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華彩

關燈
第六章 華彩

太皇太後逝於七月,正值朱槿及笄、新帝登基的那一年。

朱槿那年沒有去看山寺中的桃花,只在上元節時登上了靈山塔最高層,在夜風中遙遙地望見過京城的一片靜謐燈火。

太皇太後的病自年初便重起來,不斷有大夫進進出出。而朱槿只有沈默地守在太皇太後病榻前,無言地做著自己能做的事。

她這大半年幾乎寸步不離,看著太皇太後的房間漸漸浮起清苦的藥香、漸漸沾染上腐朽的黴味。

京中傳來消息說想把太皇太後接回去療養,最終卻一次次被太皇太後拒絕。

七月時太皇太後已經是油盡燈枯之勢,但是朱槿此刻還茫然,整日地恍惚。

太皇太後不經常醒,醒來時卻一定要沖著嘉寧笑一笑,每一次的笑意,都讓朱槿覺得似乎死亡離祖母並沒有那麽近。

那日朱槿守了大半宿,實在是累的困倦,便趴在太皇太後的床沿睡著了,睡夢中本不安逸,卻不知從何處傳來溫柔的安撫,醒來時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裏,奔去太皇太後的院子,烏泱泱的跪了一地的人。

方嬤嬤流著淚攔住她,只道:“殿下,太皇太後還未曾詔你進去。”

她楞住,眼淚就這樣奪眶而出,一閃身已經沖到緊閉的院門前,瘋了一般拍著太皇太後的院門一聲一聲地叫著“祖母”。

她記得很多人都來拉住她,仿佛她和祖母分離的那樣遠,那一段時間的爭執,漫長的就像是她再也見不到祖母。

實則不過多久,院門再次敞開,一個太監大聲的宣著旨意,“請嘉寧長公主入內!”

朱槿再沖進去時無人阻攔。

太皇太後的房內生著濃郁的檀香,仿佛遮掩住了多日以來的苦藥味,卻刺鼻異常。

朱槿進去時才發現房內佇立著的人,是那個與她一同長大的小和尚。

她只是瞧了他一眼就趕到太皇太後的榻前,卻並未細想過從來不曾與曇佑有過交集的太皇太後,為何在臨終前召見了他。

最後她與曇佑一同出去,京中來的人也只當曇佑與她交好,是隨她一同進去。

曇佑在深黑的夜色裏看見朱槿房門的燈火滅去,才準備轉身離去,誰知剛剛轉身,窗欞忽而被推開,曇佑的身形微微僵住。

“曇佑,”朱槿在背後叫他。

曇佑轉過身,遠遠的相望。

朱槿的臉色已經平靜,此時臉上甚至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垂眸低聲道:“對不起。”

她的道歉是出於何她自己也並不分明,是為了下午自己的無名火,還是別的什麽,朱槿自己也在有意的模糊起來,讓自己將一切愧疚壓下,從不去想曇佑多年以來獨來獨往的原因,讓他十幾載的努力功虧一簣,暴露在世人眼下。

曇佑隱約意識到了她這句道歉的深意,擡眼時雙眸中卻不含任何怨怪與責難,只在喉頭滾出三個字:“沒關系。”

朱槿應該為此感到慶幸的,只是莫名的,在接觸到他平靜的雙眸時,朱槿卻提不起任何一點歡喜。

她的願望借助了自己的公主之尊、皇家血脈,卻並不知道,曇佑忘卻她這一身骨血用了多麽長久的時間,當他學會用那樣平靜的態度去對待她的血,又付出了什麽。

七月,遠在靈山寺清居的何太妃提出了帶嘉寧長公主去皇陵祭拜太皇太後,隨行而來的是太皇太後生前好友濟惠大師的弟子曇佑。

金殿上群臣紛紛議論,後知後覺的想起世上還有一個與皇帝一母同胞的嘉寧長公主。

定雲侯最先發聲,提出帝王同樣身為太皇太後嫡孫,理應一同祭拜。

朝堂忽地靜默,幾位大臣忍不住向上看去,見到一身明黃龍袍的少年帝王面上毫無波瀾甚至於冷漠的神色,皆暗自投遞眼色,不懂帝王到底是何態度。

許久,帝王忽而發問:“朕記得,嘉寧今年應是方過重孝。”

定雲侯答道:“是。”

帝王於是不再提起此事,轉而議起其他,像是把嘉寧的事忘卻了一般。

聖旨從宮墻穿過京華最熱鬧的街市,最終停在了靈山塔下。

靈山寺又一回熱鬧起來,如海臨行前將一塊玉佛還給了嘉寧,不好意思道:“殿下,這玉佛的裂隙我找遍了山上山下的工匠師傅也修不好了,師叔祖說玉佛有隙再如何修也不會圓滿,讓殿下或可再找一塊好玉請人雕琢。最後,住持說不論何時,靈山寺永遠願意接待公主,為公主祈福。”

朱槿抿了抿唇,最終只是笑笑:“替我謝謝住持。”

如海道:“殿下,如海會守著您的酒窖不讓師傅亂拿的。”

朱槿聞言不由得一樂,看著如海巴巴的仿佛要哭出來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見不到了,靈山離京城又不遠。”

如海苦笑著,知曉朱槿在靈山十幾年,自己都並未下山過幾回。

他送別朱槿,又對曇佑道:“師叔放心,靈山塔一切有我。您回來時一定還和今日一樣。”

他知道無論如何曇佑終會回來,是以不如面對朱槿一般依依不舍。

曇佑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念珠,道:“多謝。”

京城繁華,行人如織,車水馬龍。

飛舞的吆喝與絲竹聲不時傳進朱槿的耳朵,快馬拉著精致華美的香車踏過平整的街道,揚塵幾米。

聚賢樓雅間裏,趙澤蘭不由得探出身去看華貴的馬車儀仗越過長街向宮墻行進。

對面的人薄唇淡笑,揚起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熱鬧嗎?”

趙澤蘭聞言回過頭,壓下心頭的喜悅,語調謹慎地回答道:“是。”

對面的人只著尋常服飾,白衣如練,玉冠環佩,全然不如平日漠然冷肅,展現出幾分少年人的涼薄風流。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卻是全然不同的氣質神情。

“你與嘉寧的事太後那邊沒什麽反應,皇祖母倒是看的很準,料定了不會有太大阻力。不過肅王回京時必定有一場風波,你多照看些你那個妹妹,定雲侯府最好別牽扯進去。”

趙澤蘭張了張唇,堵在喉頭的話沒有說出來,最後只道:“是。”

白衣人勾了勾唇,起身走了。

趙澤蘭留在原地,心底那份淡淡的喜悅被沖散,反而覆上一層沈重的陰影。

朱槿再進宮墻,是吳太後設的宴。

吳太後年紀不大,不過四十上下,再加上保養得宜,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不少,美麗雍容,卻在眼角眉梢顯現出一種說不出的高貴威嚴。

見到朱槿的臉那一刻,吳太後的目光裏飛快地滑過一絲晦暗。

朱槿並未註意,視線迅速掃過宴會各處,並沒有發現自己想見的人的身影,反而是曇佑悄然皺了眉。

何太妃面對太後一如往日在後宮時恭敬,口中回答著吳太後的寒暄。

吳太後身邊的席位坐著一位女子,看著與朱槿年紀相仿,眉眼端莊大方,神情也頗為沈穩,見朱槿朝她看來便微笑著向她致意。

朱槿看著她那身華麗的真紅大袖衫與頭頂華貴的鳳冠,明白了她的身份。

太後與何太妃敘完話,便把目光轉向朱槿,先開了口:“嘉寧一向可好?”

朱槿看向她,一身素色華服,容顏卻與從前記憶中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似乎沒什麽變化,她回答的平平無奇:“勞太後娘娘掛懷,嘉寧一切都好。”

太後便笑著,似乎回憶起從前,“寺院清苦,你受苦了。想當年你隨太皇太後離開時,還不過一個小小的孩子,一轉眼便已經長大了。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

朱槿沒想到她這樣快就提起自己的婚事,心頭不自覺地一顫。

好在吳太後並未多言,馬上又轉移了註意到一旁的曇佑身上,問:“想必這位便是濟惠大師那位熟知佛法靈通的弟子曇佑師傅了。”

曇佑低眉斂目,合掌道:“太後娘娘謬讚。”

吳太後同曇佑隨口說了幾句佛經,便吩咐人布置起菜肴。

朱槿看著吳太後從容的笑意,宮燈映照下依舊美麗動人的臉龐,記得她幼時有一段時間是恨著吳太後的,因為在母親死後,是吳太後搶走了自己的哥哥。

只是今日再見,她忽而發覺自己的恨有多滑稽——他們甚至無法讓自己面對那些華美時擡起頭來。

面前無比精致的菜肴,對面端莊溫柔的女子,以至於她們同布菜宮人臉上如出一轍的虛幻笑容都在讓自己局促不安。

曾經無比期望的回宮的願望,在這一刻真正到來時,居然華美的令她自卑起來。

她知道對面的女子正是她素未謀面的皇嫂,如今的皇後小吳氏。

吳皇後自然是太後的侄女,如今皇帝尚未及冠,太後在眾人眼中看來,似乎便有著足夠的話語權,吳皇後也就隨之在後宮中地位非比尋常。

連吳太後自己似乎是這樣想的。

本朝重祖宗法制,吸取歷代外戚幹政之禍的教訓,自太祖便不允許後宮中人談及政事,只是皇帝即位時尚算年幼,吳太後便不得不時而垂簾,可惜隨著朱瑜年紀漸長,朝中對她多有微詞,吳太後只好回到後宮繼續發光發熱。

小吳皇後小字淑函,未嫁時便芳名遠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傳到靈山寺,如海和嘉寧還曾一起暢想過這位佳人最終會和哪位才子在一起。

那時趙澤蘭同樣才華橫溢,也被拉出來比過,卻被如海提了一嘴吳氏是國舅,定雲侯府地位不夠格,若是國公府,門第估計才能相當。如海說完立馬又噤聲,想起京中剛斬完了一家國公府沒幾年,接著兩個人一致認為當年的狀元郎程荻與她青梅竹馬,家中又是兩代宰相,希望最大。

只是沒想到,一年過後,吳淑函卻是聽了吳家的安排做了太子妃,嫁給了嘉寧的哥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