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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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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不知

中秋宴會越來越近,之後緊接著就是皇帝誕辰,宮裏的人漸漸忙得腳不著地,連修仁和修安都幾次被叫回來幫忙,公主府的重修進度也緩慢下來。

近來趙澤蘭有時在家,秦妍的練舞時間也短了下來,時常和趙含意一起去尋他。

趙茲華也待在家,趙澤蘭有時應付不來趙含意的性子,便都由著趙茲華陪她鬧一鬧。

秦妍這時便跟著趙澤蘭,同他說著話。

趙澤蘭平日實則話並不多,只是默默聽秦妍說。秋日院子裏的荷花還沒敗完,趙澤蘭喜歡荷花,常只是面有憂色地看著池塘的荷花。

“表兄,”秦妍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又落回他的臉龐,“你最近可是有什麽煩惱?”

趙澤蘭回神,看著她露出笑容,突然道:“沒事,你在這邊好好休息,我先去府衙了。”

他理了理衣衫,動作十分利落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涼亭,留下秦妍一個人在原地張大眼睛看著他離開。

玉竹看她沒了動作,不由得喚了一聲:“小姐,人已經走了。”

秦妍臉上沒有表情,但默默地收回了視線,也站起身,“去告訴含意我怕熱,先回房了。”

秦家在江南白手起家,秦父寒窗苦讀十餘年才一舉高中,得了蘇州知府,秦妍才不會因為這麽點小事讓人看了笑話。

等到宮宴過後,她在京中名聲大噪,求親的人踏破定雲侯府的門檻,那時趙澤蘭與朱槿的婚事一定也就會作罷,趙澤蘭遲早就會看見自己的。

宮中沒了精力再去替何太妃辦宴會相看未來的肅王妃,何太妃只好將此事擱置,等皇帝誕辰後再做打算。

她其實自己也高興,朱瑜遲遲沒有讓朱熙回去,自己能和朱熙相處更多時日。

朱熙對何太妃很好,朱槿每每坐在殿中卻不自在,便跟何太妃說是想去普慶寺上柱香。

何太妃因著之前的意外還有些猶豫,朱熙開口勸了幾句才讓何太妃松口,臨走還囑咐了一句:“也叫曇佑法師一起吧,你們在一起我也放心些。”

朱槿自然答應。

長青長松是不靠譜的,何太妃又不熟悉朱槿身邊的其他人,只好又托了曇佑。

朱槿剛出宮門,叫車夫將馬車停在了一邊,自己帶了冪籬和曇佑走到了街道上。

她下意識地牽著曇佑的手下車,曇佑自己都有些發怔,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朱槿道:“我們走著去。”

曇佑不知為何,沒有說出拒絕的話來,只是模糊含混地發出一聲“嗯”。

她戴著冪籬,隔著白紗看不清表情,但曇佑仿佛就是透過那層薄紗,看見了朱槿的星眸微彎,像是從前在靈山塔下同太皇太後相伴時那樣無憂無慮的樣子。

朱槿拉著他,轉身帶著他在街市上旁若無人地走走停停。

曇佑穿著素色的衣服,但胸前的念珠和頭頂的戒疤都在昭示著他身為僧人的身份。

一個面容俊秀的和尚,和一個衣著鮮艷的小姑娘牽著手走在大街上,不免惹人註目。

曇佑一聲不吭地接受著路人的目光。

面前的朱槿忽然停下腳步,曇佑想去看她,冷不防眼前便被一片白影所籠罩。

他意識到這是朱槿頭上的那頂冪籬。

白紗垂落下來,一閃而過的日光朦朧眩暈,掩蓋住了刺眼的光線,卻又在四面八方的縫隙中與呼吸的空氣一同包圍著自己。

朱槿說:“太熱了,你戴著。”

是的。

太熱了,太悶了。

曇佑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從臉龐滑落,鉆進檀木的念珠,沒了蹤跡。

從宮門到普濟寺是京中極為熱鬧的一段路,朱槿上回來這裏還是看蓮心的游神。

黑夜的節慶張燈結彩,白日的尋常又是另一番模樣。熱鬧喧囂,但路邊也同樣不乏乞討之人。

有人馳馬疾行,從大街中央匆匆而過,路人只有慌張退避的份,連朱槿都差點被沖撞,曇佑忙手上用力拉她回來。

他心有餘悸,不自覺將朱槿的手拉緊,緊到朱槿都有些生疼,低頭一看手上已經泛起紅痕。

朱槿用力地回握回去。

曇佑的身子一僵,手中力道放松下來,想要縮回手。

“曇佑,我怕走丟。”身旁傳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沒有人會知道。”

曇佑依舊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聽見了,她的聲音在發顫。

他們像尋常人一樣在鬧市中穿行,冪籬寬大,擋住了曇佑頸間的念珠,那些令人難堪的視線一下子減少許多。

朱槿的裙擺翩躚跳躍,向前走入喧囂,曇佑隨著她的步伐在人潮之間移動。

兩只手緊緊牽連,手心滲出溫熱粘膩的汗液。

曇佑鼻尖湧入檀木的香氣,混雜在悶熱的冪籬之下。

不該這麽做。

自己越界了。

曇佑的胸口在不斷起伏,讓他察覺到沈悶,與罪惡。

他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嘉寧,可他放任嘉寧與自己親近,他明明是最清楚的,嘉寧這麽多年對自己的依賴,可他一直在逃避,就像今日,他心底仍舊有一個聲音在告訴自己:

沒關系,沒人會知道。

他們本該是光明正大的夫妻。

——倘若沒有魏家那場滅門。

曇佑的眼前浮起血色,猛地甩開了朱槿的手。

他聽見朱槿的步子停下了,她在透過冪籬看自己。

曇佑用另一只手扶著先前與自己相握的那只手,仿佛是那只手受了什麽傷。

朱槿隱隱感到一絲不同尋常,在原地站了一會,小聲地問:“怎麽了?曇佑,普慶寺快到了……”

猶豫地、疑惑地、小心翼翼地。

於是,曇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了——她什麽都不知道。

他那雙一貫古井無波的眸子緩緩閉上,在眼中泛起浪潮之前壓抑下了所有。

她什麽都不知道。

再更年少時,他曾無比痛恨她的無知;而現在,他對她的無知,居然更多的是感激。

“嘉寧,抱歉。”曇佑道,把頭上的冪籬迅速取下遞給了朱槿,看向長街對面的人影,又緩緩垂下眼睫,邊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那個帶著裂隙的小玉佛,“這是上回去見師兄時取回的……我有些不適,剩下的路不能再同你一道了。”

朱槿怔怔地接過那塊小玉佛,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了長身玉立的趙澤蘭。

一身月白,安靜地站在她的對面,甚至在她看過去時露出了無比溫柔的笑容。

只是,也讓人感到了無以覆加的無奈和難過。

朱槿的喉嚨忽然被梗住一般。

曇佑合十,對著趙澤蘭一拜,趙澤蘭猶豫了片刻,也對他頷首。

趙澤蘭看見曇佑露出了微小的笑意,那個笑容與自己方才的笑有些相似,卻又不同。

相似的是,他們都在悲傷,盡管趙澤蘭並不明白曇佑這種悲傷從何而來;

不同的是,曇佑的眼裏還有一種寬容、慈悲,甚至於欣慰。

就像是——趙澤蘭在第一次見到太皇太後時她臉上的表情。

眼見著曇佑就要離開,朱槿慌忙回頭喚他,“曇佑!”

她臉上驚惶無措,眼眶中閃爍著淚光,“你答應過濟惠師傅的,我們彼此相伴相助,彼此相依相存。”

曇佑不禁又笑起來,笑的眼角似乎也泛起淚,“嘉寧,我也答應過太皇太後,會好好看著你平平安安地長大,歡歡喜喜地出嫁,無憂無慮地過一輩子。”

她不知道,這兩個諾言的真正含義。

但他理應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和不該做什麽。

他不會恨任何人,也不會恨自己。他也,只能這樣活著。

這次他轉身走的毫無猶豫,讓朱槿又一次想起了蕭索的秋風裏,梧桐葉飄落在朱瑜的身上,小小的少年隨著當時坤寧宮的一眾宮人走出映秋殿的宮門。

走的那樣決絕,走的那樣殘忍。

所有人都在拋下自己。連曇佑都是如此。

淚水溢出眼框,身旁遞來一塊錦帕。

朱槿沒有回頭,背著他自己擦幹了淚水,轉過身發現趙澤蘭也背對著自己,出神地看著路邊的一株垂柳。

朱槿平覆了情緒,有些兇巴巴地道:“本宮討厭你。”

趙澤蘭聞言微微一楞,沒一會兒又露出笑,一副老實人好欺負的模樣,回道:“是,殿下。”

朱槿忍下眼淚,“趙澤蘭,你對我太過寬厚了。”

“你這樣的人,應該找一個更好的人相伴一生。”

“殿下,”趙澤蘭臉上的笑意悄然逝去,“我說過的,我不甘心。”

他看見朱槿臉上的神情變化,也不急於去解釋,只道:“殿下,就像是您對曇佑法師那般,澤蘭對您亦是如此。”

“您不知道,在太皇太後的賜婚旨意下達到定雲侯府時,我……”趙澤蘭那雙眼睛看著她,聲音卻漸漸低下去,變得含混,那雙盛滿秋水的眼眸仿佛流星劃過,又湮沒無聲,最終寂靜,他沒有再說下去,抿起唇角,輕柔地浮起笑意,眸中水光粼粼,“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請求殿下,不要再說這種話,請求您……不要如此輕易地否定我的……傾慕之情。”

朱槿動了動唇,似乎是想說話,卻只是沈默了片刻,道了一句:“對不起……”

趙澤蘭的呼吸微滯,再開口時已經平覆了情緒,“殿下不必抱歉。”

若是可以,他願意心無芥蒂地對待曇佑;若是可以,他願意滿心歡喜地成全嘉寧。

是自己來的太遲,以為自己只要登高,便能離月亮近一點,卻忘記了,月亮也並非一成不變地懸在天際。

“殿下,至少在婚期定下之前,我希望殿下能夠稍稍看見我一點,可以嗎?”

趙澤蘭想,這是他現在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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