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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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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懸月

那句話落下來的?同時, 方言修的心跟著狠狠揪了起來。

他眼?眶發熱,一邊懼怕容瀟即將迎來的結局,拼了命想要勸阻, 一邊卻又被?她的?決心所震撼,什麽勸阻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兩相矛盾之下,他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沖動, 他想要從這把劍裏?出去, 好好看看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到底是什麽模樣。

但他為何會想不起來呢?

他的?記憶在?一點一點恢覆, 總是時不?時冒出幾個?零零散散的?片段,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過去覺得似曾相識,他總是要先細細回想一番,然後才能慢半拍地意識到, 哦, 原來這些都是我的?回憶。

他是來自現?世的?魂魄,從出生起就開始了死亡的?倒計時。命運無常, 讓他本就不?多的?親人盡數去世,而朋友也沒有交到幾個?,同齡人在?教室裏?念著“人生自古誰無死”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聽著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對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數時間, 日覆一日地等待死亡。

死亡卻久候不?至。

父母車禍雙雙遇難, 他一介沈屙之身,反而是活得最久的?那一個?。

但這種活法?毫無意義。

他總覺得上?天留他一條命, 應當是要他去做什麽的?。所以他期盼著死亡, 卻又不?敢主動尋死, 無數次他倚在?窗邊,望見住院樓下人群來來往往, 心中所思所想,盡是茫然。

直到他翻到了那本小說。

清河劍派的?大小姐生來為水天靈根,天資卓絕,手中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於同輩之中難逢敵手……

只是看著簡短的?文字描述,他便能在?腦海中勾勒出她的?模樣。

她的?眉眼?應當是極為明艷的?,不?說話時帶著幾分清冷與矜貴,一雙眸子漆黑如墨,盛氣淩人,單單是掃了一眼?就讓人情不?自禁地噤了聲。她的?脊背永遠不?曾彎下,永遠筆直如松,長劍出鞘的?那一刻,劍氣縱橫萬裏?,劍意凜冽如冰。

這張臉他理應熟悉到了骨子裏?,但他為何獨獨想不?起來容瀟的?臉,以至於只能依靠想象呢?

“我以前,應該是個?廢話很多的?人吧。”方t?言修沈默了一會兒,輕輕開口。

容瀟直白地點評:“很吵。”

“吵就對了,畢竟我沒有什麽親友,很少有人聽我說話,還不?興我自己和自己說嗎?”他笑了笑,“我很久以前覺得,我有這麽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能活下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所以我更應該比正常人更加珍惜這條命,所以我很怕死,每天都惶惶不?安的?。”

容瀟想了想這人做過的?混賬事,道:“沒看出來。”

“因為我後面漸漸想通了,我的?人生其實?沒有任何意義。書?裏?常說,蒼生庸碌而愚昧,大部分人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而我是其中最為庸碌的?那一個?,不?光搞不?清楚這個?問題,連自己從哪來、到哪去也全?然不?知。”

“所以死亡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對我來說都無所謂,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嘛……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有自己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想死得更有意義一些,不?說有多壯烈,只要我死後有人能偶爾想起我這麽一下,就夠了。”

方言修頓了頓,接著道:“你說我之前引走了天雷,差點神魂俱滅,全?倚仗了這把劍才能活下來……我記憶不?全?,想不?起來當時的?場景,不?過我想,我既然願意這麽做,那就是認為這種死法?更有意義……”

“而我願意為你而死,想來,我一定很愛你。”

雪原一望無際,長風萬裏?,他的?聲音落在?耳邊,顯得有些輕飄飄的?。

這句話相當於告白了。

容瀟站在?登天梯的?最高處,靜靜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她道,“我這人雖然在?情感上?比較遲鈍,但也不?至於完全?是一塊木頭。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我好,更不?會心甘情願地替我去死。”

她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語氣儼然溫和了幾分:“我不?會害怕,也不?會回頭。這是我自己選定的?路,無論成敗,我都不?會後悔……倒是你,選在?這時候表白心意,不?怕回來做個?鰥夫嗎?”

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有得到方言修的?回應,容瀟反問道:“不?好笑麽?”

方言修:“……好笑,哈哈。”

還說自己不?是木頭呢。

他簡直恨不?得掰開容瀟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東西——他在?這邊提心吊膽了半天,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才能鼓起勇氣說出口,能不?能得到回應都無所謂,畢竟她去意已決,誰來都勸不?動,他也不?打算再勸了。

可這時候了還能漫不?經?心地拿自己的?死開玩笑,可見她從來都沒有把生死放在?心上?。

“如果我有實?體,我現?在?應當敬你一杯酒,權當為你送行?……”他道,“不?過我現?在?連這把劍都出不?去,還是算了,想來你也不?在?意這個?。”

容瀟淡淡地“嗯”了聲。

“那就放手去做吧,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陪著你的?。”

“好。”

雪停了。

腳下的?登天梯不?知何時變成了城墻,黃褐色的?石磚粗糙無比。城門上?寫?著“涼州”二字的?牌匾已經?脫落變色,於夜風中搖搖欲墜。容瀟起身上?前半步,視線越過城墻,眺望遠方。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荒原,遠處群山萬仞,夜色沈沈,只有零星的?幾處火光。

那是敵軍陣中的?火把。

天空中沒有一絲月光,零星的?星辰在?遙遠的?天際閃爍,黯淡的?微光難以穿透厚重的?夜。

夜幕籠罩四野,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窺視。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鮮血的?氣息,數不?盡的?敵人籠在?夜色裏?,看不?清臉,像是一個?個?沒有思想的?木偶,機械地執行?早就設定好的?程序。他們如潮水般湧來,馬蹄聲、呼喊聲、兵器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殺——”

而容瀟只有一人一劍。

“涼州城。”她攥緊手中的?無名?劍,“清河劍派的?藏書?閣裏?有這一段歷史的?記載,千年前異族邪修將活人制成傀儡,造出了一支無知無覺的?軍隊,南下劫掠,第一站便是涼州城。”

幾個?月的?包圍之後,城內彈盡糧絕,無數人棄城而逃,守城的?只剩下了一位女將軍。史書?沒有記載她的?名?姓,只寫?她一人一劍,阻擋了傀儡大軍足足三日,最終靈力透支而死。

很久以後,正道修士們終於找到了對付邪修的?方法?,一寸寸地將失地收覆。直到最後的?涼州城,他們才發現?許是因為當年戰死的?人太?多,上?天也需要埋葬死者,這裏?如今居然變成了一片雪原,下著永遠不?曾停歇的?雪。

清河劍派便建立在?涼州城的?遺址之上?——只是如今,它也變成了遺址。

這是已經?發生的?歷史。守在?這裏?,她必然也會落得和史書?上?那位將軍相同的?結局。

天道在?無聲地勸告她,現?在?走還來得及。

走?

——不?可能!

容瀟悍然拔劍出鞘,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軌跡。這一剎那,仿佛整個?天地都為之震顫,滔滔江水被?劍氣所引,從遠方洶湧而來,形成一道巨大的?水墻,向?著城下敵軍猛然撞去。

劍氣激蕩,狂風呼嘯,戰場上?的?塵埃被?卷起,有些較弱的?敵軍當場散了架。

一劍攔下百萬師。

身側忽然響起一道聲音:“看看你的?劍下。”

這道聲音聽不?出是男是女,像是幾個?人一起出聲,於空無一人的?孤城之中實?在?過於突兀。容瀟猝然擡起眼?,劍尖指向?聲音的?來源處——但那裏?什麽都沒有。

那道聲音更近了,幾乎緊貼在?她的?耳邊。

“蒼生皆如螻蟻,愚昧無知,明知是必死之局卻還要前仆後繼……涼州城的?人已經?跑完了,你獨自守在?這裏?與我對抗,到底在?執著什麽?”

“修仙者從來都是逆天而行?,你更是其中翹楚,我很看好你,清河劍派雖已覆滅,但有你在?,修仙界能再次走向?輝煌也說不?定……如今你的?仇怨已經?報完,無牽無掛,為何要為了這些人,前來主動尋死呢?”

城下敵軍又發起了新一波的?沖鋒,喊殺聲震徹天地。

“殺——”

在?天道面前,蒼生皆為螻蟻。

“這些敵軍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兒,去時滿腔壯志,歸時卷入草席……我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人了,朝夕之間失去生命,再一把大火挫成骨灰。如朝露,如清風,活著的?時候悄無聲息,死了也不?會轟轟烈烈。”

容瀟抱著劍閉上?眼?,側耳傾聽敵軍迫近的?腳步聲。

那聲音依然無悲無喜。

“你的?劍會遲鈍,會生銹。”

“你的?靈力會枯竭,會透支。”

“你的?手臂會疲憊,會無力。”

“但敵人是殺不?盡的?,這是已經?發生的?過往,涼州城破,異族南下劫掠,生靈塗炭,哀鴻遍野。而後新生的?宗門於廢墟之上?建立,自輝煌走到沒落,再覆滅於一場屠殺之下。”

“周而覆始,這是永恒不?變的?周期律。”

“為了這些螻蟻,你想憑你一己之力,打破已然發生的?過往,終結永無止境的?輪回?”

“然而清河劍派已然覆滅,你過往親朋死的?死傷的?傷,最終都掩埋於一場大雪之下。你新結識的?朋友要麽從未交心,要麽聚少離多,要麽也入了土……你親朋離散,孤苦半生,如今卻要為了無關人員,孤零零的?死在?千年前的?涼州城。你的?屍骨無人收斂,你的?名?字無人知曉。”

“這世上?無人會記得你,甚至沒有人會知道你做過什麽。你執意與我為敵,可曾得到什麽回報?”

不?得不?說,天道實?在?太?過善於洞悉人心。

容瀟道:“我的?劍會記得。”

“殺——”

城墻上?的?烽火落在?她的?臉上?,襯得那副眉眼?漂亮極了。她定下心神,將所有靈力都匯入劍中。

劍意至清至真,自破敗的?城池中緩緩升起,劃開沈沈黑夜,讓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擡起頭望過去。

像是亙古長風穿過荒原,所到之處亂石嶙峋,寸草不?生,到了山腰處,荒原上?卻忽然升起了一輪月亮。

月亮皎潔而孤高,高高在?上?,脫離塵世,卻又慷慨地將月光灑向?四野。

容瀟高高舉起手中的?劍,劍尖處一點劍光自寒夜中乍t?起,初時只是一點螢火的?微光,繼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來越盛,幾可與皓月爭輝。

清河劍法?第五式,海上?明月。

——如果長夜密不?透風,漫漫無邊,那麽我的?劍就是天上?的?月亮。

“你錯了。”她一字一頓道,“我非為拯救蒼生——我亦是螻蟻般的?蒼生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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