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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悲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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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悲田

鬧市的喧囂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朱槿的腦海中回想著趙澤蘭方才的話語,澀意從耳膜穿過,直至舌尖。

朱槿別過眼去,像是從趙澤蘭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令自己恐懼厭惡,甚至於同情的影子。

她道:“我要去普慶寺。”

趙澤蘭的眼睫落下,唇角輕輕地帶著弧度,像是乖順無害的貓,“是,殿下。”

他們慢慢地走著,朱槿盡可能地將思緒拉回。

她得去見一見伯由和仲平,不能一直讓他們待在普慶寺。

朱槿甚至希望他們能讀書寫字。

盡管自己對朝局了解有限,但先帝和朱瑜都大力支持科舉以牽制勳貴的事朱槿還是十分清楚。

趙澤蘭見她皺眉,一面走一面問,“殿下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朱槿聽見他的聲音,一下子又想起當日曇佑說過的捷徑,不過事到如今,伯由和仲平馬上還得見到他,朱槿也不好對他搪塞,交代道:“之前……我出宮時遇見了兩個孩子。”

她說到這裏時顯得不自在,顯然是想起趙茲華的事。

朱瑜一直對外宣稱是蓮心擄走自己,朱槿不知道趙澤蘭對此知道多少,但趙澤蘭的反應很平淡,不知道是沒有註意朱槿的“出宮”,還是對此事滿不在乎。

朱槿琢磨不出他的態度,想了想還是遵從了本心,又道了一句:“對不起……”

她最近真是太愛道歉了。

趙澤蘭為這句突如其來的道歉感到詫異,然而很快便想明白了她的想法,“殿下,你是在為了茲華的事道歉嗎?”

朱槿見他眉目仍舊帶笑,也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趙澤蘭緊接著道:“殿下,您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很多時候您不用太責備自己,花開花謝,生死緣滅,不過是浩浩千秋的滄海一粟,本就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事。況且,此事也確實怪茲華,連殿下都認不出。殿下放心,茲華本也不喜歡做官。”

朱槿聽到後面,想起那日趙茲華誇張的羨慕情態,盯著趙澤蘭半晌,見他面色坦然,心底也不由得放松些許,“你的弟弟和妹妹似乎都不太像你。”

趙澤蘭頷首,目光移向普慶寺門口一株枝繁葉茂的桃樹,輕聲道:“為人兄長,總要多思慮幾分。”

他與朱瑜的接觸並不多,大概也就是從太皇太後的賜婚之後,朱瑜才發現了自己一般。同樣的長兄的身份,趙澤蘭隱約感受到了他對朱槿的特殊,盡管很多時候他並沒有那麽認同朱瑜的做法,但他能夠從那種同類的惺惺相惜中觸到一點朱瑜的真實。

只不過,趙澤蘭沒有把握,朱瑜的這份特殊到底夠不夠讓他在朱槿的面前退步。

而依照過去的這些年朱瑜的表現,趙澤蘭不認為朱瑜能夠做到尋常人眼中的關愛。

朱槿臉上的情緒淡了不少,趙澤蘭轉而問:“後來呢,那兩個孩子怎麽樣了?”

回到剛才的話題,朱槿繼續道:“兩個孩子孤苦無依,我便將他們暫時安置到了普慶寺。”

趙澤蘭聞言馬上道:“若是殿下為難,這兩個孩子……”

沒有等趙澤蘭說完,朱槿道:“到了。”

趙澤蘭頓住,轉瞬便已經了然,笑了笑,咽下剩餘的話。

剛到寺中,便有眼尖的小沙彌看見了她脖子上那塊鑲著金線的玉佛,仿若是佛陀胸口前結痂的傷口。

小沙彌看了一眼背後的趙澤蘭,走到朱槿面前,問:“殿下有何吩咐?”

朱槿道:“先帶我去見智遠方丈吧。”

小沙彌應聲,帶著兩人向寺內走。

智遠方丈的禪院清靜,青石板鋪成小徑,院子裏植了不少綠樹,陽光灑落成斑駁光影。

院門大開著,傳來婦人的聲音:“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朱槿與穿著藍白衣衫的曇明撞了個正著。

曇明樣貌舒朗,平日穿著破舊僧袍修修補補,曾經叫朱槿都看不下去,今日卻一改著裝,藍白相間的錦緞,因為早先便逐出靈山寺,他也沒有剪發,此前隨意用發帶拘束的長發也束成高冠,一派京華公子的模樣。

朱槿差點沒認出他。

曇明卻微微變了臉色,張口想道一句“嘉寧”,最後卻是先沖她跪拜行禮,“草民參見嘉寧長公主。”

朱槿一楞,忘記了賜平身,裏面的人聽見動靜,已經出了禪房。

朱槿看到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年紀頗大,顫顫巍巍地步出拜見,“臣婦前太仆寺卿段萍之妻齊氏,參見嘉寧長公主。”

我朝對佛門子弟寬仁,佛家相見皆依照佛門禮儀,無需大拜。

因此智遠也只是雙手合十躬身。

而曇明從前甚至不會講這些禮節。

“殿下,”趙澤蘭輕聲喚她,讓她回神。

段萍。

她聽曇明講過的,他俗家就是姓段。

曇佑前些日子才見過曇明,他居然沒有給自己說過。

朱槿心底又升起氣,壓著聲音道了一句,“平身。”

齊氏年邁,動作不便,又顫顫巍巍地要起身都顯得艱難,曇明忙扶著她。

朱槿見她難過,又有些後悔方才聲音是否太冷了些。

齊氏挨著曇明,臉上還掛著些淚痕,在滿面滄桑的臉上像是順著瓦片落下的雨滴,“既是殿下來訪,臣婦便不多叨擾殿下和智遠大師了。”

她拿起帕子抹了抹臉,又轉身和智遠相互合掌,做了辭別。

智遠起身,還不忘道:“施主且寬心些,段大人一向積德行善,在哪裏都會平安的。”

齊氏的淚水又落下來,“謝謝智遠大師……謝謝智遠大師……”

曇明扶著她走出院門,臨走時還是轉回頭道:“殿下,若是殿下無處安置伯由和仲平,可將他們暫且送往城西悲田院,段家在那裏請了私塾先生教授些課程。”

朱槿看著他,卻發不起脾氣,只道:“我知道了。”

朱槿隨智遠進了禪房,智遠親自將茶水換下,給朱槿和趙澤蘭都倒了新茶。

趙澤蘭淺啜一口,便露出笑,“陽羨雪芽,倒是第一次喝普慶寺玉心泉水泡的茶,確實如徐家公子所說,回味甘香。”

靈山寺的名景是靈山塔,普慶寺的名景便是玉心泉。

朱槿聽趙澤蘭說起陽羨雪芽,有些詫異地喝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與自己宮中飲用的也不遑多讓。

智遠看見朱槿的面色,解釋道:“陽羨雪芽是前幾日僧錄司左善世德能大師贈與的,德能一向與高公公要好,因此常能分些賞。”

朱槿自然知曉高煒,聽說與高煒有關倒不覺得奇怪了,只是又問道:“高公公也信佛嗎?”

智遠笑了,答道:“殿下,京中勳貴及宮廷中人,少有不奉佛的。光是今年普慶寺的佛像就被塑了好幾回金身,徐家還出資在京郊建了幾座佛寺。”

朱槿平日沒怎麽花錢,卻也知道修建一間寺廟不是一筆小數目。

雲州、肅州的百姓被北漠人打劫,連米糧都難以留存,京中上好的陽羨雪芽卻成為僧眾日常飲用之物,那麽多銀子被拿去修建一座又一座寺廟。

朱槿忽而沒了和智遠談話的心思,只道:“伯由和仲平如何?”

“殿下放心,都在寺中好好的,兩個孩子聰明能幹,時常也會主動幫忙做些活,寺裏的人也都很喜歡他們。”智遠說到此處,聽見方才曇明的話,“若是殿下為難,其實將他們留在寺中也並無不可。至少吃穿都是不愁的。也無需殿下每每差人送些財物,我留了一部分,也給了兩個孩子一些。”

朱槿臉色好看了些,道:“多謝智遠方丈。”

智遠道:“殿下不必客氣,若非當年有太皇太後照拂,普慶寺也不會有今日。”

趙澤蘭默默抿著茶,看見朱槿的臉色已經柔軟下來,開口道:“天色不早了,殿下晚些還需要回宮,不如現在就去看孩子們吧。”

“世子說的是,”智遠對趙澤蘭點點頭,又看向朱槿,“殿下……”

“現在就走吧。”

孟伯由在廚房裏幫工,一旁圓圓胖胖的小沙彌百無聊賴地玩著一小坨面團,把它捏成各種模樣,搗鼓了半天,終於捏出一個滿意的形狀。

他把手裏的小兔子形狀的面團捧在孟伯由面前,問:“伯由,你看,我捏的好不好看!”

孟伯由道:“面團是用來吃的,你可以用泥巴捏。”

小沙彌聞言不樂意的皺眉,把兔子收了回去,自顧自地又捏起來,一面捏一面道:“可是泥巴多臟啊……面團才好玩呢……”

孟伯由沒說話了,繼續拿吹火筒吹著火。

小沙彌又忍不住問:“你的口音好多了,我一開始都聽不太懂你講話,我聽師傅說你是肅州來的,肅州泥巴很多嗎?仲平用泥巴捏怎麽都比我捏的好看。”

孟伯由又道:“肅州都是沙。”

他說完便沒有再理他,看火吹起來了就去了外面找做飯的僧人。

回到房間時孟仲平還躺在床上看著一卷破舊的《心經》。

封面被撕下來了,內頁也被蟲蛀出許多小洞和斑點,書頁黃的發黑。

本該是要被燒掉的,但孟家兄弟給要過來了。

寺裏僧人說藏經閣有好的可以給他們借,但仲平說想要一本自己的,孟伯由也就由著他。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他不確定朱槿還記不記得他們了,但智遠方丈說每隔段時間朱槿還是會派人送些錢來,想來應該總會記起他們的。

仲平當時昏迷著,醒來後自己也給他說了朱槿救了他們,伯由希望仲平還能見到朱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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