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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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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蓮心

菜肴布好,宴席卻遲遲未開,朱槿心頭那些道不明的情緒漸漸在冷風中化開,連吳太後都覺得有些不妥,在一旁同身邊的宮人私語,不一會兒一個小宮女便循著太後的話出去打聽。

然而比遣出去探聽消息的宮女來得更快的,是一位身著玄色葵花胸背團領衫的宦官。

五官秀麗,嗓音清透,看著也並不大,卻透露著一種穩重老成的氣質。

吳太後看見他皺了眉,只見他不卑不亢地沖他們行禮,宣布道:“今日陛下政務繁忙,恐怕來不及迎接公主,請太後、皇後與長公主及時開席,不用等候了。”

太後向他揮了揮手,太監立馬告退,轉身離去。

吳皇後看向朱槿,面上帶了幾分猶豫的關切,太後也緊隨著笑著沖何太妃和朱槿道:“倒是讓你們等久了,馬上開席吧。”

朱槿談不上開心,卻也沒有多表現出失落。

皇宮的精致菜肴一碟碟擺上桌案,自然是靈山比不上的,也顧及她常年居住靈山塔,並不見多少葷腥。

朱槿沒動多少,也不敢吃太多。

隨後宮人引著她到新居的景元宮,除卻長青長松以外,另外安排了一位長隨和一位奉禦負責平日宮中管理。

兩位內侍樣貌都不差,一位看著伶俐,一位看著沈靜。

行過禮後,伶俐的內臣率先道:“殿下,我名喚修安,身邊這位是修仁,我二人皆是內官監出身,從今日便負責殿下起居了。”

長青長松在朱槿背後偷偷對視一眼,都板著臉嚴陣以待。

朱槿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曇佑,問:“……他住哪裏?”

修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浮起笑意,剛想開口,冷不防被人從後扯了一下衣角。

修仁上前,道:“殿下見諒,陛下聽聞曇佑法師佛法高超,安排法師館於普慶寺講經於僧眾。”

普慶寺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段,其實離宮中不算遠,是前朝遺留,經太皇太後提議重修,現今已經是京中香火最盛的寺廟了。然而朱槿皺起眉頭,對身後的長青長松道:“你們整理出一間廂房給他。”

曇佑聞言輕聲提醒她:“嘉寧……這是陛下的旨意。”

朱槿恍若未聞,還未轉過頭,背後便傳來“咚”地一聲。朱槿的臉色冷下來,看著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上的修仁,冷聲吐出兩個字:“起來。”

修安見她動怒,忙勸道:“殿下,修仁也是奉旨行事,您是陛下的胞妹,陛下或許不會拿您怎麽樣,但是卻會責罰我們這些奴才……奴才們雖命如草芥,卻也不敢不為。”

朱槿眸光劃過修安,並未理會,見修仁沒有動作,又沈聲重覆了一遍:“起來。”

修仁不動作,雖是跪著,卻形成一場無言的對峙。

朱槿沒有想過她第一次受到逼迫,不是吳太後,而是從一個小太監身上。然而她從修仁身上看到的,又不僅僅是一個小太監,她發覺到了,修仁下跪時不卑不亢的態度,與方才傳遞帝王旨意的那個內侍極為相似,宦官的背後,是九五之尊的庇佑。

朱槿深吸一口氣,對修安道:“你去找你們上頭的人,上頭的人做不了主就一直向上,告訴他們,曇佑和我一起長大,我在哪他就在哪。”

修安也是沒有想到朱槿第一次見面就如此劍拔弩張地與他們不對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修仁,默默應了一聲快步走出宮門。

朱槿回頭,見長青長松楞在原地,又道:“你們兩個去安排曇佑的房間。”

她火氣上來,也沒管修安仍舊跪在地上,轉身進了殿內。

夜半時朱槿仍舊沒睡,尚未打開門便聽見外面窸窸窣窣的細微交談。

準確的說,只有修安一個人的聲音。

他仿佛責備,“……你說你幹嘛非得這般和公主對上,方才我去見少監,少監卻道陛下早已歇息讓我明日再去……誰不知道陛下每日多晚才睡下。”

“貴人們相互較勁,永遠是宮人受罪。你既然沒有崔少監那樣好運,為何非得學他那般爛脾氣。”

朱槿靠著門,卻遲遲難以動作。

她很想沖出去,最好是直接沖進皇帝的書房,問他為什麽不讓曇佑隨她一起,問他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去看她一眼,問他是否已經忘卻了自己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他們本該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一對龍鳳胎,曾是先帝滿心歡喜、朝臣滿心期待的。

然而自陳賢妃逝去,一切都改變了。

朱槿不敢去。她沒有把握能在皇帝手下保護曇佑,保護這兩個小宦官,甚至保護自己。

她走出門,丟下一句話,“回去,明日我會親自去找皇兄。”

朱槿沒有去看兩個宦官的驚愕,走出了宮門,來到景元宮外面的垂柳下。

修仁見她出宮有些猶豫著起身想要跟出去,卻因為跪的太久踉蹌著就要跌倒,修安連忙扶住他,低聲道:“你就別管了……”

修安擡頭看向一旁廂房未滅的燈火,扶著修仁回去。

垂柳種在湖邊,朱槿本來想去看天上的月亮,後來覺得一直仰著脖子實在太累,換了水中的月亮看。

澄明的水面不出意外地走來一個人。

朱槿道:“我從前在靈山塔不覺得擡起頭看月亮累,而且月亮又大又亮。才回宮一天,就覺得水裏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離自己更近,也更遠。”

水中的月亮總是看起來更小。

曇佑也舉目望去。

月亮彎鉤,掛在水面上。

“水中月亮是破碎的,天上月你已經有了。”

山間之明月,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朱槿從來都不用去追逐月亮。

朱槿不知有沒有聽懂,她說:“我明天會見到皇兄的。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倔強,固執。

那不是與佛有緣的人。

接回一個遠離皇宮十幾載的公主並不是一件小事,朱瑜也知道自己遲早也會見到朱槿,只是,他倒是很低估那個和尚對朱槿的影響力,本來他以為朱槿是絕對不會主動要求去見他的。

不過他並不是很想在近期對朱槿的事多管。她最好是一路平平穩穩嫁去定雲侯府,再如意和美的過完一生,這是太皇太後為她挑選的最好的路。

但若偏偏對那個和尚偏心至此,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來。

朱瑜輕笑,對崔質漫不經心道:“你把修仁派到嘉寧身邊恐怕得叫他吃些苦。”

崔質微微搖頭,“長公主殿下不是個心狠的人。”

朱瑜放下了手上的章疏,似是而非地道了一句:“是麽?”

“她來見我,也不過是為了曇佑的事。——真可憐。”

朱瑜那句真可憐,崔質有些不大明白,似乎是在嘆息長公主沈醉於一個佛門弟子,但是看朱瑜的神態又有些細微的不同。

朱瑜沒有讓他繼續多想,“讓修仁只管服侍公主,給曇佑找一間離得近的宮殿住。朕也懶得和一個小姑娘對上。既然不聽好意,別人再多勸也沒用。”

朝中今日定下皇帝親詣皇陵的行程,以往太皇太後忌辰只是在宮中素服祭拜,今年卻是因公主之故前往皇陵,加之朱瑜尚未有子嗣,親至雖逾禮卻是皇帝孝心,因此也無人反對。

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公主便會下降定雲侯府。

而對這一個在佛寺長大的公主,朝廷也好奇於她的模樣。

朱槿得到消息後只道一聲“知道了”。

她已經準備好與朱瑜做對峙的準備,眼下朱瑜又一次避而不見,倒像是消磨了她的鬥志,讓她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雖然目的達到,卻不覺得有絲毫得勝的喜悅,只有湧來的煩悶。

皇後不知道是不是聽說了這件事,請了嘉寧與曇佑來坤寧宮。

嘉寧帶了修安和長青,同皇後行過禮落座。對面還有兩個座次,見到朱槿紛紛起身拜見。

皇後為她介紹:“這是昭儀郭氏、邵氏。”

修安見她迷茫,上前低聲解釋:“殿下,這兩位昭儀是陛下登基後由朝廷所選的良家子,其父兄一位任職國子監丞,另一位則是禮部儀制司主事。”

兩位後妃背景皆單薄異常,讓朱槿心中些微嘆息。

曇佑在一旁同樣聽見了他的話,漆黑的眸中只映出七月太陽底下朱紅的坤寧宮宮墻。

朱槿一直心不在焉,聽著皇後說話彼此間一問一答。

而後皇後只道:“嘉寧初回京中塵囂繁華之地,想來也頗為想念靈山風物,可惜我實不能在坤寧宮內修起一座靈山,只好派人打聽,聽說靈山下有一位頗有趣味的奇人,便自作主張將她請進宮來。”

她這樣說,朱槿卻有些疑惑,轉頭看去,施施然走來的卻是她此前同曇明在山下見過的女道。

一身青衣道袍,娉娉裊裊地走來,面見皇後公主時卻一如當日從容不迫,揚了揚手中拂塵,“小道蓮心,見過皇後娘娘、長公主殿下,及兩位昭儀娘娘。”

朱槿見了她,不由得想起那一日故事裏的小尼姑。

此刻近看,又覺得她像極了月下乘著歡喜而去相會的小尼姑。

朱槿的若有所思的目光盯著她,蓮心心下疑惑,立馬又想起這位公主的身世,眼神也有意無意地掃過她。

皇後見她感興趣,便露了笑容,道:“蓮心道長,今日可有何故事要講。”

聽到皇後喚她,蓮心也回神,笑道:“稟皇後娘娘,小道今日要講的故事是敘說的卓文君與司馬相公之事,名曰《琴心記》。”

“今日是滿座風流才女。喜聽錦囊佳句。願聞白雪新聲。所說的乃是《相如琴心記》。聽道家門始終。”她眉梢漸染神采,一如那日甩袖唱詞。

宮中人物少見女道這般講書唱戲,實則《琴心記》於時下頗為流行,只是蓮心唱的新奇精彩,讓眾人不由得會心笑起。

曇佑卻在無人註意的角落看向朱槿,她也一般被戲目吸引,沒有看見曇佑眼中一閃而過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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