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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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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薛隱。”

稍待瞬息, 薛隱推門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澹臺折玉道:“去買套圍棋來。”

薛隱領命退出,來去如風。

扶桑對薛隱充滿好奇,等躲在屏風後頭換好了衣裳, 他坐在澹臺折玉身旁, 饒有興致地問:“殿下,薛隱平時都藏在哪裏?除了剛來那天他在門口守了半日, 其他時候根本見不著他的人影。”

澹臺折玉一心二用, 邊看著手裏的書,邊回答扶桑:“薛隱並未刻意隱藏形跡,只是懶得露面而已。除了例行巡察,他通常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

“總一個人待著他不無聊嗎?”

“薛隱獨來獨往慣了,性子孤僻, 獨處反而更自在。”

“他是怎麽做到隨叫隨到的?”

“一來他不會離我太遠,二來耳力超群, 三來輕功卓然。”

“那他平時睡覺嗎?”

澹臺折玉笑睨他一眼,道:“凡是血肉之軀, 都得吃飯睡覺, 薛隱也不例外。”

扶桑想了想,道:“那當他睡覺的時候你召喚他, 他也會立刻來到你身邊嗎?”

“會,”澹臺折玉篤定道,“即使睡覺時他也會保持警覺,一有風吹草動他就會立馬醒來。”

扶桑不由感嘆:“這暗衛也太難當了。”

澹臺折玉附和:“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勝任的。”

薛隱當然不是普通人,他遭過的難、受過的苦是尋常人難以想象的,故而才磨練出堅韌不拔的心性。

在薛隱被舅舅派到他身邊做暗衛之前, 澹臺折玉就對他有所了解,皆出自表哥韓君沛之口。

薛隱的父親薛憾, 曾是韓子洲的麾下,在龍驤軍西北部任忠武將軍,鎮守西北邊境。在一次戰役中,薛憾被敵方將領斬斷一條手臂,從此告別了戰場。韓子洲惜才,原本打算留薛憾在武安侯府做個幕僚,誰知薛憾堅辭不受,領了朝廷的撫恤,便回了裕州老家,與妻兒團聚。

夫妻倆聚少離多,情分日漸淡薄,薛憾之妻張氏耐不住寂寞,與人勾搭成奸。為了與奸夫成就好事,張氏一不做二不休,在薛憾歸家兩個月後毒殺了他。張氏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被薛隱瞧在了眼裏。

只守了半年孝,張氏就變賣了房產,帶著薛憾所得的撫恤和拖油瓶薛隱,嫁給了奸夫做妾。辦喜事的當晚,薛隱潛入房中,用一把柴刀,砍掉了張氏和奸夫的人頭。

當時薛隱剛滿十歲,等他千辛萬苦來到京城,已是兩年後了,其間他幾乎吃盡了這世間的苦。薛隱找到武安侯府,說他是薛憾的兒子,韓子洲便收留了他,讓他給韓君沛做隨從。從此薛隱就成了韓君沛的影子,和韓君沛一起習文練武,又和韓君沛一起上戰場,出生入死,建立了深情厚誼。

韓君沛的死,對薛隱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護送韓君沛的遺體回京之後,薛隱本想以死謝罪,卻被韓子洲阻止,韓子洲告訴他,要死也得死在戰場上。

之後薛隱就來到了澹臺折玉身邊,成了他的暗衛。但這只是暫時的,等到了脊州,薛隱就會加入龍驤軍,像他爹一樣,鎮守西北邊境,直到戰死沙場,埋骨鹿臺山下。

這些慘事,澹臺折玉當然不會說給扶桑聽,扶桑只用活在他的小天地裏,一直簡單快樂就好。

扶桑口中還殘留著藥的苦味,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啜飲兩口,道:“在永渠城那個晚上,救我的那個黑衣人,其實就是薛隱罷?”

澹臺折玉說過,他曾派人暗中保護他,卻沒點明那個人是誰,自從見到薛隱,他心裏隱隱就有了猜測,想親口向薛隱求證,卻沒找到說話的機會,只好問澹臺折玉了。

澹臺折玉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低垂著眼簾,平聲道:“薛隱只是遵照我的命令行事而已。”

扶桑慢半拍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我才是你真正的救命恩人。

他當然知道這一點,但澹臺折玉特意點出來,是有什麽更深層的用意嗎?

澹臺折玉擡眼,對上扶桑的視線,見他似有疑慮,驀然意識到和扶桑說話一點彎子都不能繞,便直截了當道:“要感激,感激我一個人就夠了。”

扶桑囅然而笑,用力點頭:“嗯!”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薛隱就帶著新買的棋具回來了——一張四四方方的棋盤和兩罐棋子。

棋盤擺在中間,澹臺折玉問:“想執黑子還是白子?”

扶桑謹慎地問:“有什麽區別嗎?”

“白子一百八十顆,黑子比白子多一顆。”澹臺折玉道,“白子先行,黑子後行。”

扶桑道:“我得找支筆記下來。”

澹臺折玉卻道:“打發時間而已,不用那麽慎重,記不住就問我。”

扶桑喁喁道:“我很笨的,要是同一個問題問你三四遍,你會不會嫌煩?”

“不會,”澹臺折玉不假思索道,“我會覺得是我教得不好。”

扶桑的心先放下了一半,等學了半晌,發現澹臺折玉果然耐心之至,無論是說話的語氣還是表情都沒洩露出絲毫不耐煩,扶桑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一個用心教,一個用心學,間或響起歡聲笑語,時間不知不覺地便流逝了,等到午飯時分,扶桑已將圍棋的規則掌握了七七八八,不禁沾沾自喜:“看來我也不算太笨嘛。”

澹臺折玉道:“你在棋道上很有天分。”

扶桑自誇只是調侃,沒想到澹臺折玉卻誇得如此真誠,令他不敢置信:“真的假的?”

澹臺折玉笑著點頭:“真的,有種‘無招勝有招’的靈性。”

扶桑心想,一定是安慰,當不得真,就連最疼愛他的爹娘都沒誇過他有“靈性”。但心裏還是很高興,眉開眼笑道:“那下午接著下。”

澹臺折玉一口答應:“好。”

剛把棋子收進棋罐裏,都雲諫來了。

小貍奴原本臥在扶桑腳上睡得正香,都雲諫一進來,它手忙腳亂地就鉆進了床底下。

“殿下想吃什麽?”扶桑問,“我去點菜。”

“你看著點罷。”澹臺折玉道。

扶桑應了聲“好”,便出去了——經過這段日子的朝夕相處,他對澹臺折玉的各種習慣、喜好基本都已了若指掌,點個菜根本難不倒他。

扶桑一出去就看見了守在門口的修離,訝然道:“你什麽時候站在這裏的?”

修離道:“從原先住的客棧回來就在這兒候著了。”

昨天過來得匆忙,修離什麽都沒帶,今兒個吃完早飯,他回了趟原先住的客棧,駕著馬車把行李運了過來——就是遇刺那天扶桑和澹臺折玉棄車逃跑,隨後被都雲諫撿回來的那兩箱行李,其實都是些衣裳鞋襪之類,沒什麽貴重物品。

扶桑拉著修離下樓,邊走邊道:“你昨晚值夜,白天理當休息的,幹嘛在那傻站著?”

修離道:“現在不是就剩咱倆了麽,我怕你一個人顧不過來,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又找不著我。再說值夜又不是睜眼到天明,殿下睡的時候我也睡,沒那麽累。”

扶桑道:“咱們現在出宮了,你不用還像宮裏那樣,守在門口隨時聽候差遣,該休息就去休息。而且殿下從早到晚待在屋裏,要麽睡覺要麽看書,根本沒什麽可忙的,我自己完全能搞定,要真需要幫忙我會去找你的。”

修離點點頭:“我知道了。”

先前修離是太子身邊的老人,扶桑是新人,扶桑處處都要聽他安排,如今扶桑卻反過來指點起他來,雖是為了他好,但修離心裏多少有些不大舒服,感覺被扶桑壓了一頭。

不過從他今兒上午在門外聽見的那些言談可知,扶桑現在儼然成了太子的體己人,地位已是今非昔比,他以後確實得仰扶桑鼻息了。

等扶桑和修離端著香噴噴、熱騰騰的飯菜回到天地一號房,都雲諫已不在了。

把飯擺好,扶桑和修離正欲退下,澹臺折玉道:“扶桑留下。”

待修離出去了,澹臺折玉道:“過來陪我吃飯。”

扶桑眨眨眼,猶疑道:“都……都將軍呢?”

澹臺折玉道:“從今天起,我的一日三餐,都由你來陪我,用不著都雲諫了。”

扶桑一時無言。

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就好像回到了那段只有他和他的美好時光一樣……可逝去的時光是不會覆返的。

他總是反覆告誡自己,不要貪得無厭,不要癡心妄想,安分守己地做個奴婢,只要能長長久久地陪在澹臺折玉身邊就夠了。

可是,澹臺折玉對他這樣好,他怎麽能夠不貪心?

“怎麽,”澹臺折玉看著他,“不願意嗎?”

扶桑急忙搖頭,又笑著點頭:“願意。”

過去坐下,小貍奴早已急不可耐,站起來扒著他的腿,喵喵叫個不停。

扶桑端起盛著羊乳的那只碗,用指尖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小貍奴嘴邊。

他彎腰看著小貍奴狼吞虎咽,趁機把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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