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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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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思凡

曇明從山下回來時帶給朱槿一壇新開的酒肆中釀出的酒,以此為交換,朱槿取了去年的桃花釀給他。那個時間應當是早課,曇明特意趁著曇佑不在來的,然而剛打開酒壺,便見曇佑冷著一張臉走進來。

“師兄,寺院有戒律。”

曇明打開酒塞的手就這樣頓在空中,轉過頭,與他大眼對小眼,最終敗下陣來,又將酒塞放回。

朱槿心底好笑,視線漫無目的地飄蕩,似乎是事不關己的模樣。

曇佑皺著眉,又看向她,“殿下,你又給他酒。”

朱槿聞言卻絲毫沒有悔意,“就算我不給,他也總有其他機會去弄到那些酒。曇佑,濟惠師傅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你老是管他又能如何?”

曇佑看著她,輕聲道:“殿下,這個世界上總有人得去守那些規矩。”

曇明聽見他的話,倒是主動認了錯,“好了,這回是我的不是。下回喝酒,一定自己一個人悄悄喝,不叫任何人知曉。”

曇佑眉梢未平,正要再說,立馬被曇明見縫插針地打斷,“說起來,殿下有多久沒下過山了?近來山寺下有個女道講書,現今正熱鬧呢。”

“女道講書?”朱槿聞言眨著眼睛看向他,好奇地問,“講的什麽書?”

曇明見她來了興致,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聽說什麽都講,才子佳人、書生精怪、鄰裏鄉間、帝王將相、天下大勢……這些都講呢。”

朱槿聽完更加興高采烈,轉頭就把目光投向曇佑。

曇佑垂眸不語,只聽見曇明悠悠道:“看來師傅托付給你的還不止是這靈山塔啊……”

朱槿從前偷偷被曇明帶著溜下山過,那時何太妃罕見的動了怒,罰朱槿進靈山塔抄完三百遍佛經,事後向曇佑提及,希冀他能多照看著這個同他一起長大的小公主。

何太妃與太皇太後、與濟惠師傅一樣,都是善良的人。

她喜歡曇佑的聰穎與冷靜,望著他能把自己這點好的傳染幾分給嘉寧,只可惜他們的相處似乎並沒有這般意料之中的好效果。

朱槿聽聞曇佑去找過何太妃,心想著自己這回一定是出不了門了,這幾天都躲在自己的房間懨懨地搗鼓著自己的桃花釀。

長青長松這時卻推門進來,“殿下?”

寺內尚節儉,朱槿的酒窖只在深處點了一盞燈,聞言應了一聲。

長青長松便順著人聲來到她身邊,一左一右的立著,見她釀酒認真無比,不由得對視一眼。

朱槿見她們不說話,看了她們一眼,問:“什麽事?”

長青便道:“您之前不是說想聽山下那女道講書嗎?太妃娘娘同意了。”

朱槿手中的動作立即頓住,轉頭向她們確認:“……真的?”

長青長松皆道:“千真萬確。”

下山自然是曇明帶路,朱槿特意起了個大早,為了能在外面多玩一會。

然而去塔裏找不到曇佑,就先跟著曇明到寺門等他。

寺門前停著一輛精致的馬車,車旁立著兩個人影,看見來人,立馬上前同朱槿問好:“殿下。”

那是趙澤蘭。

朱槿雖長居寺廟,卻並非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

她知道何太妃為何今日允她下山玩了。

她沒有立即回應,反而問身旁的曇明,“曇佑不來嗎?”

曇明略微一頓,“他還有靈山塔要顧。”

朱槿便點點頭,隨著趙澤蘭上了馬車。

朱槿上了車便窩在一旁閉了眼睛,似是要把早起的覺補回來,好在趙家的馬車平穩,也沒人敢打擾她。

只是趙澤蘭預先準備的一些京中逸聞派不上了用場。

小廝的臉色卻不大好,似乎是有些不滿。

靈山寺塔下布置著一個小小的集市,是借著靈山寺的香火而生。

這是朱槿從宮墻中出來第一次見到靈山塔的地方,也是在塔下生活的這麽些年到過的最遠的地方。

路邊的小販叫喚的聲音遠遠的就從馬車外傳了進來,朱槿睜開眼,掀了一點簾子,看見賣著小吃的攤位上升起的煙。

她常常見過靈山寺的香火,升起的煙是一縷一絲的,冷的,輕的。而街邊的煙卻是寬厚的,濃郁的。

而這麽多年來,這樣的煙又見過幾回呢?以至於連這樣平凡普通的事物,朱槿都忍不住想去多看兩眼。

可朱槿不再去看,等馬車停下後跟著曇明下去。

趙澤蘭跟在最後,與朱槿隔了一段距離,只看見她並不回頭的背影。

女道的講書設在一間小酒館,曇明戴了帽子,叫人看不出他是個和尚,朱槿趙澤蘭的打扮也尋常,一行人並不算惹人註目。

曇明熟門熟路的找了位置坐下,朱槿坐在對面,目光只往酒館中的小戲臺上瞟。

那裏也擱了一張桌子,一方小凳,一個高冠玉容的女道閑閑地坐在矮凳上喝茶。

朱槿輕聲道:“好漂亮。”

曇明嘴角輕輕笑過,也只把目光投向戲臺。

趙澤蘭向店小二點了些茶點,想了想如海說過的話,又加了一壺酒。

女道早已經是今日的焦點,在一道道的目光下卻從容不迫甚至顯出幾分嫵媚的慵懶。

她猶自估摸著時間,待一盞茶飲盡,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像是學堂的夫子抱著戒尺、官員抱著象笏一般,將手中的拂塵斜斜地抱在懷中,悠然起身。

“今日,小道便給大家講一個風月故事。”

那女道啟唇,眼角眉梢便沾了笑意風情,盈盈一雙目,就著拂塵與寬大的道袍,又一架好姿態,臉上的神情忽而變化,唱了起來,“昔日有個目蓮僧,救母親臨地獄門。借問靈山多少路,有十萬八千有餘零。”

她這唱詞一出,趙澤蘭卻是最先做出反應的人,看向朱槿與曇明二人。

曇明註意到他目光,原先自若的神色也隨之察覺,有了一絲微妙的尷尬,顯然知道這女道今日要講的是什麽。

二人目光似有若無地看向朱槿,而朱槿卻不如他們所願地因著唱詞中的“靈山”二字完完全全的被吸引住了。

女道的唱詞腔調卻頗為地道,頓時引來一陣叫好,於是含了笑接著唱下去,轉了角色,做佛門態,雙手合十,又唱:“南無阿彌陀佛!”

朱槿見著女道又是一揚手中拂塵,身姿柔軟的隨著拉長的尾音走回矮凳,正要唱下一句,曇明卻突然叫起她,“嘉寧,今日原來不講書啊!不若我們過幾天再下來看吧!”

朱槿看向他,“來都來了——而且這戲我也是沒見過的……”

“情情愛愛的戲罷了,有何好聽的?今日外頭有皮影,我來的時候見著了,還不如去外面看皮影呢。”曇明又擺手道。

朱槿道:“我們今日來不就是看這女道講書嗎?那皮影萬年不變,要麽是《西游記》,要麽是《楊家將》,我就算是沒有天天聽也都已經將故事知道了個七七八八了——”

曇明還要再說什麽,底下唱詞又起,鶯鶯裊裊地傳到朱槿耳朵裏,“削發為尼實可憐,禪燈一盞伴奴眠。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朱槿聞言一楞,看著眼前做出頭疼模樣的曇明,明白了他的意圖。

她看看曇明,也向後看了看神色同樣略顯局促的趙澤蘭,卻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你們是怕我聽到這種‘艷情’?”

女道聲音婉轉,又一次轉了語調,“小尼,趙氏,法名色空。自幼在仙桃庵出家,終日燒香念佛;到晚來,孤枕獨眠,好不淒涼人也。”

伴著唱詞,朱槿又看向戲臺,見那女道又已經起了身,長袖翩翩地飛舞著,“你怕什麽,曇明,你不是靈山中最不重這些清規戒律的嗎?眼下曇佑又不在……”

她看得專註,似乎是津津有味,唱詞已經往下,她卻道:“咱們也算好運不是嗎?你此前可聽過這女道除了講書,原來還會唱曲。何況是這般的曲……可不與你正投緣?”

“不如等這一折戲完了也結交一番?”

曇明聽她坦然,卻是一番苦笑,“可別,若是曇佑知曉,免不了我又被說教一番。”

朱槿也只是笑,卻不答他的話,轉頭去看女道。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師傅削了頭發。

每日裏,在佛殿上燒香換水,

見幾個子弟游戲在山門下。

他把眼兒瞧著咱,

咱把眼兒覷著他。

他與咱,咱共他,

兩下裏多牽掛。

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

死在閻王殿前由他。

把那碾來舂,鋸來解,把磨來挨,

放在油鍋裏去炸,啊呀,由他!

則見那活人受罪,

哪曾見死鬼帶枷?

啊呀,由他,

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

“從今去把鐘鼓樓佛殿遠離卻,

下山去尋一個少哥哥,

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

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

那一天的折子戲,趙澤蘭末了為她解釋:“這是南方一帶的戲目,女道唱的一折名為《思凡》,如殿下所見,講的正是比丘尼色空與僧人本無的情愛故事。”

朱槿微微掀開眼簾,狀似散漫而不經意地看向他,“可惜那女道並未講完那個故事,世子可知色空與本無的結局如何?”

趙澤蘭面有愧色,頓了頓才道:“殿下,這戲的典故已經軼失,民間流傳最廣的便只有《思凡》與它的下一折《下山》,結局如何已經失了本貌……我所知道的一種,是二人叛佛,去了地獄受刑。”

朱槿的神情似乎顯得有些低落,低聲道了一句:“……是嗎?”

趙澤蘭看見她臉上浮現出一抹倦怠,隨後閉上了眼睛,似乎又要休息,便準備囑咐車夫慢行,剛探出身去,忽而聽聞朱槿的聲音從背後飄出來,輕輕的語調,空靈飄渺:“你覺得他們應該去地獄受罰嗎?”

趙澤蘭莫名地感到一陣緊張的心悸,口中艱澀:“我不知道……或許,是不該的。畢竟遁入空門並非是所有人的願望,色空與本無或許註定是與佛祖有緣無份的。”

車內安靜了片刻,朱槿忽地輕輕笑出聲,“你的想法倒不尋常。”

她最後留下一聲輕嘆,給趙澤蘭留下了與桃林下灼灼的清淡截然不同的印象。

那日朱槿記住的是幾句靡靡的唱詞,而趙澤蘭只記得了她最後的那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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