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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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哥哥去哪裏吃酒了?”扶桑沒話找話。

“我離開尚源也有七八日了, 回來少不得要去看看朋友,今兒上午去探望的這位是我從小玩到大的至交。”江臨道,“我這摯友是個酒癡, 無酒不歡, 他近來新得了幾壇陳年佳釀,我嘗了兩杯, 覺得不錯, 就要了一壇過來,打算等你哥哥養好了身子,與他把酒言歡。”

扶桑長這麽大,還一滴酒沒沾過,不禁好奇:“酒是什麽味道?好喝嗎?”

江臨並不好酒, 只有心緒煩悶或者逢場作樂時才會喝上幾杯,他對酒的了解幾乎都是從那位酒癡朋友口中聽來的。美人垂問, 他就算不懂也要裝懂,侃侃而談道:“酒有許多種, 每種酒的味道都不盡相同。濁酒醇厚, 清酒綿柔,米酒香甜, 黃酒鮮爽。還有果酒,是用桑葚、青梅、葡萄、枇杷之類的鮮果釀制而成的,酸甜適口,最適合女子飲用,你若是想嘗嘗,我讓小廝去酒坊沽一壺來, 讓嘉慧陪你喝,她最喜歡果酒了。”

扶桑還真想嘗嘗, 可他知道酒是會醉人的,雖然他沒醉過,但他見過澹臺訓知發酒瘋的醜態。

呸呸呸,怎麽會突然想起這個壞東西。

“不用了,”扶桑道,“我只是隨口問問。”

江臨只當她是不好意思,嘴上沒說什麽,但把這樁事記在了心裏。

說話間到了後院,丫鬟婆子不知都去哪裏躲懶了,一個人也瞧不見,江臨徑直入內,推開房門,陡然聽見一聲女子的驚呼。

江臨和扶桑站在門口,訝然瞧著屋裏的人。

扶桑落在這裏的那件月白色圓領袍,被黃嘉慧穿在了身上,她還梳著扶桑之前的男子發式,用一根白色發帶將長發束在腦後。

她手裏拿著一把折扇,乍一看,還真像個翩翩公子。

“臨、臨郎,”黃嘉慧略顯慌亂,強笑道:“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江臨也幹笑了兩聲,道:“我放心不下棠時,就早點回來了。你這是……”

黃嘉慧擡手扯下發帶,青絲披散下來,坦然自若道:“我閑來無聊,見扶桑把衣裳落在了這裏,便穿上試試。”

“姐姐生得英氣,比我更適合女扮男裝。”扶桑實話實說,“這件袍子你若喜歡,便留著穿罷。”

“好啊,”黃嘉慧也不跟他客氣,“我送你一套女裝,你送我一套男裝,兩不相欠了。”

那套男裝是徐子望買的,扶桑不知道價值幾何,但他身上穿的這套女裝明顯更貴重,這樣的交換並非“兩不相欠”。

但眼下顯然不適合爭論這個,他走到黃嘉慧跟前,指著腰帶上掛的玉葫蘆道:“衣裳可以送給姐姐,但這個佩飾是哥哥送我的,我可不能弄丟了。”

黃嘉慧把玉葫蘆解下來還給他,扶桑便識趣地告辭了,江臨讓丫鬟送他,被他拒絕了。後院離偏院沒多遠,他已經走過兩三趟,不至於迷路。

穿過一道月洞門,經過一個小園子,停下來賞了會兒景、聽了會兒麻雀吵嘴,再穿過一道角門,一轉眼看見了澹臺折玉,扶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還真是他。

澹臺折玉坐在輪椅上,舞文在後面推著,弄墨也在旁邊跟著,過臺階時她得搭把手擡輪椅。

“你怎麽出來了!”扶桑大驚失色,快步朝他走去,“這麽大的風,你才剛好一點,哪禁得住吹。”

澹臺折玉還沒開口,舞文搶先道:“姑娘才剛出去,公子就待不住了,非要出來透氣,我和姐姐勸都勸不住。”

弄墨伸手在弟弟腰上掐了一把,小聲叱道:“就你話多。”

但舞文說的是事實。

妹妹前腳剛走,哥哥後腳就要出去透氣,從偏院出來後,拐彎抹角地讓舞文推著他往後院的方向走,分明是不放心妹妹,想要找過去瞧瞧。

自從早上撞見那一幕後,弄墨就覺得這對兄妹不太對勁,如今這種感覺越發強烈了。就算哥哥再疼妹妹,也不至於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才離開跟前一會兒就擔心得坐臥不安,哪怕生著病坐著輪椅也要出來找尋。

澹臺折玉也不清楚自己這是怎麽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夜之間他對扶桑的在乎程度就突然強到了這種地步,扶桑才跟著江臨離開,他就開始各種擔心,擔心江臨對扶桑見色起意,擔心扶桑男扮女裝被識破,甚至擔心刺客找到江府……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性子,那個沈穩持重、不急不躁的他好像消失了,他變得完全不像自己,他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但無論如何,見到扶桑安然無恙,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回了原位。澹臺折玉微仰著頭,看著扶桑被風吹紅的臉,低啞道:“在屋裏待得太悶了,想出來吹吹風。我穿得厚,還拿著手爐,不礙事的。”

“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兒個比昨兒個冷得多。”扶桑柔聲勸道,“還是回去罷,把窗戶打開也能透氣呀。”

澹臺折玉十分聽勸,頷首道:“好,回去罷。”

回了偏院,進了東次間,澹臺折玉不想上床,扶桑便讓他坐在炭盆旁邊烤火。

舞文去把窗戶打開,弄墨端來熱茶,給扶桑和澹臺折玉各倒了一杯,扶桑抿了兩口,很快便覺得身子暖起來。

等凍得冰涼的雙手也變暖了,扶桑伸手覆在澹臺折玉的額頭上,感受片刻,面露喜色:“那位孫大夫還真是藥到病除,已經不怎麽燒了。”

扶桑的手從他額頭上拿開的那一瞬,澹臺折玉心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眷戀,他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民間許多大夫的醫術,不比宮裏的太醫差。”

扶桑點點頭,忽然靈光一閃,覷了覷澹臺折玉的臉色,見他面色平和,才大著膽子道:“哥哥,要不要再請那位孫大夫過來一趟,看看你的腿?”

澹臺折玉垂眸看著炭盆裏閃爍的火苗,淡聲道:“不要。”

扶桑微微有些失望,不死心地追問:“為什麽?你不是說,你想重新站起來麽?讓大夫看看肯定會有幫助的。”

澹臺折玉擡眼看著扶桑,一字一頓道:“我只要你。”

扶桑聽不懂,訥訥地問:“什麽?”

“我不接受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的治療。”澹臺折玉鄭重其事道,“如果你不能讓我站起來,那我就一輩子坐輪椅。”

扶桑受寵若驚,同時又感到壓力如山。

他只是個資質平庸、除了按摩什麽都沒學過的太醫院小學徒,何德何能讓澹臺折玉將康覆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

“怎麽,”澹臺折玉輕勾唇角,“你沒把握治好我?”

“我有,我有把握治好你。”扶桑說得斬釘截鐵,其實心虛得很。

“那就好,”澹臺折玉道,“我相信你。”

扶桑很想問問他相信他什麽,但他不敢。

他扭頭看著窗外,轉移話題:“天陰成這樣,今天恐怕還要下雪。”

還真讓他說著了,臨近正午,鵝毛大雪隨風飄舞。

為了不讓扶桑和澹臺折玉淋雪,江臨讓丫鬟把飯菜送到偏院來了,還送了一壺溫好的酒,正是他今兒上午從酒癡朋友那兒要來的陳年佳釀,讓澹臺折玉先嘗嘗鮮。

“哥哥,你以前喝過酒嗎?”扶桑傻乎乎地問。

“喝過。”

“那喝醉過嗎?”

“沒有。”

從小到大,澹臺折玉最擅長的事情,便是克制,克制他的所有情緒,克制他的一切欲望。就連喜歡的食物都不會多吃一口,他怎麽可能允許自己喝醉?身為儲君,他必須時時刻刻保持清醒和理智,不能讓別人揪住他一點錯處。

“我從來沒喝過酒,”扶桑道,“還不知道酒是什麽味道呢。”

澹臺折玉便用自己的筷子在酒杯裏蘸了蘸,而後遞到扶桑唇邊,引誘道:“嘗嘗看。”

扶桑猶豫了下,身子前傾,張嘴含住筷子的尖端,舌尖輕輕一舔,隨即皺起眉,道:“有點澀,還有點辣。”

澹臺折玉笑而不語,也不嫌棄扶桑含過他的筷子,直接夾起一片青菜,送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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