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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舊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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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舊枝

曇佑今日空暇,朱槿重拾從前的練字本領,照舊每日抽了空出來抄書。

在皇宮抄書,朱槿的選擇也就不只是那幾卷佛經了,修仁從前在崔質手底下,也由人專門教過識字,不僅帶些佛經女戒,也會帶些經史子集,不過朱槿更喜歡看些志怪傳奇,那些經史子集抄過一遍就讓曇佑整理起來。

這是靈山塔的舊習,曇佑原先意識到不對時已經下意識地整理完了,而朱槿更是沒有想到哪裏不對,修安樂得少個活計,也叫修仁不用管。

趙含意來的不巧,正是朱槿的練字時段。

朱槿讓修仁帶她去了正殿,寫完手中那個字後擱了筆。

曇佑拾起那張宣紙,道:“殿下近來的字形有所變化。但在我看來是進步。”

朱槿聞言湊到他面前,向自己的字看去,嘟囔道:“是嗎?我覺得老是寫不順手。”

她的腦袋就在自己身前,長長的青絲落下幾縷貼在自己的僧衣上。

曇佑收起宣紙,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道:“公主近來練習不多,自然手法生澀不少,多練習幾日便好了。”

朱槿短促地笑了一聲,脆生生的,又情緒難辨,落在曇佑耳中灼熱滾燙。

朱槿道:“一起去?”

曇佑張口,又被朱槿打斷,“這事又是定雲侯又是肅王的,你不怕我做什麽嗎?”

“曇佑,你在擔心什麽?擔心定雲侯府覺得我們有私情嗎?”

“嘉寧。”曇佑止住她,目光嚴厲,對上朱槿近乎挑釁的視線,轉過頭去,“走吧。”

朱槿卻沒動,等曇佑回頭去看她,她又只是低垂著眼,與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樣子判若兩人,直到他看過來,又才擡腳走來,停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垂頭喪氣,用細若蚊蠅沖他道:“曇佑,對不起。”

曇佑的喉嚨梗著,說不出半個字。

許久,他才艱澀地道出聲:“嘉寧,我沒有生氣。”

朱槿道:“我知道。”

她仰頭,“曇佑,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很久沒有生過氣了。無論我做什麽,你都沒有生過氣了。”

“我很害怕,曇佑,你就像是靈山寺那些泥塑鍍金的佛像,永遠高高在上,永遠隔岸觀火,永遠無喜無悲。無論他們的信徒如何哀慟,如何哭喊,如何奉獻他們的一切,也永遠得不到回應。”

曇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眼底的悲傷。

他一動也不動。

朱槿的手臂在仰頭時抓著曇佑的寬大的衣袖,用著力氣,似乎想把一動不動的他推倒,就像推倒任何一尊佛像,但她的力氣不足以做到,隨著寂靜流逝的時間,和她華美柔軟的衣袖一般垂落下來。

她轉身,走出門外。

趙含意喝了一盞茶,朱槿才走進來。

她忙起身拜見,“長公主殿下。”

身後的丫鬟將幾個錦盒遞給修安,趙含意道:“這是父母親和兄長托我帶給殿下的禮物。”

“替我謝謝侯爺和夫人,還有你兄長。”

朱槿讓修安收好,見趙含意欲言又止,主動開了口:“你……是喜歡我三哥嗎?”

“啪”的一聲,清脆的茶杯跌落碎裂的聲音。

趙含意無措地漲紅了臉頰,慌忙地說著:“殿……殿下……”

她顯得異常窘迫,甚至想低頭去碰那些碎裂的瓷片,朱槿連忙拉住她讓人進來收拾。

殿內是沒法待了,朱槿嘆了口氣,只留了長青,和趙含意一起出去。

她領著趙含意走到涼亭,路上的風吹散了幾分她臉頰上的紅暈,耳朵卻仍舊發著燙。

“殿下……我……”她坐下來,比在何太妃面前還局促。

朱槿打斷她:“你為什麽喜歡三哥?”

朱槿想了想,由衷覺得朱熙其實不算是個良配。

雖然二十多歲未娶妻納妾是少有的品質,但那也是因為朱熙實則是個難伺候的人。

他能忍受他不滿意的東西是一回事,而各種挑剔刻薄又是另一回事。

這是朱槿跟著何太妃和朱熙打交道過好幾次才發現的事,他不喜歡自己,從見到她第一面開始,他就不喜歡自己。

朱槿送給他的東西,他從來不會用。他只有在何太妃在時裝模作樣的從肅州帶些邊境的小玩意給她,卻不會主動跟她說話,平時也會盡力避開和自己接觸。

朱槿一開始還為此難過了好久,除了曇佑,她沒有告訴過其他任何一個人。

那時她還會傻乎乎地向曇佑哭訴,問他朱熙為什麽不喜歡自己。

現在倒是有了一點頭緒,因為她發現朱熙更不喜歡朱瑜。

趙含意聽到這個問題時楞了好一會,思考著要怎麽回答這個問題,耳根的紅慢慢變得淺淡,薄薄的一片紅霞染上雙頰。

她勾起一綹自己散落的長發,垂眸看著虛空,嘴角卻又不自覺地揚起。

“其實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或許於肅王殿下而言,他甚至都不會記得。”趙含意說到後半句話,顯得有些低落,但馬上又恢覆了平時的模樣,繼續說:“幼時兄長在國子監讀書,是同肅王殿下一起的。有一回京中下了大雪,我院子裏開了一樹的紅梅,兄長那時得了風寒,在家中養病,我想著兄長最喜歡朱紅的花朵,便央侍女折了幾枝紅梅去找他。我看著那白皚皚的雪和手中朱紅的梅花心裏也覺得很高興,一路小跑,還踩了家中的綠植走了捷徑,將侍女甩在了後頭。眼見著面前就是兄長的院子,卻在下階梯時摔倒在了地上。兄長一向不喜歡要人服侍,又加上快到他喝藥的時候,人都忙著去了藥房,一時之間居然沒有人發現我。我摔得疼,身上都沾著雪,懷中的梅花也折了,花朵掉落進雪裏,都是很難看的模樣。然後,兄長的房門被打開,走出一個穿著白衣的人,把我從地上扶起來,替我拍了身上的雪,見我的手被凍得通紅,又將手中的暖爐給我。”

朱槿聽到這裏,也就明白了那個白衣人便是朱熙。朱槿六歲隨太皇太後去了靈山,十年後才再見過朱熙,他似乎自長大後,便很少穿淺色。

趙含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肅王殿下後來還問我是什麽人,但我一直哭,不敢告訴他我是這個府上的小姐,趁著有人叫他,便一邊哭一邊跑開了。”

“三哥知道你喜歡他嗎?”朱槿猶豫著問。

趙含意嘴角的笑意一滯,微微垂下眼簾,“應當不知。三殿下受封早,去了肅州之後我便只能在年節的宮宴上見到他。”

朱槿留趙含意到了傍晚,秋天越來越近,眼見著天快黑下來,朱槿有些不放心,親自送趙含意去了宮門。

宮門外等著一輛馬車,小廝提著燈籠侍立在一旁,趙澤蘭站在最前方,臉龐被燈火熏染出幾分暖意。

他與曇佑仿佛兩極,曇佑是在長明燈之下愈顯蕭索清冷的人。

趙澤蘭見到朱槿,遙遙地對上她的目光,而後收回,恭謹地彎身,向她行禮。

朱槿頷首,看著趙含意上了馬車。

趙澤蘭卻沒有馬上走,反而走到她面前,臉上露出笑,卻稍顯苦澀。

“今日勞煩殿下照看小妹,若是小妹同殿下說了多餘的話,還請殿下不要在意。”

朱槿聞言擡目去看他,許久後才道:“……為什麽?”

還沒等趙澤蘭回答,朱槿立馬接了一句,“是因為皇兄?”

趙澤蘭看著她道:“只是不應該。”

朱槿不知是想到了什麽,面上有些慍怒,“總得有個理由不是嗎?就像你我在靈山下看的那場戲,趙澤蘭,你不是也說本無與色空不該去地獄嗎?”

“殿下,”趙澤蘭道,“肅王並非是本無,而含意也不會是色空。我以為,殿下會清楚這一點的。”

他的眼眸是秋水般靜,但卻平和,滿含情誼。

朱槿對他發不起脾氣,“我也以為……你理解我,你知道我的意思。”

趙澤蘭的笑容愈深,面對朱槿的坦然和直白,只剩下了那雙如水般溫柔的眼眸和臉上越發無奈的笑容,他說的極慢,極為艱澀,“我知道,我理解殿下,但是對不起,殿下。”

“殿下,我同你一樣。我也會不甘心。”

他垂首,再拜她,沒有再次擡頭,匆匆背過身上了馬車。

朱槿留在原地,有些不明白他最後那句話。

什麽叫“不甘心”?

他被賜婚難道是甘心的嗎?

天空升上明月,景元宮外的池邊,天上月與水中月遙遙相望。

朱瑜從堆疊的奏章中擡起頭,高煒湊上前,問:“陛下可要準備歇息?今日太後提點了幾句,說是您近來過於辛勞了。”

朱瑜聞言微微勾了一個笑,“太後畢竟是常年居於深宮。這書案上的白紙黑字,到底都是家國。”

吳淑函是可憐人,高煒年紀大,也算是看著他二人長大,雖然是吳太後的提點,但歸根究底,不過是對皇後的惻隱之心。

可惜朱瑜對吳淑函的憐憫與自己總是背道而馳。

“大理寺的結果出來了嗎?”朱瑜問。

高煒忙道:“您說不用查姚家的事,大理寺便把事交給了刑部的鄧大人,說是姚綣當年曾經私下寫過信給段二公子,後來段二公子也回了,陸陸續續寫了不少。但段二公子說,那些信早已經軼失,他也分辨不出。”

朱瑜冷笑道:“方籌倒是一點也沒遺傳到老師。”

政事上高煒從不多言,這時也就沒有回話,朱瑜繼續道:“叫鄧濡杞不用查了。”

他現在倒真是一點都不在乎姚綣和蓮心在他眼皮子底下蹦跶,段家自己送上來,倒不愧是太祖時的太傅之家,當世大儒,只是在他眼裏還是顯得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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