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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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扶桑睡得並不好, 他在幽冥混沌的夢境裏輾轉,睡也睡不實,醒也醒不來, 直到雞鳴時分, 迷夢散去,他才終於陷入沈眠。

平日他在卯時便會自然醒, 彼時夜色尚濃, 在澹臺折玉懷裏賴上小半個時辰,細細碎碎地說說話,等天光大亮了再起。

今兒個卻是被修離喚醒的,明亮的天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瞇縫著眼含糊不清地問:“殿下呢?”

“殿下正和都將軍一塊兒用早飯。”

“殿下昨晚睡得好嗎?”

“殿下看書看到三更天才睡下, 又翻來覆去許久才睡著,今天早早便醒了, 瞧著不大精神。你怎麽樣?還難受嗎?”

扶桑心裏泛起些酸酸澀澀的感覺,輕笑道:“燒退了, 身上也有勁兒了, 應該是痊愈了。”

他都沒想到自己能好得這麽快,他素來體弱, 以往但凡有個頭疼腦熱,怎麽也得纏綿個三五天才能好,這回才半天就已無礙了。

自打出宮以後,他的身體似乎變好了一些。

修離道:“大夫開的藥還是要喝完,我剛起床就讓廚房熬上了,等你吃完早飯正好可以喝。”

扶桑既慚愧又感激, 他和修離都是奴婢,並沒有讓修離照顧他的道理。

他由衷道地道了聲謝, 修離笑著搖了搖頭,道:“你跟我還客氣什麽。李暮臨死了,殿下身邊就剩咱們兩個奴婢,理應互幫互助。”

聽他提起李暮臨,扶桑驀然想起棠時哥哥昨天對他說的話,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句:“李暮臨有沒有跟你說過春宴和某個皇子在禦花園裏幽會的事?”

修離一怔:“你怎麽……難道你見過柳棠時了?”

扶桑沒想到修離猜得這麽準,急忙“噓”了一聲,低聲道:“這是秘密,不能讓殿下知曉。”

修離點了點頭,也不多問,道:“李暮臨的確說過。”

春宴生前默默無聞,死後卻成了宮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關於他被處以極刑的原因,眾說紛紜,可沒人知道真相究竟是什麽。

修離緊接著道:“但我並不相信他說的話,他這人油頭滑腦,素愛誇誇其談,他說十句話,挑挑揀揀也只有兩三句能信。不知道柳棠時怎麽想,反正我認為他是瞎編亂造的,沒有哪個皇子會蠢到在禦花園裏和太監白日宣霪的。”

扶桑頭腦簡單,通常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棠時哥哥言之鑿鑿,修離說得也很有道理,他不知道該信誰了。

修離又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就算你弄清楚真相又能怎麽樣呢?春宴既不會死而覆生,你也沒辦法幫他報仇。多思無益,不如放下。”

扶桑點點頭:“你說得對,確實應該放下了。”

就讓春宴成為一個謎,留在過去罷,他要向前走了。

洗漱過後,扶桑和修離一起去客堂吃早飯。

落座後,扶桑左右看看,道:“不知道柳姑娘吃過早飯沒有,要不要去問問她?沒吃的話可以和我們一起吃。”

修離聞言一楞,傾身靠近扶桑,用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的音量道:“前兒個都將軍誰都不帶,只帶了柳姑娘來見殿下,用意已經昭然若揭。柳姑娘遲早會成為殿下的女人,縱使殿下不能給她名分,她也是主子,而我們是奴婢,主子和奴婢怎麽能同桌吃飯呢?”

一語點醒夢中人。

扶桑雖然想過柳翠微會成為澹臺折玉的女人,但他完全沒想到修離說的這一層,他昨天不僅和柳翠微同桌吃飯,還把自己穿過的舊衣裳送給人家,實在是……傻透了。

正自羞慚,腦海中驀然響起都雲諫昨晚說的話:你若不想被柳翠微取代,就該趁熱打鐵。

昨晚稀裏糊塗地被都雲諫繞進去了,此刻他幡然醒悟,本就不屬於他的位置,何來“取代”之說?他無心和任何人去爭搶什麽,根本不需要“趁熱打鐵”,更不需要都雲諫教他怎麽“趁熱打鐵”,他只需要平靜地接受命運的安排即可。

扶桑豁然開朗,但仍有困惑:柳翠微是都雲諫獻給澹臺折玉的,他們倆應該算是一條船上的,可都雲諫為何又轉頭攛掇他去和柳翠微競爭?都雲諫究竟安的什麽心?他想從中得到什麽?

扶桑猜不透都雲諫的心,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都雲諫說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你說得對,”扶桑道,“是我糊塗了。”

修離道:“從嶕城到嘉虞城,這一路都是我在照顧柳姑娘,對她還算了解,她知書達禮,性情溫厚,就算以後成了主子,也不會苛待我們。”

扶桑含笑點頭:“那就好。”

但內心深處,始終潛藏著一縷苦澀,無論他怎麽蠱惑自己,都無法消除。

除非……他不再喜歡澹臺折玉了。

有詩曰: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①

他對澹臺折玉的這片癡心,有朝一日會不會變卻呢?

“你知道我們要在這裏停留多久嗎?”修離問。

“殿下前天作了一幅畫,送去裝裱了,說是最快也要三天。”扶桑道,“若是明天能弄好的話,興許後天就可以啟程了。”

吃過飯,喝完藥,扶桑迫不及待地上了樓,叩響房門,聽見澹臺折玉的聲音,一顆撲通撲通的心倏地便靜了。

剛把門推開,小貍奴就朝這邊沖過來,乍一看真的很像只大黑耗子,怪不得那天嚇柳翠微一跳。

小貍奴被門檻攔住了,扶桑彎腰把它撈起來,一手托著它小小的身體,一手撫摸它,道:“玄冥,你是不是想我了?”

小貍奴仰著小腦袋,兩顆烏溜溜的圓眼睛看著他,很響亮地叫了一聲,仿佛在大聲回應他:是!

扶桑低眉斂目,輕聲道:“我也很想你。”

這一句落在澹臺折玉耳中,即使不是對他說的,也讓他心頭一軟。他溫聲道:“過來。”

扶桑抱著小貍奴走過去,目光始終黏在小貍奴身上,道:“我不在,玄冥沒有挨餓罷?”

“你不在還有我,我還能餓著它?”澹臺折玉道,“別忘了,我可是養過貍奴的人,比你有經驗。”

扶桑坐在澹臺折玉對面,終於擡眼看向他——明明才分開半天而已,卻好似分開了很久很久,竟有種“近情情怯”之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澹臺折玉伸手覆在扶桑額頭上,感受片刻,道:“不燒了。”

扶桑主動交代:“但我還有在乖乖喝藥。”

他很怕澹臺折玉問他為什麽那麽抗拒看大夫,他實在找不到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的理由。但澹臺折玉沒問,好像把那件事忘了似的,他溫溫潤潤地看著扶桑,道:“昨晚你不在,我一宿都沒睡好。”

雖然已經從修離口中知道了,可聽澹臺折玉親口說出來,扶桑心裏還是泛起絲絲甜意,道:“我也沒睡好,做了好多亂七八糟的夢。”

“夢見什麽了?”

“醒來之後就忘了。”

澹臺折玉很想問一句“有沒有夢見我”,忍住沒問,道:“你才剛好,這兩天就待在客棧裏,哪也不許去,免得再覆發。”

扶桑乖巧點頭:“好。”

澹臺折玉上下掃他兩眼,道:“衣服怎麽皺成這樣?”

扶桑低頭一看,確實皺得不像話,赧然道:“我昨晚穿著外袍睡的,忘記脫了,這就去換下來。”

順手把小貍奴放到澹臺折玉腿上,驀地想起什麽,扶桑問:“昨兒個送去洗的衣裳送回來了麽?”

澹臺折玉道:“還沒有。”

扶桑道:“我去取。”

剛打開門,就瞧見了柳翠微,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怔了怔,柳翠微收回正欲敲門的手,率先開口:“我去送洗衣裳,聽見浣衣娘說要給天字一號房送衣裳,就替她送了過來。”

扶桑忙將柳翠微手中捧著的一摞衣裳接過來,道:“我正要去取呢,有勞柳姑娘了,多謝。”

柳翠微明顯感覺到扶桑對她的態度不似之前那般親昵了,她不露聲色道:“舉手之勞而已,不必言謝。聽修離說你傷風了,不要緊罷?”

扶桑道:“勞姑娘掛心,已無礙了。”

“那就好。”微微一頓,柳翠微又道:“你昨天說要跟我學繡帕子,若是得空了,只管去找我。”

扶桑都忘了這茬了,笑著應了聲“好”,目送柳翠微離開。

等他關上門,澹臺折玉道:“好端端的繡什麽帕子?”

扶桑含混道:“打發時間而已。”

昨天中午,扶桑和柳翠微一起吃的午飯,飯後又去柳翠微屋裏坐了會兒,瞧見她繡了一半的帕子,圖案秀美,繡工精巧,便順嘴誇了幾句,柳翠微見他喜歡,慷慨道:“等繡好了送你。”

扶桑不由想起話本裏常有女子送男子手帕的情節,便請教柳翠微為何這樣編排,柳翠微含羞道:“帕子是女兒家的體己之物,送予男子即是定情信物,送予女子則是金蘭之誼。”

扶桑還是有些不明白:“那為何偏要送帕子呢,送簪釵環佩不行嗎?還更貴重些。”

柳翠微念了一首詩:“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請君翻覆仔細看,橫也絲來豎也絲。②”

不等她再做解釋,扶桑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手帕是用絲織成的,絲同思,可表相思之意。”

柳翠微道:“正是如此。”

扶桑心裏閃過澹臺折玉的樣子,忍了一會兒,狀似隨意道:“繡帕子難不難?我每天都很清閑,除了讀書就沒別的事做,或許可以學學繡活,打發打發時間。”

柳翠微當即便說要教他,扶桑自然無有不從。

這其中緣由是不能說給澹臺折玉聽的,會洩露他的心思。

正心虛呢,就聽澹臺折玉問:“會下棋嗎?”

扶桑搖頭:“不會。”

澹臺折玉道:“我教你。”

扶桑欣喜道:“好!”

應完就後悔了。

雖然他不會下棋,但也知道這是聰明人之間的消遣,他爹和棠時哥哥就經常在書房對弈。

他這麽笨,要是澹臺折玉怎麽教都教不會,豈不是很丟臉?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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