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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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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薛隱看著僵立在不遠處的小太監, 只見他神色怔忪,目瞪口呆,好像受到了什麽驚嚇, 似乎還有些悲傷。

薛隱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露出這種表情, 卻並不好奇,默默移開視線, 側耳聽著屋裏的動靜。

隔扇門幾乎不隔音, 話音清清楚楚地傳到薛隱和扶桑耳中。

先是柔媚婉約的女聲道:“民女柳翠微,參見殿下。”

真巧,扶桑心道,她也姓柳。

接著都雲諫簡明扼要地介紹了柳翠微的來歷,說是十日前途徑嶕城, 碰巧從一夥山匪手中救下此女,卻晚了一步, 與她同行的父母和數名家仆已慘遭殺害,她娘一息尚存, 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他的衣角, 哀求他收留柳翠微,為了讓老人家死亦瞑目, 他只好點頭答應。

扶桑再次覺得巧合,當時澹臺折玉對江臨和黃嘉慧編的謊話,也是遭遇劫匪,僥幸逃脫。

而柳翠微卻是親身經歷,若不是幸得都雲諫出手相救,她必定會被匪徒擄進山裏去, 受盡淩辱。

這樣想著,扶桑不禁對她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我想著殿下身邊正缺個殷勤細致的侍女, 便自作主張將她帶到了這裏。”都雲諫道,“是去是留,全憑殿下定奪。”

扶桑的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不要留下她!

轉念又覺得這樣想的自己很壞。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跟隨都雲諫來到遙遠異鄉,若是現在把她攆走,人生地不熟的,她該怎麽活下去?這無異於把她推向死路。

可她要是留下來……

“求殿下收下我罷,”柳翠微悅耳的嗓音裏帶著惹人垂憐的哭腔,“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願意為奴為婢,侍奉殿下左右,報答殿下的大恩大德。”

靜了須臾,澹臺折玉終於開口:“先安排她住下罷。”

扶桑的心再次針紮般疼起來,一時間,他竟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

可是,他有什麽資格難過呢?不是早就百次千次地告訴自己,只有收起那些癡心妄想,安分守己地做個奴婢,才能長長久久地留在澹臺折玉身邊嗎?

所以他該高興才對,高興柳翠微有了活路,高興澹臺折玉身邊又多了個人伺候,而且還是個姣美妍麗的少女。

腦海中驀然浮現出李暮臨曾對他說過的一段話:“若是放幾個女人在太子身邊,太子必定要臨幸,一來二去難免鼓搗出孩子來,你覺得這孩子能活嗎?生出來還得殺,多麻煩,不如從源頭杜絕。而且太子身邊沒有女人,想洩欲都無處洩,只能憋著,又何嘗不是一種懲罰?”

扶桑並不十分清楚臨幸要如何幸、洩欲要怎麽洩,但想來和“有染”差不多,澹臺折玉和柳翠微將會做出比同床共枕、相擁而眠更加親密的事,比如唇舌糾纏……

單是這樣想著,扶桑便覺得心痛如絞,呼吸困難。

恰在此時,房門打開,都雲諫挺拔雄健的身軀立在門內,視線瞬即投向扶桑。

四目相對,扶桑覺得自己應該露出笑臉,只有笑才能不讓都雲諫遂心如意——都雲諫關門前那個陰惻惻的笑讓他醍醐灌頂般意識到,都雲諫之所以把柳翠微帶到澹臺折玉面前,其實是為了讓他知道,太監始終是太監,根本沒法和真正的女人相提並論,醒醒罷,別再做癩-□□吃天鵝肉的美夢了。

扶桑真的笑了出來。

此時此刻,他心裏一絲怨恨都沒有,反而生出了些許感激,感激都雲諫給他當頭一棒。

從遇刺那天到今日,他和澹臺折玉朝夕相處、相依為命的這十五個日夜,是一場美夢,如今這場夢結束了,他也該醒了。

看著扶桑的笑臉,都雲諫卻蹙起眉。

柳翠微從都雲諫身旁經過,剛要跨過門檻,不知何故陡然發出一聲驚叫,慌忙向一旁躲避。

都雲諫從來刀不離手,他用刀柄抵住柳翠微的後背,以免她撞到他身上,繼而垂眸一看,發現一只大黑耗子似的活物,正奮力翻越門檻,他擡腳欲踢,只聽扶桑大喊一聲:“別碰它!”

扶桑急忙把裝滿熱水的銅壺放到地上,也顧不上小貍奴會不會抓咬他,直接伸手將小貍奴撈起來抱在了懷裏。

扶桑另一只手裏還端著半碗羊乳,小貍奴聞見了乳香,嗷嗷叫著在扶桑手裏掙紮,恨不得一頭紮進碗裏去,扶桑只得將碗遞到它嘴邊,小家夥立刻伸出舌頭狼吞虎咽起來,溫熱的乳汁濺了扶桑一手。

柳翠微驚魂甫定,滿面緋紅,斂衽向扶桑行禮,頷首低眉道:“翠微失儀了,還請公子見諒。”

扶桑雙手都占著,沒法扶她,忙道:“姑娘快快請起,你折煞我了,我可不是什麽公子,我只是個奴婢而已。”

柳翠微直起身來,擡眸覷他,既驚艷又驚訝。

在她看來,不論是屋裏那個還是眼前這個,都是難得一見的風流人物,甚至單看容貌,眼前這個比屋裏那個還更精致些,就連身為女子的她都自愧弗如,橫看豎看都不像個奴婢。

“我與姑娘同姓,姓柳名扶桑,”扶桑笑盈盈道,“姑娘以後喚我扶桑便好。”

他生得眉目如畫,笑起來更是令人如沐春風,倍覺可親,柳翠微緊繃的神思稍稍放松下來,剛要回話,卻被都雲諫打斷:“薛隱,你去給柳姑娘單獨開間房。”

扶桑看向一直靜靜侍立在側的黑衣男子,原來他叫薛隱。

之前從未見過他,他也是都雲諫的手下嗎?怎麽不像徐子望他們那樣穿禁軍的制服?

柳翠微沖扶桑微微一笑,隨著薛隱下樓去了。

扶桑抱著還在賣力舔舐羊乳的小貍奴,轉而看著都雲諫,彬彬有禮道:“麻煩都將軍幫我把水壺提到屋裏來。”

都雲諫:“……”

一段日子不見,這小太監愈發蹬鼻子上臉了,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支使他。

太子就在屋裏坐著,他不好發作,咬咬牙忍了,走過去拎起水壺,跟在扶桑後頭進了屋,隨手關門。

扶桑彎腰將小貍奴和瓷碗放到地上,就這一會兒功夫,碗裏的羊乳已見了底。

他走到燭臺前,蠟燭已燃盡了,一截燭芯斜躺在蠟油裏,發著微弱的光。自袖中掏出方才找掌櫃要來的那根蠟燭,引燃後豎立在燭臺上,屋裏登時亮堂了許多。

扶桑來到都雲諫身邊,從他手中接走水壺,而都雲諫立在桌旁,正癡癡地看著鋪在桌上的畫。

畫中人有著與扶桑一模一樣的容顏,卻作女子打扮,梳著女子發式,穿著女子衣裙,清艷絕倫,昳麗無雙。

畫像旁邊還題了兩句詩: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臺十二層。①

都雲諫卒然擡頭看向不遠處的屏風,上頭搭著扶桑匆忙換下來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白狐鬥篷和紅色長裙——顯而易見,在他來之前,扶桑扮作女子,入了太子的畫。太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據他所知,自從染上頭疾之後,太子就再也沈不下心作畫了。時隔一年多,太子再次提起畫筆,卻是為了扶桑。

都雲諫的目光淩厲如箭地射向扶桑。

他不在的這半個月,扶桑和太子的關系似乎突飛猛進,他嚴重低估了扶桑蠱惑人心的本事,萬萬沒想到就連太子這樣冷心冷肺、禁情割欲的人都著了這個小太監的道,他幾乎要疑心扶桑是志怪故事中的妖孽精魅所化,諸如花妖、狐貍精之類。

“你還有話說?”

澹臺折玉的聲音喚回了都雲諫的神思,他頓了頓,道:“我已經派人去柳姑娘的家鄉調查過她的身世背景,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殿下盡管放心。”

澹臺折玉沒應聲,將晾幹的畫紙小心翼翼地卷起來,遞給都雲諫,吩咐道:“去城中最好的裱褙鋪,找最好的工匠,將這幅畫裱起來。”

澹臺折玉對這幅畫的重視程度可見一斑,都雲諫自然也不敢怠慢,雙手接過畫卷,道:“屬下這就去辦。”

都雲諫轉身欲走,卻被扶桑叫住:“都將軍。”

都雲諫駐足看他,因背對著澹臺折玉,他橫眉豎目,又兇又冷。

扶桑不以為意,眉眼含笑道:“殿下的面脂和手脂用完了,我上午忘了買,勞煩都將軍順便買兩罐回來。”

都雲諫強忍怒意:“知道了。”

剛要舉步,卻聽扶桑又道:“都將軍何時能回來?”

都雲諫反問:“怎麽了?”

扶桑道:“自今日起,殿下每晚都需藥浴,都將軍少不得得在旁邊照顧。”

“藥浴?”

“是我師父寄過來的方子。”

扶桑的師父趙行檢,苦心孤詣,醫術高超,深得主子們信賴,都雲諫常在宮中行走,自然有所耳聞,既是趙行檢寄來的方子,便無須多問。

“我會盡快回來。”都雲諫道。

“恭送都將軍。”扶桑依舊面帶微笑,可都雲諫卻無法從他的眼中窺見半分恭敬。

這個小太監恃寵生嬌,已經不把他放在眼裏。

都雲諫邊往外走邊悻悻地想。

他定會讓他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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