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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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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肅王

鴻臚寺與禮部連夜給阿必赤合安排了住處,朱熙緊接著風塵仆仆地進了宮。

朱瑜在書房由高煒伺候著茶水,一面翻書一面吃茶,神情淡然,姿態閑散,與底下跪著的朱熙滿頭的汗截然不同。

“微臣來遲,請陛下恕罪。”

朱瑜聞言擱了書本,單手支頤,看著朱熙笑起來,“三哥這是什麽話,你我兄弟,兄長遲來片刻,弟又何敢苛責?倒是嘉寧,前些日子才回宮,恐怕在宮外半點規矩也沒學,竟然攪了哥哥和王子的雅興,可該好好罰一罰。”

朱熙與朱瑜不過是有個相同的父親,而朱槿與朱瑜卻是一母同胞,朱瑜先對自己說兄弟,轉後便說要罰嘉寧,朱熙哪裏聽不出他話裏的危險意味。

他可不敢與朱瑜論兄弟。

“是微臣有錯在先,甘受責罰。”

朱熙是個聰明人。

朱瑜的笑意淡下來,他一直不太願意和聰明人打交道,因為知道他們是聰明人之後,他就得考慮更多,需要知道聰明人的喜惡,揣度他們的想法,分辨他們聰明到何種程度。

他問高煒:“你覺得三哥有錯嗎?”

高緯是先帝一手提拔,在宮中待了大半輩子,此刻只和藹含笑道:“聽聞此事是王子阿必赤合主動提及,肅王殿下遷就於他,事後也派了人進宮報信,雖有過錯,卻也怨不得他。”

朱瑜與一個宦官論及朱熙的過錯,其實是下臉面的事。

朱熙是何太妃之子,母族也算是書香門第,少時軍功卓越,若非朱瑜爭氣,太子之位坐的穩穩當當,也未必不會爭一爭更多。

到底心中存著幾分傲氣,朱熙保持著請罪的姿態,未動分毫。

朱瑜狀似思索,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盞茶,又才再度開口:“你說的有理。不過三哥多年戍守邊疆,勞苦功高,眼下又遠送使節來京師,實屬不易。不如暫且擱置過錯,好好送過使節,我們再照功過論處。”

言下之意則是暫不追究了。

朱熙實打實地松了一口氣。

沒等那口氣順過去,朱瑜笑道:“都是家人,四哥千裏而來,恰逢何太妃如今也進了宮,四哥不妨多去探望。”

肅王以往回京,何太妃總在靈山寺,朱熙只得在途中匆匆一敘。

朱瑜的意思,大約是給了顆糖。

朱熙年長,卻未娶正妃,想必何太妃同朱瑜提過,再回封地時可能還得帶上一個肅王妃了。

朱熙走後,朱瑜的神情徹底淡下來,示意高煒將茶盞撤下去,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事情又多了起來,朱瑜近來忙碌,今日本該休憩半日,卻也被朱槿撞見蒙古使節這件事打攪,嘉寧倒是會給自己找事,前幾日是蓮心,這幾日又是肅王和阿必赤合。

半點不讓人省心。

高煒回到殿中,朱瑜倦怠地閉眸問:“皇後的禁足可解了?”

高煒忙答道:“回陛下,昨日剛解。今日上午郭、邵兩位昭儀娘娘便去拜訪了。”

朱瑜笑了一聲,“她們兩個親近皇後倒比親近朕多得多。”

高煒諾諾,卻也猶豫著道:“畢竟,陛下不常去後宮,平日又威嚴……兩位娘娘對您了解不深,難免心生畏懼。”

朱瑜沒了聲,想起的卻是朱槿。

嘉寧幼時天天跟在自己身後,現今卻也似乎與別人一樣,對自己有了幾分懼意,倒是之前罵了她一番,沒幾日闖進自己宮中的模樣,一副英勇就義的赴死神情,卻不乏勇氣。

既然吳淑函那裏有人,朱瑜也就不想做了惡人打擾她們。

他傳了侍衛,準備去大牢做個善人。

蓮心還關在原來的牢房,而所謂的真正的“姚綣”,關在她的對面。

朱瑜站在兩間牢房中間,負手而立,兩個姑娘都坐在最裏面未動分毫。

蓮心閉目養神,姚綣則一雙眼睛燦若晨星,緊盯著他的動作。

朱瑜淡淡掃過兩人。

他一揮手,身後立即有人明白他的意思,轉身離去,沒過多久帶來了一個一身三品官袍的白發老人。

蓮心終於睜開眼,看了那老人一眼,正巧與老人向她看去的那一眼對上。

朱瑜問:“段大人,不知你可分得清誰才是真正的姚姑娘?”

段萍狀似不經意地回過頭,又看了看對面的姚綣,而後向朱瑜恭恭敬敬地拱手:“回陛下,臣無能。”

聞言朱瑜臉上慣常攜帶幾分笑意漸漸從臉上隱去了。

“……如此,倒也不能怪段大人。”朱瑜再度開口,言語之間卻絲毫沒了溫度,“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多年。”

“若是段大人記不清,朕便將段二公子請進來認認如何?聽聞靈山寺的住持濟善法師已經向僧錄司遞了文書,二公子還了俗,朕還未來得及同大人道賀。”

朱瑜滿意地看見了段萍臉上倏忽間難看起來的神色。

“陛下,”段萍囁嚅道,“坊間傳言,姚姑娘的後腰上有一塊胎記。”

這個“坊間”的意思有待解讀。

普通姑娘家的身體特征自然是除了親近人以外少有人知,然而姚家昔年落魄時,家人四散,女眷更是不知流落到何處。段萍寫的告罪書上也說了,幾年前再聽見姚綣的消息時,是在揚州最大的花樓之中,所謂的“坊間”,也就呼之欲出了。

朱瑜沒說話,只是察覺到蓮心的目光向自己投來,與在朱槿面前截然不同,那道目光冷的驚人,又像是尖銳的刀刃,仿佛要把朱瑜剜出一個洞來。

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她在緊張。

——只需要褪下她那身破爛的囚服。

對面牢房傳出一聲清晰的“嗤笑”。

自稱“姚綣”的女子,挑著眉開口,“不知陛下為何會叫段大人過來指認我們,段大人不是自姚家敗落後便與姚家毫不相幹了嗎?京師與江南相隔千裏,我與段二公子的親事也只是一幅幼時的畫卷相連,段大人自然難以辨別。只是,難以辨別的情形之下,卻聽的是坊間之言識人未免太過輕率了些吧?”

段萍無言,最終不再說話。

朱瑜看向她,“你若是姚綣,為何要自投羅網?”

姚綣笑了笑,“我說了。我不願意讓人為我頂罪。”

“是嗎?”朱瑜收了目光。

姚綣沒回話,朱瑜也沒指望著她會解釋,又看了一眼對面的蓮心,轉身走出了牢房。

蓮心看著他走開,繃直的身子才稍微松懈下來。

姚綣蹙眉,明白她在害怕。

若是蓮心真的如她在京師所表現得那樣灑脫,那很逼真,逼真到姚綣也差點被騙過去,姚綣想自己或許會放過她。可是她並不是真正的女道蓮心,她此前的不堪是她永遠無法放下的東西。

姚綣只是隔著面前空曠的牢房說了一句:“早些休息。”

蓮心沒有答話,不知聽沒聽進去。

肅王提前回京並被長公主撞破的消息很快傳開,最後皇帝的命令下來,罰了朱槿三個月的俸薪,修安這段時間整天垮著臉,看著十分不滿。朱槿倒無所謂,她的開支不多,也就省些銀子托曇佑給普慶寺送去。

曇佑近來出入宮廷頻繁,自然而然地引起了不少人的關註。

京中奉佛的夫人小姐多的很,曇佑的長相實在出眾,討人喜歡,加上濟惠的名頭擺在那裏,慕名而來請他的人不在少數。

當然,其中也有不少人是想借他與長公主搭上關系。

原以為肅王此次犯了大錯,朱瑜應該會趁機狠狠打壓一番,可結果是肅王不但沒被罰,反而被委任了接待使節的任務。之後肅王回宮拜見何太妃,朱槿也去了,看著也不算是結下梁子的模樣。

朱槿的邀約也越來越多了。

何太妃近來是最舒心的。

吳淑函自然明白何太妃的心思,中秋之前也借著各種名義辦了大大小小的宴會,今天賞花,明天賞月,別的邀約拒了也就罷了,宮中的宴會,何太妃又在,朱槿卻是沒法推。

朱熙對自己的婚事漠不關心,但意外地配合,何太妃讓來就來,讓看就看,並很坦誠地委婉地挑剔。

比如,何太妃在一次宴會後會挑著些家世不錯的又得體的姑娘的畫像拿給留在她宮中的朱槿和朱熙看。

朱槿總是先說,大多數時候附和著何太妃的心意,每回“嗯嗯”地點著頭。

就這樣讓何太妃心滿意足地挑出自己喜歡的人選後,又一一拿給朱熙看。

朱熙倒看得認真,像公文一樣地一一看過後打下自己的評語。

戶部侍郎錢家的三姑娘,模樣太艷,不喜歡;

太常寺卿劉家的二姑娘,性格太古板,不喜歡;

翰林學士孫家的大姑娘,體型太瘦小,不喜歡;

……

太妃娘娘是個好脾氣、和善並且顧及兒子意願的好母親,默默卷了畫卷,再舉辦下一場宴會。

朱槿無奈,等到一波世家小姐都見完以後,還是留下了幾個朱熙口下留過情的幾家小姐,朱槿都看過,上回見過的呂樂萱就在其中。

不過,趙含意的畫像倒是一次也沒出現在何太妃的宮中。

秦妍近來閉門苦練獻藝的舞蹈,趙含意每次都拉上了呂樂瑤和呂樂萱一起來,幾乎每回都到的最早,最先向小吳皇後和何太妃行禮。

呂樂萱就是這樣入了何太妃的眼。

但趙含意在何太妃面前也是積極有禮,沒道理不會單單註意了呂樂萱而沒有註意到趙含意。

趙含意自己也似乎意識到了何太妃對自己態度冷淡,還是找到了朱槿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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