一物。

活在世上,人人不過是求一個心安。

朱槿不愁吃穿,沒有那麽忙碌到為自己的生計勞勞碌碌,便只盼望著自己眼前的流民能再少一些,便是錦衣玉食,也心有慰藉。

朱瑜再次從政務中擡頭,“你若真的借此次曇佑傳衣要決心從那群世家手裏拿錢,可有想過自己的後果。還是說,你真的寧願去和親也不願嫁趙澤蘭?”

這次輪到朱槿不吭聲了。

朱瑜的臉色沈下來,警告她:“我放過魏佑冉一條命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別再逼我,妹妹。”

“我知道,”朱槿道,“兄長,若我不去和親,去的人便會是朱鸞,對嗎?”

“這與你無關。”

朱瑜將目光移回桌案,臉上不帶一絲情緒。

朱槿沒再說話,轉身出了金殿。

剛出殿門沒幾步,迎面撞上一個宦官,等在殿外的長松忙幾步趕來,“你怎麽走路的!”

那宦官忙跪下,“殿下恕罪!”

聲音聽著有些熟悉,朱槿定睛一看,是修安那個師傅。

他臉上帶著兩個鮮紅的巴掌印,腦袋伏的低低的,還在不斷向朱槿磕著頭,雖然是沒磕出響。

朱槿擡手,對長松道:“沒事,讓他走吧。”

長松撇撇嘴,“遇見殿下可算是你撞了大運了。”

小李公公聞言忙又猛磕幾個頭,“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朱槿見他磕完頭又利索地起身,掠過朱槿的裙子踉踉蹌蹌地朝著金殿奔去了。

轉過頭長松也不由得道:“明華宮這麽不好混嗎?”

朱槿笑了一下,“大概不是明華宮不好混。”

是清寧宮不好混。

長松沒管,隨朱槿走了。

程荻與徐溶月來了聚賢樓,身旁跟著徐覓蕭。

徐溶月拍拍徐覓蕭,徐覓蕭立即對程荻鞠躬,捧上一卷文章道:“程家哥哥,能否為我看看這一篇文章。”

程荻接過他的文章,徐溶月出了包間不知幹什麽去了。

徐覓蕭字好是加分項,程荻看得快,發覺這篇文章的立意倒是與幾日前吳英點過的幾道春闈試題很契合。

程荻看了許久,翻完後徐覓蕭立即道:“程家哥哥,您覺得這篇文章水平大約如何?”

程荻頓了頓,才道:“進士及第綽綽有餘了。”

徐覓蕭聞言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繼而問道:“您看是否還有可改進的餘地?”

程荻搖搖頭,轉而問:“這篇文章不太像你平日的風格。”

他最近常常與徐覓蕭在國子監相見,也看過幾回他的文章,眼前這篇文章顯然比徐覓蕭平日的風格更激越犀利。

徐覓蕭笑了笑,道:“不過是此前也找過人提了些意見,照著修改罷了。”

程荻不語。

徐溶月不一會兒又走進來,親自端著幾個盤子,放到了桌案上,對徐覓蕭先道:“試試?”

盤子裏有著幾個帶皮的塊狀果實,裏頭是金黃的,冒著熱氣,似乎只是簡單煮過。

徐覓蕭看了一眼盤子,對他笑著搖頭:“不了。堂兄,我與人還有約,先走了。”

徐溶月也沒強求,道了聲好,任他起身出去了。

他徑自取了一個盤中的果實,剝開皮往嘴裏放。

程荻看著他動作,也疑惑地學著他的樣子拿著一個吃。

當真是只有清水煮過,軟糯又帶甜味。

徐溶月問起他:“程家此前買了多少米?”

程荻答道:“沒買多少,田莊收成不好,照著去年的量補了一些。”

徐溶月邊吃邊對他露出不滿的樣子,“真狡猾。若非我對你夠了解,恐怕都要懷疑你是故意的了。大家都想要賺一筆,結果都虧的連家底都沒了。”

程荻看他一眼,問:“這是什麽?”

徐溶月對他笑起來,藏著幾分狡黠,“番薯。”

“秦謙在江南大力推廣這種作物,據說是此前海外來的商人傳進來的,長得比稻米好,又管飽,江南減產,有人沒錢買米就拿這東西充饑。”他解釋道,放下手裏那個番薯,拿起帕子擦擦手,露出遺憾可惜的神情,“可是京城的人不吃這東西。”

程荻沒說話,默默將那個番薯吃光了。

徐溶月眼睛閃過幽光,道:“陛下對世家越來越苛刻了。”

“不過也是,若換作是我,國庫空虛,也會想辦法從別人口袋裏掏錢。”徐溶月緊接著笑道,對程荻聳肩。

程荻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程荻說這話本就讓徐溶月覺得好笑,見他以如此認真的神情對自己說著這話更加讓徐溶月覺得好笑。他慢條斯理的給自己倒了杯酒,“子慎,最出眾的那棵木,已經被摧掉了,卻不是因為他貪,而是因為先帝不喜歡。”

他嘆氣,“要說貪,誰貪得過宮裏那群太監。還不是仗著天子喜愛……我們這群人啊,不過是借著祖輩的蔭蔽才活得稍稍瀟灑一點罷了。”

程荻略過這個話題,提起另外的事:“淑函最近在宮裏很吃力。”

徐溶月漫不經心地垂著眼,晃著酒水,“早就同太後說過了,她就不適合做朱瑜的皇後。吳家自找的。”

吳淑函這種人適合做盛世的皇後。

還得是皇帝親自選出來的那種。

“……姚綣的來歷有些蹊蹺。”程荻補充道。

徐溶月卻滿不在乎,“朱瑜選的人,怎麽可能不蹊蹺。再怎麽蹊蹺,也與我們無關,吳家早就是過去式了。”

“吳英還在……”

徐溶月打斷他,“吳英可和吳太後沒什麽關系。自己都快成破落戶了還忙著爭族兄弟的家產,照他那倆兒子的做法沒幾年就要敗光。”

程荻又不說話,徐溶月看他臉色不大好,笑嘻嘻地道:“聽聞曇佑法師的傳衣禮,你托人去大昭寺求了菩提子做的念珠?”

程荻點頭。

徐溶月道:“你對這位法師很有好感啊。”

程荻道:“程家誠心奉佛。”

公主府前站立著一個淺色衣裙的姑娘,朱槿下了馬車,見她迎過來,不卑不亢地朝自己行禮,甚至帶了幾分若有似無的傲氣,朱槿一下子確認了她是誰的侍女。

不出朱槿所料,她遞上一張精美的信箋,道:“我家主人說她明日便要離京,希望殿下賞臉去十裏亭送她一回。”

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沒有給朱槿回答的時間。

如秦妍一般,像是只會用下巴看人的白鵝。

她回了房才拆開信,發現秦妍的字頗為鋒利漂亮。

整頁信紙上只有一句話:“不來送我你一定會後悔的。”

朱槿有幾分想笑,也就真的笑出了聲,“幼稚。”

比自己還幼稚。

京郊十裏亭自古是送別之所。

朱槿令長青取了靈山酒窖的桃花釀,到十裏亭時秦家的馬車就在亭外,似乎只等著自己來。

她穿著一身青色長裙,盯著朱槿好半晌,定定地道:“你果然穿了朱色。”

我朝以朱色為貴,其實大家衣櫥裏或多或少都有幾套紅衣,但朱槿身上的紅色,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秦妍臨走前忽而莫名這麽覺得。

朱槿身上的紅色,是渾然天成的。仿若二月的紅花,就算紅如火光,卻依然感覺不到艷麗,而是另一種勃勃生機。紅色並不會為她本人增減半分明媚或妖冶,因為她似乎理應穿著紅色。

紅衣是她的陪襯,而非她是紅衣的陪襯。

但朱槿自己並不明白,只聽見秦妍低聲嘟囔著:“……你平日怎麽不穿紅色……狡猾。”

朱槿還沒來得及反應,秦妍已經換了一副模樣,高擡起下巴,對朱槿道:“你覺得我的舞怎麽樣?”

朱槿想起那日她對自己投下的那朵鮮花,“很厲害。”

“那麽今日,我用自己的一支舞換你的一紙字,你答應不答應?”秦妍直直地看著她。

朱槿微微一楞,秦妍補充道:“內容你定就是,我不挑,就想看看長公主的墨寶究竟是什麽模樣,帶回去留作紀念。”

畢竟,那是趙澤蘭如此不顧一切去喜歡著的人。

秦妍壓住即將溢出眼眶的淚,站起身走到亭外。

沙土翩飛的塵光之間,秦妍輕快地動作,伴著呼嘯的風聲提起第一個動作。

她似乎全然隨性而舞,想到什麽動作便做什麽動作,既有朱槿看在眼裏便覺得必定經過苦練的有力腰肢起落,也有那種簡單到連路邊孩童都能輕松學會的舞步。旋轉的時候如同青蓮,而款款而動時又仿若柳條,秦妍對著天高雲淡的京城深秋,舞著屬於自己的痕跡。

青衣的裙擺在微風中搖曳,她在萬物蕭索的秋色裏是唯一的綠意。

朱槿不由得看呆,雙眸映出她輕盈躍動的影子,竟然覺得比那日中秋精心設計的銜花之舞還要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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