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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障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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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障難

定雲侯一家下山時,朱槿讓長青取了幾壇桃花釀送過去,想了想覺得不妥,又讓長松去找何太妃取了庫房鑰匙,將太皇太後之前給她留下的不少物件中取了一些新奇別致的給定雲侯夫人及幾位小姐也送了過去。

送禮只是私下,定雲侯夫人只道是何太妃的心意,並未細察各人收到的是何物。

趙澤蘭打開錦盒見到幾壇酒時,卻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弟弟趙茲華收到的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正要湊過來看看趙澤蘭的是什麽,卻被他及時合上了盒子。

趙茲華不滿,“兄長,你是太皇太後親自定下的婚約,如今不知從太妃娘娘那裏得了什麽禮竟都不給弟弟看嗎?”

趙澤蘭將錦盒收好,只道:“此事尚遠,太妃娘娘怎會厚此薄彼。不是多麽大不了的禮物,不會比你那價值連城的白玉貴重幾分。”

趙茲華見他全然不管自己正要上車的模樣,愈發不滿,“我又不是在乎這個……”

只是馬車正要出發,定雲侯夫人催促起來,趙茲華只好作罷也上了馬車。

曇佑過早課之後瞧著塔裏的佛經不少受了些潮,準備乘著今日天氣尚好取出來曬曬。

朱槿照例過來塔閣中尋他,也不急著去抄經,自發的幫著他曬書。

長松今日陪她過來,見公主親自幫忙也見怪不怪,自己反而在幫忙中躲起懶來。

曇佑回過頭見她熟練地幫過他的忙,不由得叫住她,“嘉寧。”

朱槿不理他,只道:“手酸,今日晚點再抄經。”

曇佑知道勸不住她,只好加快了手裏的動作,好早些結束。

正午太陽大了,曇佑及時叫朱槿收了手,進了塔閣,長松替兩人端來了酸梅湯。

曇佑未碰,朱槿也只叫長松自己喝了那碗酸梅湯。

長松不免微嘆,這兩人都是這般固執的脾氣,竟也能放在一起十餘年地長大。

曇佑一向喜愛清凈,少與人接觸,濟惠才將靈山塔托付給他,叫他整日與寂寞的青燈古佛為伴。這般耐得住寂寞的人,在整個靈山寺中都少有,平日小輩的寺僧也就紛紛對這位師叔敬重疏遠,除卻必要,不會輕易上來打擾。也就曇明和如海師徒來的算勤快。

只是曇明並非一般寺僧,年少時便因為犯戒受過罰,雖是濟惠弟子,寺中的小沙彌都得稱一聲“師叔”,卻已經除名靈山寺,自己在山下蓋了一間草堂居住。

可憐如海人住在靈山寺,卻要山上山下的奔忙。

今日如海寺中有活兒,曇明又不知去了哪裏游樂,幾日未有消息,塔中便只有曇佑與朱槿他們在。

正午過後,朱槿還是依著之前的習慣去抄經。

她今日心平氣和,寫下的字跡清晰秀麗,筆鋒上揚,抄了一卷《地藏菩薩本願經》,似是想起了什麽,問:“曇佑,你說地藏菩薩若不會為母廣求香華,他的母親難道真的就會前往地獄嗎?”

曇佑嘴邊喃喃的佛經停下了,看向朱槿,聽見她質問:“為何都說佛陀慈悲,佛的世界裏卻仍有地獄這般專門懲治人的地方呢?”

“地獄是世間的惡集聚,並非是佛不寬恕,”曇佑重新敲起木魚,一聲一聲,仿佛低沈得寂靜,“地藏王菩薩甚至於佛陀都曾為其母說法,她的罪業不是不信佛,她的罪業是因為從不感恩,從不改錯。”

曇佑道:“地獄道苦,並非是佛的懲戒,只是因果相報,這是惡人自己的選擇。”

“果然是佛法悟性,我不及你的慧根,只知怨怪,惡行不改。”

朱槿雙眸閃著水光,聲音低落,幾近咬牙切齒。

長松察覺到朱槿語氣不對,不由得看向她。

空氣詭異地沈默下來,朱槿再也無法忍受,起身時素白的衣帶掀起一陣風,吹動了桌上的紙張,轉眼已經出了佛塔的門扉。

一番變故來得突然,長松怔了片刻,才連忙跑出去。

不一會兒,木魚又被敲起。

“……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輪轉五道,暫無休息,動經塵劫,迷惑障難,如魚游網,將是長流,脫入暫出,又覆遭網,以是等輩,吾當憂念,汝既畢是往願,累劫重誓,廣度罪輩,吾覆何慮,說是語時。”

朱槿以為曇佑的那番話是說她不知感恩,不會悔過,卻不知道,曇佑提起那番話敲擊著木魚,要比平日更加沈重。

他斂下的雙眸,映出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朱槿出來時覺得太陽刺目,眼前一片白光,世界都搖晃眩暈,卻只顧向前,聽不見長松在後面叫她的聲音。

她胸腔中莫名的掀起一陣火,明知曇佑說的沒錯,卻對他的慧根感到一種異樣的、難以言喻的厭惡。

長松從後面追過來,一時之間也沒有反應過來朱槿為何突然生氣,只敢遠遠亦步亦趨地追趕著她的步伐。

朱槿原先只是步子邁的快,誰知越走竟然越快,到後一路跑了起來,一直跑到靈山塔下的那一片青松林間,停在了一座小土包前。

長松喘著氣奔來,朱槿仿佛已經平靜下來,只是臉色略白,發絲也淩亂不少。

小土包前立著一塊碑,筆跡遒勁。

這並非太皇太後的墓,這是方長秋的。

朱槿站在方長秋的墓前,長久卻沒有動作。

長松鼻尖有些發酸,只在一旁遠遠看著,沒有上前。

她知道公主並非不想找太皇太後的墓,畢竟那才是她真正的親人,只是皇陵離她那樣遙遠,她的公主之尊帶給她的卻只有長年累月地蝸居在這一方寺廟佛塔的資格,最終只能找到自請葬在靈山塔看著公主長大的方嬤嬤。

朱槿想到在山下聽過的故事——正青春,守著觀音古佛的小尼姑,她是否如她一般,在這古佛中尋到的並非樂趣,而只有長久無依的寂寞。

她像是地藏菩薩那位母親,正是譏毀三寶,設或暫信,旋又不敬的虛假門徒,或許將來就是要入地獄的。

只是不知道,她入地獄後,一心向佛的曇佑會不會同地藏菩薩一般為她廣布慈悲,去找他敬愛的佛陀去地獄之門、無邊苦海尋找自己的去處。

月皎皎地升上來,照在朱槿蒼白的臉上,她嘴邊流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讓長松害怕起來,怯怯的叫她:“殿下……回去吧……”

朱槿想,他一定不會的。畢竟,他連為了她離開靈山塔都做不到。

她入了夜才回到自己的房裏,何太妃聽聞她去了方長秋的墓前,特意來了房裏看她。

何太妃是個面容和善的女人,一輩子都少有出頭的時候,一心侍奉太皇太後,等先帝駕崩後便一直住進了靈山塔下隨太皇太後長居佛寺。

朱槿在她面前不曾多任性過,她來教養她時已經十五歲,三年相處雖無法做到推心置腹地將她當作母親,卻心懷感激。

此時讓她擔心,朱槿也局促,手心不自覺地揪住衣角道:“太妃娘娘。”

何太妃卻並不計較,只是笑了笑,“嘉寧,你應當再嘴甜一些的。”

何太妃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走近。

朱槿猶豫了片刻,依言走到她身側坐下。

何太妃親自替她挽了挽淩亂的發絲,溫聲道:“你的父母雖不多言,卻都是能言善辯之人。”

提及父母,朱槿只是楞楞地看著她,卻很難找出他們的影子。

何太妃接著道:“不過太皇太後少時聽聞也不算是會說話的人,或許你隨了她。太皇太後是個有福的人,只願嘉寧日後也會如此。”

朱槿低下頭,“太妃娘娘……我沒有祖母那樣的好運氣。”

何太妃笑道:“嘉寧,有時候你所見到的並非就是全部。你一直要比很多人幸運,只是自己一直尚未發覺。”她說到這裏,微微停頓了片刻,旋即又撫過朱槿的臉頰,“或許等你日後真正長大,就會突然發覺,你的這段平靜、枯燥、煩悶的少時生活,卻是非常幸福的一段人生。”

“只是,我更希望你不會這樣覺得。”

朱槿抿唇不語,似是難以理解。

何太妃不再糾結於此,轉了一道話題,“你近日叫長青長松準備準備,你已經耽誤得太久,待太皇太後忌日,我的使命也就該結束了大半了。”

朱槿擡頭望她,有些欲言又止,遲疑地問:“我要離開靈山塔嗎?”

“嘉寧,”何太妃道,“你要記住,無論處在什麽境遇,你都是先帝親封的嘉寧公主,是如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就算別人忘記你、否定你,也無法改變。你自己得永遠記得,你是皇家最尊貴的女子。”

朱槿想象不出自己作為一個公主的樣子,在靈山的十幾年裏,她從不知道一個真正的公主是什麽樣的一個女子。除了那些名為“殿下”的稱謂,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公主”還有任何特殊之地。

但是,她起碼知道,“公主”是有特權的。

所以,她問:“太妃娘娘,曇佑可以隨我下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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