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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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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月小陽春,本該是風和日麗、溫暖如春的好時節,然今歲卻陰雨連綿。

禦花園裏精心培植的破金、鶴翎、蟹爪、蜜珀、青心白等各色時菊,還沒來得及展瓣吐蕊就被淒風冷雨吹打得七零八落,每年一度的賞菊宴顯見是辦不成了。

各宮主子們俱都遺憾少了一樁排遣寂寞的盛會,而奴婢們卻暗自慶幸可以偷個閑,畢竟主子們只消裝扮得花枝招展去吃喝玩樂就成了,而奴婢們則要為此前前後後忙上好幾日。

初五這日淩晨,霪雨霏霏,凜風颯颯,小太監扶桑被晨鐘喚醒。

天涼之後,被窩成了溫柔鄉,惹人流連,扶桑總禁不住要賴一賴床,可今日卻反常地一睜眼就麻利地起床穿衣,鋪床疊被。

從西廂房出來,見對面的東廂房黑燈瞎火,扶桑便踅著抄手游廊來到正房堂屋,站在東次間繡著梅鶴圖的門簾前,乖訓道:“孩兒給爹娘請安。”

“進來罷。”

扶桑掀簾入內,暖光盈室,他娘袁雪致端坐在妝鏡前,身後站著侍女金水,正為他娘梳頭。他爹柳長春則躬著腰站在五尺高的蓮花頭朱金面盆架前洗臉。

袁雪致偏頭笑睨著扶桑:“今兒個怎的如此自覺,不等人去叫便自個兒起了?”

扶桑赧然不語,走到袁雪致身後,從金水手中接過雕成葉子形狀的桃木梳,道:“娘,孩兒幫您梳頭。”

“那奴婢去瞧瞧早飯準備好了沒有。”金水笑著說完,自覺退了出去。

袁雪致從泥金彩漆妝匣裏撿出一支質樸無華的珍珠瓔珞青玉簪,反手遞給扶桑,道:“發髻已梳好了,你幫我把這根簪子插上就行了。”

扶桑常幫爹娘梳頭,熟練地將青玉簪插在盤桓髻的右側,不期然地竟在滿頭青絲裏瞧見一縷霜白,不禁心頭微黯。擡眼看著銅鏡裏經年未改的素凈容顏,他含笑道:“娘,你真美。”

“大早上的嘴就這麽甜。”袁雪致笑著起身,把扶桑按坐在杌凳上,又從他手裏接過桃木梳,邊幫他梳頭邊道:“我們扶桑才是真的花容月貌,若是生為女子,不知要讓多少男子神魂顛倒。”

扶桑垂眸,鴉羽般的長睫灑下淺淡陰影。

類似的話他不知聽過多少遍。爹娘說過,師父說過,棠時哥哥說過,甚至連太後都說過。

可偏偏,老天爺讓他生為了男兒身。五歲那年受過宮刑之後,他又成了閹人。十歲那年,這具殘缺不全的身體長出了不該長在他身上的東西,使他徹底變成了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只有爹娘和他師父知曉,就連棠時哥哥都被蒙在鼓裏。

袁雪致從鏡中窺見扶桑的神情,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扭頭向這間屋裏的另一個人投去求救的視線。

柳長春正用手巾擦臉,和袁雪致一碰眼神便心領神會,旋即喚道:“扶桑。”

“嗯?”扶桑應聲。

“天涼了,你娘夜裏有些咳嗽,”柳長春把用過的手巾搭在面盆架上,“你今日下值時,別忘了抓些止咳潤肺的藥回來。”

扶桑就在太醫院當差,而他的師父趙行檢乃是左院判,在太醫院中的地位僅次於院使。

他有模有樣地詢問袁雪致幾句,將抓藥的事記在心裏。

說話間,袁雪致也幫他梳好了頭,便丟下他,和柳長春一起上值去了——袁雪致去乾清宮伺候皇上,柳長春去仁壽宮伺候太後。為免用飯時染上氣味,他們通常都是先服侍主子們吃完早膳再填自己的肚子。

扶桑站在堂屋門口目送爹娘離開,有些怏怏不樂。

今日是他的十五歲生辰,為何爹娘卻只字不提?難道是忘了不成?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傻站了片刻,聽見金水喊他,扶桑轉身進了西次間,和金水、銀水一塊兒吃早飯。

東次間是他爹娘的臥房,和東次間相連的東耳房是他爹的書房,和西次間相連的西耳房則被改成了小廚房,西次間自然就被用作了吃飯的地方。

蓋因他爹和他娘分別是太後和皇上跟前的紅人,他們一家四口才能僭越規制住在這座名為“引香院”的四合院裏,甚至還有兩名宮女伺候他們的衣食起居,儼然如主子一般,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吃罷早飯,天已蒙蒙亮了。

扶桑回到他的西廂房,戴上烏紗描金曲腳帽,換上防水的油靴,背上他娘親手為他縫制的書袋,最後拿上一把青綢傘,高高興興地出門了。

從引香院出來,沿著靜園外圍沒走多遠,就是太後所居的仁壽宮,他爹柳長春就在這裏當差。

繼續往東,穿過隆景門,途徑乾清門,再穿過熙慶門,沿著青磚鋪就的宮道往南,不緊不慢地走上一刻鐘左右,就到了他每天一早一晚的必經之地——清寧宮,也就是太子的東宮。

離清寧宮的宮門沒剩多遠,隔著飄渺雨霧,驟然瞧見一道再熟悉不過的瘦高身影,扶桑歡喜地喚了一聲:“棠時哥哥!”

柳棠時剛從清寧宮出來,聞聲輕怔,隨即加快腳步,朝著扶桑走去。

待兩個人面對面,扶桑將手中的青綢傘略微舉高些,把比他高出一頭的柳棠時一並罩在傘下,視線上揚,看著他道:“你怎麽不打傘?”

柳棠時輕輕勾起唇角,嗓音因疲憊而喑啞:“雨下得不大……”

“呀!”扶桑驚叫一聲打斷了他,伸手去碰他的額頭,“你受傷了!”

柳棠時急忙抓住朝他伸來的那只手,低聲道:“一點小傷,無妨,別大驚小怪的。”

扶桑盯著他眉尾處還在滲血的傷口,擔憂地問:“怎麽傷的?”

柳棠時頓了頓,如實道:“太子剛剛得到一個不好的消息,一怒之下,拿鎮紙的玉獅子砸的。”

扶桑望著不遠處鎮守宮門的神獸石雕,眉間攢起一縷愁,語聲輕悄得幾乎要被雨聲蓋住:“太子殿下……以前不是這樣的。”

柳棠時沒聽清:“嗯?”

扶桑搖了搖頭,反握住柳棠時的手:“你跟我去趟太醫院。”

柳棠時微微失笑:“這點小傷哪用得著勞煩太醫,我回去自己塗點金瘡藥不就好了。你快走罷,當心去晚了你師父又罰你。”

不等扶桑再說什麽,柳棠時掙開他的手,低著頭越過他,從傘下回到雨裏,快步向前走去。

扶桑停在原地,看著柳棠時漸行漸遠的身影,驀地想起方才忘了問,太子殿下得到了什麽不好的消息。

算了,反正棠時哥哥就住在他對面,等晚上或者明天再問也不遲。

扶桑收回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日日月月年年從此處經過,相貌又美得難辨雌雄,再加上他還是仁壽宮總管太監柳長春的養子,清寧宮門口的守衛們沒有不認得他的,每次見到他都會打聲招呼。

扶桑自然也眼熟他們,但不是每個都叫得出名字。

互相打招呼的時候,扶桑便趁機停一停腳步,雙眼不著痕跡地向宮門內探看。

雖然今天是他的生辰,運氣卻並未因此變得更好一些些,那個教他寤寐思服的人一如往常,沒有恰逢其時地出現,映入眼簾的是那堵早已看過成千上萬次的琉璃照壁。

但扶桑絲毫不覺得失望,反而因著此時此刻是他今日離那個人最近的瞬間而感到雀躍,他面帶微笑地舉步向前,就連這惱人的秋雨也忽然變得沒那麽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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