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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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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扶桑和柳棠時都是柳長春和袁雪致的養子。

雖然柳棠時是哥哥,但扶桑才是先被柳長春收養的那個——“養子”是好聽的叫法,其實就是徒弟,各宮裏但凡有點權力的大太監手底下都養著一兩個小太監,為著這樣或那樣的目的。

五歲那年,剛被人牙子賣進宮裏的扶桑憑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被柳長春一眼相中,成了他和袁雪致的第一個養子。

當時七月流火,禦花園裏的扶桑花正開得如火如荼,袁雪致為他取名扶桑,隨柳長春姓柳。

養了一兩年,自詡眼力過人的柳長春卻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回的確看走了眼,扶桑空長了一張看似聰明伶俐的臉,實則平平無奇,難有大用——說難聽點,除了這張超凡脫俗、賞心悅目的臉,扶桑幾乎一無是處。

可到底費心費力養了這麽久,就算是養只貓兒狗兒也養出感情了,尤其是袁雪致,對扶桑簡直視如己出,感情甚篤,所以柳長春才沒狠心拋棄扶桑,而是另收了一個養子,這回他吸取教訓,選了個年紀稍長的,是精是傻一試便知。

柳棠時比扶桑年長三歲,入宮受刑時已滿十歲了。

也正因他歲數偏大,心智已成,很難真正地養出舐犢之情,這些年他一直喚柳長春和袁雪致“幹爹”、“幹娘”,扶桑則是直呼爹娘,孰親孰疏顯而易見。

而扶桑似乎天生就擅於俘獲人心,不僅爹娘把他當親兒子疼愛,就連這個半路殺出來的“便宜哥哥”也待他親如手足,也多虧有他,這個毫無血緣、生拼硬湊的“家”才會和和睦睦,宛如一個真正的四口之家。

柳棠時沒有辜負柳長春的期望,跟著他學會了皇宮的生存之道,前年經袁雪致引薦入了東宮,在太子身邊做事。

而扶桑也不是毫無用處,平庸如他,幸而也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天賦——他的嗅覺遠超常人,對氣味異常敏感,幾乎過鼻不忘。憑著這點天賦,他還曾救過太子一命呢,不過這就說來話長了。

也是憑著這點天賦,他被柳長春送進太醫院,成了左院判趙行檢的小徒弟。

太醫院坐落在皇宮東南角,背靠著高聳宮墻。

穿過垂花門,有廊檐遮雨,扶桑收了傘,彎腰撣一撣衣擺和袖子上沾落的毛毛雨,一擡頭,見院裏站著個身形瘦削的小太監,頭戴箬笠,身披棕衣,正用一把長柄竹笤帚打掃落葉。

落葉來自院中那兩株四季常青的桂樹,扶桑初來太醫院那年這兩棵樹還沒房頂高,如今已是挺拔高聳,亭亭如蓋。

小太監聽見動靜,扭頭瞧過來,隨即笑著喚了聲“扶桑哥哥”,扶桑便也輕笑著朝他招招手:“飛霧,過來。”

被喚作“飛霧”的小太監拖著笤帚來到他跟前,扶桑探手從書袋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油紙包,裏面包著幾塊菊花糕,是銀水用新鮮菊瓣、枸杞碎和馬蹄粉蒸制而成,菊香濃郁,清甜可口。

“還有些溫度,”扶桑將油紙包塞進飛霧手裏,“趁熱吃了罷。”

飛霧急忙將油紙包揣進棕衣裏,生怕被雨淋濕似的,連道謝都忘了,歡快地跑走了。

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裏,不止主子們要分個三六九等,奴婢們亦然,如飛霧這般的粗使太監便是最下等、最弱小的存在,他就像院中那些零落的樹葉,無論是誰都能踩上一腳。沒奈何,欺軟怕硬、捧高踩低實是宮中常態。

仗著爹娘的體面,扶桑自然是被捧著的那個,但他從來不會去踩別人。一來他天性純良,頭腦簡單,生就不是勾心鬥角的那塊料。二來他在太醫院浸淫多年,飽受“醫者仁心”的熏陶,熏出一副柔軟心腸,從來都是與人為善,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他人。再加上他長得過於好看,是以人緣很好,鮮少有人尋他麻煩,縱使有,他也會敬而遠之、遠而避之——這是他奉為圭臬的生存之道,簡單又實用,讓他無災無難地活到了現在。

眼看著飛霧鉆進了對面用作雜物間的耳房裏,扶桑剛要舉步,忽聞身後有人喊他,不等他回過頭去,那人已經快步來到他身邊,一股脂粉香隨之撲鼻而來。

“稀奇啊,”春宴熟稔地攬住他的肩,“你今兒個怎來得比我還早?”

扶桑乜斜著好友近在咫尺的笑臉,反問道:“就不許我勤勉一回麽?”

“許呀,怎麽不許。”春宴附到他耳邊,驀地說起悄悄話,“待會兒去後頭找我,有話跟你說。”

不等扶桑回答,春宴便越過他先走一步。扶桑皺皺鼻子,險些被空氣中殘留的香味熏得打噴嚏。

太醫院攏共占著三進院落,前院是太醫們辦公的值房,中院是禦藥房和研煉房,後院是藏書閣,春宴便是藏書閣的管事,負責醫書借還、診療記錄存檔調閱等事宜。

前院共有值房八間,東西各三間,由十數名太醫共用,過廳兩側各一間,分別由左院判趙行檢和右院判範鴻儒單獨使用。

扶桑推開過廳東側那間值房的隔扇門,邁步進去,先把開在東墻上那兩扇小軒窗打開。窗外栽著一叢綠竹,蔥蘢葳蕤,雨絲飄落在竹葉上,滴滴答答。

縱使門窗都開著,屋裏還是昏暗。

扶桑只好把燈點上,暈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燈罩,照亮了屋中精簡的擺設,不過三副桌椅、一座書架和一座博古架而已。主位那張長桌是他師父的,鄰窗那張短桌是他師兄的,靠近西墻那張短桌才是他的。

扶桑取下書袋擱在髹黑的桌面上,趁著師父和師兄還沒來,先簡單地將屋子收拾一番,而後便往後院去找春宴了。

躡手躡腳走到藏書閣門口,扶桑探出半顆腦袋,悄悄往裏看,只見春宴站在書架前,手裏拿著一根雞毛撣子,正在專心致志地除塵。

玩心驟起,扶桑沈聲喝道:“嘿!”

春宴嚇得叫出聲來,扭頭瞅見門口鬼鬼祟祟的扶桑,頓時氣笑不得,作勢要把雞毛撣子扔過來。扶桑絲毫不懼,擡腳跨過門檻,笑瞇瞇道:“是不是把你瞌睡嚇跑了?”

本是句玩笑話,然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春宴倏而微微色變,轉身面朝著書架,嘟嘟囔囔:“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打瞌睡了?我精神得很。”

扶桑渾然不覺,徑直走到春宴身邊,正想問他要跟自己說什麽,忽然瞧見春宴頸側有塊半遮半露的紅痕,和指甲蓋差不多大。

“你這裏怎麽……”扶桑說著就要伸手去碰,春宴慌忙躲開,旋即擡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一臉受到驚嚇的模樣:“怎、怎麽了?”

扶桑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脖頸:“你這裏紅了一塊兒。”

“是、是嗎?”春宴支支吾吾,“許是被蚊子咬的。”

扶桑失笑:“這時候哪還有蚊子?”

春宴道:“不是蚊子就是跳蚤。”

扶桑不疑有他,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轉而道:“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麽?說罷。”

春宴把領子往上扯了扯,遮住那片來歷不明的紅痕,順勢探手入懷,掏出一樣物事,攤在掌心,原來是一枚石榴形慘綠色刺繡香囊。

“香囊是我托梅影姐姐幫忙繡的,裏面除了香料,還有一張祛病除屙的護身符,是我前陣子奉命出宮辦事,特地溜去開陽寺求的。”春宴緩緩道,“冬月降至,每年一入冬月你就得病一場,希望這張護身符能保佑你今年健健康康的,遠離一切病障。”

雖然早有預料,扶桑還是深受感動,笑逐顏開道:“你幫我掛上。”

春宴親手把香囊掛在扶桑的腰帶上,擡頭看著扶桑瑩澈如稚子的雙眸,真心實意道:“扶桑,生辰吉樂,願你四時安康,福多順意,也願你我情義常在,友誼長存。”

扶桑與他雙手交握,用力地點點頭,覆述道:“情義常在,友誼長存。”

願望總是美好的。

然而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這世上沒什麽東西能夠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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