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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歌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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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歌當哭

所謂拯救蒼生, 從來都是一句空洞的口號。

“拯救”這個詞往往是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施舍與?憐憫,她本就是蒼生之?一,所作所為皆是由本心而為, 又何談拯救一說?

況且千萬年來的歷史早已證明,蒼生最為脆弱、也最為堅強,他們會遭遇各種天災人禍, 經歷各種生離死別, 這天下之?大, 每個時刻都有不同的人在死去。

但他們會在災難過去後?迅速重振旗鼓, 只?需要?一點雨露與?陽光,生命便能於貧瘠的土地上開出最艷麗的花來。

蒼生從?來都不需要?什?麽拯救。

容瀟大腦有些暈眩,眼前昏昏沈沈的, 她知道自己靈力已?經耗盡了, 而荒原上的敵人似乎永遠都殺不完。這裏是天道的主場,只?要?它?想, 隨時?都能幻化?出無窮無盡的敵人出來,這場對局一開始就不存在所謂的公平。

但她總得做點什?麽。

時?間長河包含著?萬事萬物?,每個人都扮演著?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每一點微小的動作不斷累積相加,最終造就了這個無解的輪回, 搖光的死, 清河劍派的覆滅,四神器的失竊……所有人都被困在其中, 連死亡都無法解脫。

一路走到如今, 知曉真相的人一一離去, 只?剩下她自己了。

而登上天梯、直面天道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我的目的沒有你說的那麽宏大……你說蒼生皆為螻蟻,那麽我自然也是其中一員。”

容瀟緩緩道。

她並非為了蒼生, 而是為了自己。

正是因為本是螻蟻,生命生而脆弱,後?退一步便會墜入萬丈深淵,再無爬起來的機會,所以她不能退。

倘若她的舉動能為許多與?自己有著?相同境遇的人,帶去那麽一絲希望,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我之?所以來,只?是因為走到最後?、能踏上登天梯向你發?出挑戰的,只?有我一人,僅此而已?——倘若今日站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任意一人,也都一樣有資格。”

天道沈默了許久,忽然道:“你曾向我立過誓,在兩個月前,華陽城。”

那是瘟疫剛剛爆發?的時?候,惶恐不安的百姓想要?逃出華陽城,但考慮到瘟疫的傳播方?式,程昀澤下令緊閉城門。

容瀟在關鍵時?刻趕到,幫忙控制了場面,有人質疑她作為修仙者視凡人生死如無物?,隨時?可能丟下滿城百姓獨自逃跑。她便對天立下誓言,內容卻不是保證解決瘟疫,而是——“在瘟疫徹底解決之?前,我不會離開華陽城半步。”

天道最後?回覆:“那你就在這裏,迎接你的結局吧。”

長夜漫漫無邊,將一切光明都吞噬殆盡。那一道明月般的劍意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便無聲地墜落在源源不斷的敵軍之?中。

然後?是第二日。

第三日。

晨曦依然沒有到來,沒有任何光芒落在這片遼闊的荒原之?上。天道自那之?後?便沈默不語,冷眼旁觀。世界仿佛靜止了一般,只?有無窮無盡的敵人沖殺而來。

耳邊的廝殺聲似乎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無名劍的劍刃已?經卷邊,幹涸的血跡同劍身本就帶有的銹跡混在一起,再也看不見曾經澄明如鏡的劍意了。

容瀟擡頭仰望著?陰沈沈的夜空,遠處群山連綿,於夜色中投下龐大的陰影。

她知道在許多年以後?,將有一個名為“清河劍派”的宗門自涼州城的遺址上拔地而起,屆時?屬於古戰場的遺跡早已?被時?光沖刷得無影無蹤,這裏會變成一片茫茫雪原,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在許多年以後?,將有一個名為容瀟的孩子出生在這個門派,她出生那日清河劍派張燈結彩,有不速之?客倒在門外,送來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

劍曰無名。

這個孩子將會享受著?所有人的愛意,在眾星捧月之?中長大。她天賦很好,十五歲就踏入了金丹期,是同輩之?中最為驚才絕艷的天才,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前途光芒萬丈。

在她二十歲時?,她將經歷一場刻苦銘心的屠殺,所有過往在一夕之?間離她而去,而後?她的人生主線就變成了覆仇。她將走遍其餘三大宗,將所有對不起她的人盡數斬於劍下。

一切的最後?,她將踏上登天梯,拔出手?中三尺青鋒,以螻蟻之?身對抗不可戰勝的天道。

她將在千年以前的涼州城化?作一輪孤高升起、又匆匆墜落的月亮,在這裏迎來她的終局。

——臨到了結局之?時?,她可曾達成她的夙願,斬斷天道?

沒有。

——那她可曾背棄過她手?中的劍?

沒有。

——她可曾守不住她的本心,腳下的道路偏離了她選定的方?向?

沒有。

——這就夠了。

在某個落雪的黃昏,爹爹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踏上清河劍派的長階。

“阿瀟,你為何而揮劍呢?”

為了大道?為了蒼生?

都不是。

那一年的容瀟九歲,對於這個問題還?沒有什?麽概念,只?會回憶起書中先人的回答,從?中挑選出最似是而非的那一個。

她擡起眼,直直對上爹爹含笑的眼。

她說:“為了有朝一日我臨死之?時?回顧過往,而不會感到後?悔。”

這就夠了。

倘若那一年的容瀟能夠跨越時?間長河,見到如今的自己,想來也一定會為她而驕傲。

容瀟輕輕地哼起歌來。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

轟——!

城門被敵軍撞開,敵軍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如黑雲壓城,兵戈之?聲越來越近。

“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

那塊寫著?“涼州”的牌匾終於還?是砸落在地,被馬蹄無情踏過,碾得粉碎。豆大的雨滴從?天空中傾瀉而下,滌蕩塵埃。

“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

涼州城破,異族南下,九州陷入亂世,百姓顛沛流離。

“殺——”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禦陰陽……”

天道高高在上,緘口不語。

“老冉冉兮既極,不寖近兮愈疏……”

自此以後?,她的名姓將無人知曉。

容瀟靠著?城墻慢慢坐下來,撿起一塊脫落的石磚。

她用了最後?的力氣,以劍作筆,以磚作紙,將她記憶中的清河劍法刻了上去。

但她的劍會記得。

等到若幹年後?的將來,清河劍派將會在涼州城的廢墟之?上建立。紙質的文書會褪色會失傳,但刻在石頭上的劍痕永遠也不會褪去——直到被清河劍派某個弟子撿到,對其上鐫刻的劍法驚為天人,交予掌門之?手?,從?此在清河劍派代代流傳下來。

第一式,桃花流水。

這是她初學劍法時?遇到的第一道坎,因為沒有見過山下的桃花,遲遲無法領悟,直到搖光送來了時?興的話本,紙頁間夾雜著?桃花的香氣。

第二式,雨打梨花。

這是她在華陽城調查瘟疫源頭時?,阻擋徐瑤所使出來的招數。她那時?感染了瘟疫,靈力受阻,因而使得有些艱難。劍風乍起,院中枯黃的草木蕭蕭而落,揚起一場紛紛揚揚的雨。

第三式,微雨小荷。

這一招用得較少?,是非常柔和的對群招式,劍出之?時?細雨紛紛,連綿不絕,也可變招為一道橫亙數丈的冰墻。如她立在華陽城的城門上,攔下想要?出逃的百姓。

第四式,飛瀑流泉。

清河劍派的遺址之?上,她面對使用過不見春的洛菁,一招飛瀑流泉破開對方?防禦,斬碎了流月琴與?艮山缽兩件神器。

第五式,海上明月。

這一劍落在了寸草不生的荒原之?上,這裏有孤城萬仞山,有源源不斷的敵軍,有密不透風的長夜,卻也是在這裏,驀然升起了一輪皎潔孤高的明月。

第六式,水天一色。

十五歲時?,宗門大比她憑此劍拔得頭籌。後?來於鶴水村斬邪修,引來海浪滔天,水天相接,波光粼粼的水面與?落日同輝。

第七式,雪落梅梢。

淩霄宗斬程昀澤,見細雪蕭蕭而下,劍尖染血,宛如雪地之?中怒放的殘梅。

第八式,濯纓滄浪。

這一劍若能使出,當有劍意直沖雲霄,飛鳥自長空俯沖而下,掠過洶湧浪尖。但這一劍實在艱澀難學,清河劍派自開宗立派以來都無人能掌握,她本是最有t?希望的,但至今也無法參透。

以後?也沒有機會了,難免有些遺憾。

喉嚨中猛地湧上來一股腥甜,容瀟臉上血色盡褪,一口心頭血噴湧而出,灑落在無名劍上。

她已?經快要?握不住劍了,靠著?城墻才能勉強維持坐姿,瞳孔開始散大,眼中神采漸漸消散。

她閉上眼,輕聲接上最後?一句,恍惚間她的靈魂好像回到了孩提之?時?,夜空中螢火點點,娘親輕柔的歌聲落在她耳邊。

“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

“——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

初春的陽光落在身上,顯得暖洋洋的。雲滄鎮某處巷陌裏,藺瓊華放下手?裏的筷子,怔怔地望向遠處的海面。

海面上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猶如無數碎鉆在跳躍。那裏波瀾壯闊,水天相接,帆船的影子明明滅滅。

不知為何,她驀然落下了一滴淚。

她起身向大海走去。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海水輕柔地吻過她的腳面,潔白的浪花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清河劍派被長風吹起的雪。藺瓊華展開雙臂,仰起頭望向天空,猛烈的日光遮蔽了天空中的一切,看不見那為失路之?人指明方?向的北鬥七星。

她唱著?歌,一步又一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遙不可及的海平面上。

再也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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