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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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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眾生

秦妍又收到了一封秦謙的信。

外邊吹著大風,玉竹閉了窗,搓了搓手走進來,問:“老爺又來信啦?”

秦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玉竹笑道:“老爺這是想您了。再過些日子天可就冷下來了,京城不如江南暖和,小姐,趁著第一場雪之前回去吧?”

她說著說著,語氣卻不受控地越來越低,“下雪了,路就不好走了,小姐。”

秦妍擡起頭,看著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婢女,玉竹眼睛閃著淚光,卻只是笑著看著自己,等著自己的答案。

世上的事,並非只要努力便可以有結果。

有些人僅僅是一面之緣,便可以永結同心,有的人卻窮極一生,等不來一個結局。

秦妍自江南長大,見到趙澤蘭的第一眼,便覺得他好似江南的水一般柔和溫文,不由得心中親近。等到自己要議親的年紀,想到自己往後的夫婿,便覺得理應是如趙澤蘭一般的人。

她並非世人眼中的江南女子,如姑姑或過去的欽國公夫人那般溫婉柔美,除了她的舞,她渾身再無其他可稱的上一句“柔”的地方。據說嘉寧的生母,早先那位陳賢妃,幼時也曾客居過江南,便也如春水般動人。

許是因為這個,她有時也能夠從朱槿身上,看出幾分江南的影子。

但無論是趙澤蘭還是朱槿,其實終究是京城的人。

有了修安提議,朱槿還是先去了一趟靈山寺。

她是去找濟善的,卻沒成想,碰見了曇佑。

他自寺中出來,卻披了一件玉色的袈裟,像是如海每每做法事回來時的模樣。

他頸上沒有再掛念珠,只在手上戴著一串持珠,依然染著檀香。

而持珠手上多出一塊凸起的猙獰疤痕。不規則的皮肉虬結,聚集在手腕的持珠下方,像是一塊惡心醜陋的赤色蜥蜴趴在腕下。那是一塊燒傷的痕跡。

朱槿怔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卻見曇佑盯著自己,也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樣。

朱槿鼻尖迅速湧起澀意,立馬強壓下去,對著他笑一笑,道:“曇佑法師。”

一聲“法師”,似乎就是世俗與佛門最清白的界限。

曇佑的眸光漾起幾許波瀾,反而不似從前那般寂然,波光瀲灩,暖如晨光,“嘉寧,過幾日師叔會為我傳衣。”

朱槿的呼吸一滯,急切地看向他。

傳衣,意味著曇佑正式承濟惠衣缽,接過他過去那身正紅色的袈裟。那是濟惠圓寂前一直所穿的祖衣,是從靈山寺最初的幾位高僧中代代相傳的衣缽。

朱槿此前敢對曇佑說讓他還俗,濟惠根本不曾傳過他衣缽,也僅僅是因為,無論是曇明還是曇佑,他們都沒有在濟惠圓寂前,得到他傳衣,因此他們都不能算作濟惠的正教弟子。

但曇佑如今說,濟善會為他傳衣。

若非濟惠生前囑咐過,濟善住持絕不會代他傳衣。

濟惠大師,他想到過今日嗎?

朱槿想說什麽,曇佑卻望向遠山,目光柔和,道:“嘉寧,你那一天來靈山塔吧。”

或許那是他再見嘉寧的最後幾面了。

曇佑微微笑著,轉過頭,對上她明明泛起水光卻分毫沒有掉落淚珠的眼睛。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打算遠行,但或許朱槿能夠意識到這樣的分別。

就像那場大火後,他們默契的沒有在這段時間裏提起彼此半句。

他們沈默,安靜,接受了現實的命運,並朝著自己的方向前行。

最終,朱槿笑著對他道:“好。”

曇佑想自己此時應該是笑著的,嘴角揚起,眼睛瞇起來,試圖用那種單純的對待多年舊友那般的態度去對待嘉寧,溫暖的,良善的,能夠得到回音的態度。

他真誠並虔誠的仿佛不是佛陀而是嘉寧的信徒,對她道:“好,多謝殿下。”

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他轉身要走,像流雲一般飄走,仿佛是穿過指尖怎麽也抓不住的風。

他錯過她身側,忽然聽見朱槿問:“曇佑,你恨我嗎?”

十八歲那一年,朱槿第一次問了曇佑,問他是否恨她。

他答沒有。

那雙眼眸流露出佛陀般的悲憫與哀憐。

朱槿知道他真的不。

但她更希望他是恨的。

朱槿與濟善商議了悲田院的資助計劃,由靈山寺牽頭,最好的時機也就是曇佑的傳衣禮。

朱槿這麽提過以後,濟善倒笑瞇瞇地道:“看來曇佑的傳衣禮應當是靈山這些年來最熱鬧的時候了。”

朱槿也笑笑,下山之後同何太妃說了這件事。

雖說近來一度因為朱槿而對曇佑抱了一些偏見,但何太妃也是長居佛寺之人,自然清楚此舉含義,到底也是看了三年的孩子,到了這種時候也只餘留下無奈的心軟。

“……這般也就罷了。”何太妃輕輕揉著她的頭,閉著眼神情安然,“去同你皇兄說一次吧,既然已經利用了他的傳衣,不妨將它做的再大些。”

朱瑜會幫她的。

無論是身為皇帝,還是身為朱槿的兄長。

紅葉飄落,散入宮渠,隨流水輾轉各處。

其中一片迎著朱槿飛來,落入她眼中,好似一只翩飛的蝶。朱槿伸出手,紅葉便如她所願,乖巧地落到她手心,不偏不倚,然而等到她想收回手心,風卻將那片紅葉吹起。

朱槿慌亂之間想伸手去抓,卻撲了空,紅葉飛去身後,朱槿回過頭,卻見到一塊熟悉的疤痕。

她楞住,想到曇佑手上那塊燒傷。

莫名地想到,原來刀劍留下的疤,要比燒傷留下的疤好看上許多。

她擡眸,見到阿必赤合,神色卻不似尋常無時無刻帶著的幾分戲謔,反而錯覺般地看出片刻憐惜。

不含任何雜質的,純粹的憐惜。

朱槿慢吞吞地開口:“王子。”

阿必赤合旋即回神,大步邁向朱槿,“殿下,您幾日不曾來學堂了。”

朱槿盯著他半晌,“抱歉……”

阿必赤合笑起來,“說真的,您比那些博士更像是一個‘老師’,而不是酸腐書生。”

他攤開手,聳聳肩。

忽而彎身下來,伸手在她腦後,頭低低的湊近她,在她耳畔輕道:“我還以為殿下會多教我一些,畢竟您允許我坐在您附近,偷偷逗阿圖姆的時候,我會有一種殿下在討好我的錯覺。原來不是,殿下如今似乎並不打算隨我回北漠看看,倒是陛下經常叫壽康長公主來往國子監。”

朱鸞如羔羊般怯怯的臉在朱槿腦中浮現,阿必赤合已經起了身,面色如常地道:“殿下頭上落了一片葉子。”

朱槿白著臉,問:“韃靼必須要和親嗎?”

“這是大汗的意思,”阿必赤合道,“大汗已經是韃靼最想要爭取和中原的議和的人了。”

“殿下,雖說不知您是否清楚,但是我想還是應該提醒您一句,大汗的意思,和親的公主會成為大汗的新後,而非是我或者任何一個其他王子——不過,照目前的形式,大汗活不了幾年了,如果那時你的妹妹還有幸活著,也有可能成為更年輕的新汗的妃子。畢竟您這樣的公主殿下,不僅嬌美得如同沾著露水的鮮花,背後還代表著中原的支持。若是像您一般身為皇帝孿生胞妹,或許還無人敢動您分毫,可若換作漢人敷衍我們的謊言,我們便只能像這宮中那些摔碗碟瓶罐的娘娘們一般拿身邊的東西洩洩憤了。”

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有人幸運,有人不幸。但幸運或不幸,也分很多種。有人不幸,沈湖或一條白綾了結性命,到頭來原來不過是因為他人的一次冷眼,有人不幸,卻要在泥土裏打滾,啃過樹皮,與狗奪食,不過是想要多活一日。

朱槿與朱鸞實則都是這世間極為幸運之人。

她們出生在這天下最尊貴的家族之中,鐘鳴鼎食,象箸玉杯,即使身在佛寺冷宮,卻也要比那些不得不賣兒鬻女的貧苦人家生活的更好。

可若因此,讓朱槿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天真怯懦的妹妹被家人送往虎口,用一句她身為公主的職責便揭過她所要受的痛苦,是否也是殘忍的?

在成為一個公主之前,她也不過僅僅是一個女孩。

若佛說眾生平等,為何一定是要用苦難彌補她所受的供養?

明明除了苦難以外,理應有更多的選擇,即便是歷經風雨的成長,也應該留有生的餘地。

朱槿是朱鸞的餘地。

“那麽王子,你的立場呢?”

她仰頭,看向阿必赤合。

阿必赤合默了默,“殿下,我只是大汗的養子,並沒有存在自己立場的權力。若是你想問的是我的態度……抱歉,殿下,天氣越來越冷,不僅僅是草原的牛羊被凍死餓死,草原的兒郎與姑娘們也要經過篩選。”

在天災的面前,人是很渺小的。

朱槿沒有像阿必赤合那般用盡全力地活過,阿必赤合對她們抱有的那一絲一毫的同情,已經是極限,他的立場卻只能是北漠的同胞。

朱槿希望從他那分毫的同情中得到松口的空間,實在是他做不到的事。

就像他手下的士兵們去搶中原的糧食,他無法做到更多了。

孟氏兄弟對自己的恨,阿必赤合也能安然接受,但接受之外,他沒資格讓他的同胞眼見著牛羊一年比一年少的情況下,阻擋他們南下的意圖。

對北漠來說,無論是韃靼或瓦剌,都在面臨著危機。

韃靼的方式已經足夠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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