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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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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山道

萬佛節三日免了早朝,京城中秋方才歇下的燈火又迫不及待地重新燃燒起來,朱瑜偷了個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高煒進殿替他寬衣,李獻也跟著走進來,盤子裏端著一柄通透異常的翠綠玉如意,將嘴唇的弧度拉的大大的,陰柔的面貌顯出細小的皺紋。

“芝蘭為壽,鶴瘦松青,臣等賀陛下洪福齊天,鳳引九雛!”

他高舉托盤,一番言語說的激揚動情。

朱瑜正在寬衣,聞言面色淡淡地掃過那玉如意一眼,想的卻還是作夜熬的太晚導致今早人都不大清醒了。

他抽著空,對李獻道:“行了,下去吧。”

李獻愕然擡頭,欲言又止地與高煒對視一眼,默默抱著玉如意退了下去。

侍奉朱瑜洗漱過後,高煒又才道:“早晨皇後娘娘那邊傳過消息,說是宮中備了長壽面,想請陛下去一趟。”

朱瑜一口一口的喝著早膳的粥,想起之前吳淑函送來的那碗鴿子湯。

然而說出口的,卻是一句,“叫她不用等了。”

高煒的神色有些為難,“可太後娘娘那邊……”

朱瑜取了帕子擦嘴。

高煒沒有再說下去,只道一聲“是”。

朱瑜看向外邊的日頭,雖然已經高照,周圍卻盤踞著一團一團的濃雲,灰色的陰影勾勒出各式各樣的輪廓,悠閑地飄蕩在太陽周圍,逼近,遮擋,又移開。

天光時而傾瀉,時而躲避。

朱瑜皺著眉頭,隱約覺得有一絲煩躁。

“嘉寧此時到何處了?”朱瑜忽然問。

高煒看看天,回答道:“應當已經到靈山了。”

幾輛馬車在山底下稍作歇息,沒一會兒,幾位貴人上了車,便又向山上行去。

趙含意和朱槿在一輛馬車上,反而是朱熙策馬走在路邊,與她們平行。

曇佑的馬車落到後面,載著他的幾個箱子。

趙含意一路倒是都想和朱熙多說幾句話,然而再度掀開車簾,卻依然笨拙地拋出一句幹巴巴的:“三殿下累嗎?”

朱熙微微抽了抽嘴角,眼神都未曾動一下,也幹巴巴地回覆她:“不累。”

場面一度陷入沈默,只有馬蹄踏著沙土向前的聲音。

簾子放下,趙含意又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獨自在一旁偷偷笑。

這個反應讓朱槿覺得不解。

要是換做自己,一定會發火的。別說笑了,朱槿會冷戰到對方主動來找自己為止。

然而看了幾次這樣燦爛的笑容,朱槿卻也似乎說不出什麽話來。

日光又被陰雲遮蔽,朱熙敲敲馬車,朱槿探出頭,聽見他問:“這條路好像不大好走吧?”

朱槿向前看去,一徑狹窄的山路出現在大道盡頭,蜿蜒向上,山中短溪自高處飛流直下,激起的水花不斷濺濕道路的泥巴與青草。青山深林,幽靜之間不時傳來幾聲遙遠卻清脆的鳥鳴。

朱熙懷疑地看過來,朱槿卻從容地對車夫道:“就到這裏吧。”

幾人跳下車,曇佑從後面走上前,背著他的破包袱。

長松在一旁提醒,“曇佑法師,包袱放馬車裏吧,讓車夫們之後走大道帶上山就行了。”

朱槿瞥過來一眼,恰恰對上他轉過來的視線,第一反應卻是轉向其他地方,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

曇佑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顫抖,緊緊抓著捏成了拳,又緩緩的松開。

他對長松道:“無事,這一小段路而已。”

對靈山寺的僧人們來說,這確實是一小段路,通向靈山寺後山,每日僧人打柴挑水或是去周邊村子做法事,總是喜歡走這裏。

一路深林景致,在師傅們看來,也是一種修行。

曇佑最初從京城來靈山,也就是這條小路。

那時深秋,靈山卻松柏長青,雨水洗滌,瓢潑的大雨落在自己的眼睛,紅的綠的都在眼前,仿佛相融,世界都是這般紅與綠的詭異的、煎熬的熔爐。

可現在,他眼中已經一如從前那般古井無波,淡泊得清湯寡水。

朱槿還是忍不住看他,可每次投來視線,又變成了互換地位的另一種逃避。

曇佑低下頭,緊緊抓著胸前的念珠,默不作聲地綴在後面。

朱槿道:“從這裏上去,到半山腰就會有一座亭子供人歇息,我們在那處野炊,下午再去寺裏。”

朱熙的臉色不大好看,看著朱槿,已經盡力克制著自己沒有流露出那種“吃飽了撐的”的神色,然而朱槿依然從他眼裏看到了這句話。

看吧,這就是戍守邊疆、冷峻嚴肅的肅王殿下的真面目。

挑剔、精致、暴躁、自私,甚至不通人情。

朱槿看向趙含意,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肅王殿下的不耐煩,雙眸亮晶晶的,顯得異常高興。

“那我把給殿下的禮物帶上,到亭子裏再送給殿下。”

她的話倒是提醒了朱熙,想了想,準備等趙含意送了自己再去找一回朱槿。

朱槿有意讓趙含意與朱熙留下空間,故意和長青長松在後面磨蹭,嘴上卻說的是:“你們先走吧,我清點一下要用的東西。”

趙含意猶豫著,朱熙卻利落地轉過身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趙含意見他動作,忙不疊跟上。

朱槿回過頭,整理著野炊的工具。

讓趙含意和朱熙有這麽一場經歷,朱槿實則並沒有什麽目的,趙含意說或不說,朱熙會如何回覆、選擇,其實都不再朱槿的考慮範圍之內,她只是給了趙含意一個稍微公平的機會。拋開家世與形勢,所能擁有的機會。

畢竟,就算告訴自己不去想,可那結局似乎也不用朱槿去考慮。

趙含意某種意義上,甚至是幸運的,因為真正阻礙她的,其實並不是家世,而是更為單純的東西。

面前覆下陰影,一只手伸過來替她動作嫻熟地取過那些物什,清淡的檀香幽幽傳來,朱槿楞了片刻,擡頭去望他。

曇佑道:“嘉寧,我來吧。”

朱槿看著他的神情,忽然理解到了他的心情。

告別。

曇佑似乎是這個意思。

朱槿不由得笑了,辛辣的、微微勾起唇角、宛如朱瑜一般的,諷笑。

她甩開他的手,將那些東西一把抱在懷裏,冷聲道:“不用了。”

原來他這麽天真,以為回到靈山塔,便已經擺脫了自己。

曇佑被她的神情刺痛,留在原地目送她。

山林幽靜,草木清香,與皇城裏的蕭瑟景象相比一點也不似秋天。

趙含意不由得心底輕松許多,擡眼望去,朱熙也看著四周景色,露出些許平和。

“三殿下這次回京,大約什麽時候走?”

朱熙聞言看她一眼,坐到路邊一塊石頭上,漫不經心地道:“不知道,若是短的話十月之前就回去,長的話到明年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他笑了一聲。

何時回去,自己說的又怎麽能算呢?不論是肅州還是京城,他不都得看朱瑜的意思。

朱瑜想讓他何時過來,他就得過來,想讓他何時離開,他也不許逗留,甚至,想讓自己就此不回去,回不去,他又能做什麽呢?

“明年春,嘉寧應當也該嫁人了,”朱熙忽然道,“趙澤蘭念了這麽些年,似乎也沒念到什麽啊。”

中秋之前他就看出來了,朱槿心心念念的人並不是他。

趙含意眼底迷茫,朱熙又對她笑了下,晃了趙含意的眼睛。

“你應該比趙澤蘭小許多吧?我倒是和他有過幾年交情,我們在國子監時做過同窗。那時朱瑜都還只是個小豆丁。”

趙含意看向他,一時說不出話。

朱熙後知後覺自己念出了那個名字,又是無奈,喃喃道:“還是沒忍住……沒辦法,大家都偏心那兩個小豆丁……”

他自顧自念著,看向來路,另一個小豆丁提著裙子哧溜哧溜地上來。

想笑一下,然而到臉上的表情,又變成了那種偽裝起來的高傲虛偽的笑。

怨恨也總是忍不住。

幾人碰頭,再默默向上。

朱槿山寺長大,到底野慣了,走起這種小路也熟悉,曇佑自是不必提。

趙含意走的比較吃力,到底是嬌生慣養的侯府小姐,在他們面前也不好說什麽,只能撐著自己走,冷不防面前伸出一只手,粗糙的屬於男性的手。

趙含意仰頭,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天雪裏穿著一身月白的貴公子扶起她的時候。

只是朱熙的手不再似此前那般細膩,身上的衣物也變成了深色。

趙含意搭著他的手,一路磕磕絆絆走到亭子。

朱熙在一旁的山溪邊用石塊堆砌出一個小竈臺,朱槿忍不住道:“三哥,你好熟練。”

朱熙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在轉回去前隱約讓朱槿看到了一個白眼,“肅州多戰事,我並非只是守在州牧聽歌舞的廢物。”

趙含意顯得十分意外,“肅州還在打仗嗎?”

朱熙道:“什麽時候沒打?前一代肅王便是撤回時死在馬背上的。”

不過若非如此,自己也不會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估計早就被抓住錯貶為庶人不知在哪裏一根麻繩吊死了。

長青長松升起火,拿出炊具開始忙活。

趙含意在一邊看著,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朱熙被朱槿塞了些香料,叫他看著情況灑灑。

他們忙活,朱槿卻悄然退到遠遠在一邊的曇佑身旁,不情不願地扯了扯他的僧衣,道:“我們去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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