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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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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之梯

修仙者到了化神的境界以後, 便徹底脫離了肉體凡胎的境界,與天地同生,離飛升只差一步之遙, 與風共舞,與雲同行,甚至能夠感受到每一個星辰的脈動, 與大道同頻共振。此時修為的高低已不再是衡量修仙者實力的唯一標準, 主要是看心境。

若心境也到了大圓滿, 脫離俗世紅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天道便會降下登天梯,跨過去就能飛升成仙了。

——可她分明?還是元嬰中期的境界, 離化神還有?很遠的距離。

容瀟怔怔地看著那截登天梯, 終是緩緩站起身來。

要過?去嗎?

先前那一劍“飛瀑流泉”用了她一大半靈力,此時體內經脈還在隱隱作痛, 大小周天不停運轉,努力從天地間的稀薄空氣中汲取著新生的靈氣,以?填補那巨大的消耗。

虎口的酸麻感?仍未退去,她深吸一口氣,微微閉上眼睛, 調整了握劍的姿勢。

方言修突然叫住她:“容瀟。”

“嗯。”

他?聲音有?些急切:“你?別去好不好?”

“為何?”

“踏上登天梯以?後, 就要直面天道了,你?實力還不足以?飛升, 這時候你?上去能做什麽呢?天道掌管世間萬物運轉的法則, 若它想?抹殺你?, 那就是分分鐘的事?……”

容瀟道:“我知道。”

她手中的無名劍不安地躁動起來,在劍鞘中不停碰撞發出聲響, 幾要脫手而出。

容瀟敲了敲它:“別動。”

無名劍瞬間安分了。

而方言修還在試圖勸阻:“不管你?想?做什麽,都不必急於這一時,你?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機會……”

“是麽?”容瀟越過?紛紛揚揚的大雪,望向遠處的登天梯,新雪落在琉璃般的石階上,轉瞬間便消湮於無形,像是不曾來過?一般。

天地緘口不言。

“我實力未到,想?必這登天梯並不是為我而來。”她道,“只能是因?為洛菁啟動了神器,而神器之上沾染了些許天道法則之力的緣故。四神器三件已?毀,定微劍仍未出世,所?以?登天梯只會出現這一次,錯過?便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她提著劍,一步步走了過?去。

雪落無聲。

“不對,你?才二十歲就到了元嬰中期,往後肯定會順順利利地突破化神,屆時天道還會降下登天梯迎接你?……容瀟,你?若想?以?一己之身對抗天道,為什麽不等到你?修為更高、足以?與天道對抗的時候?”

容瀟輕輕苦笑?了下。

她目光悠遠,正對的是那截象征著天道的登天梯,心中所?想?卻是許多年以?前,爹爹牽著她走上清河劍派的二百多級石階。

“突破化神需要經歷七重心魔劫,以?往的化神大能無不是看破紅塵,不念過?往,去扮演一座高高在上沒?有?感?情的神像,旁人的喜怒哀樂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噪音過?耳而已?……我做不到,所?以?我窮此一生,都不可能突破化神了。”

她語氣淡淡,像是在闡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流月琴的第一任主人,是那個年代最厲害的琴修,為了勝過?他?的畢生宿敵,不惜踏遍九州,遍尋天下名木,最終打造了這麽一把琴出來,卻在與宿敵決鬥的當晚飛升。

艮山缽的第一任主人,是一個不知名姓的叫花子,日日守在街頭,為了討口飯吃受盡路人白?眼,無人將他?放在心上,直到他?突如其來的飛升。

七星鼎的第一任主人,是七星殿的開山鼻祖清嵐上人,某日外出游歷忽有?所?感?,回宗門後便閉關打造出了這間神器,而後也飛升成仙了。

除去非人為打造的定微劍,其餘三件神器的主人無不是在某一日忽然看破紅塵,從此放下所?有?過?往,大徹大悟。

“我與他?們不同。我走過?世間名山大川,見識過?繁華的華陽城,結識過?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卻始終看不破。”

“清河劍派覆滅於無妄之災,我要報仇。鶴水村邪修肆意殘害百姓,我要誅殺。華陽城爆發百年一遇的瘟疫,我要救人……我本就是自紅塵中而生,爹爹教我劍法,教我體恤百姓疾苦,娘親教我不信命數,不敬神佛,這樣的我,又如何能真?正意義上的看破紅塵呢?”

她永遠會為旁人的悲歡所?觸動,永遠放不下自己的過?往,哪怕它們已?經被埋葬在了風雪與黑夜之中。

所?以?她從來都清楚,元嬰期就是她的極限了。她做不到拋卻七情六欲,無悲無喜,註定過?不了化神的心魔劫。

而四神器已?毀其三,可t?想?而知,直面天道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七星殿以?觀星算命之術聞名天下,他?們講究命數無可改變,貿然插手反而會招致災禍,不如作壁上觀。可若是換做我,不管結局如何,是否能提前知曉,都沒?有?什麽區別。因?為我無論如何,也是要爭上一爭的,”

方言修聲音發顫:“哪怕是……”

“哪怕是死亡。”

其實他?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

他?從劍中醒來以?後就一直安安分分的,從未忤逆過?她的意思,這是他?頭一次想?要不顧一切地阻止她。

“我……我又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他?竭力抑制聲音的哽咽,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我以?前好像學過?一點算卦,所?以?我剛剛試著算了算。”

容瀟舉步踏過?清河劍派的廢墟:“哦?算出了什麽呢?”

“澤水困卦。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容瀟懸在空中的腳微微一頓,片刻後繼續落了下來。

她笑?道:“舍身捐命,以?行其夙志。這不是正應了我眼下要做的事?嗎?”

“你?別去好不好?算我求你?,容瀟……”

容瀟打斷他?:“你?不是很好奇,你?失憶前是如何與我相識的麽?”

方言修艱澀道:“你?說?。”

“我這把劍在我出生那日被人送到了我身邊,機緣巧合認我為主。我十歲那年遇見了搖光,他?讓我日後去劍廬找他?,他?給我鑄劍。但我並沒?有?在劍廬見到他?,而是遇見了你?。”

如今再細細回想?那個場景,她漸漸意識到,這何嘗不是一種命中註定。

“在淩霄宗的時候,我贏了程昀澤,靈力透支,就在這時迎來了我元嬰期的天劫……你?用引雷符將天雷引了過?去,自己屍骨無存。”

天雷劈下的最後時刻,他?卻是笑?著的。

他?說?,不要害怕,不要回頭。

朝著你?選定的方向,大步走下去吧——

倘若命運把他?帶來這個世界,制造了他?們二人的相遇,一切都是為了最後的這一刻——那麽她呢?

她這一生不斷地拔劍揮劍,又是為了什麽?

容瀟在登天梯前方站定,微微仰起頭來。

“我之前那段話還沒?說?完,我偷跑出山門後被爹爹逮了回去,路上他?一句斥責的話都沒?有?說?,直到回去以?後,他?將無名劍丟到我面前,問了我一個問題。”

那時她走了兩百多級臺階,累得只想?抱怨。爹爹握著她的手拔劍出鞘,他?問,阿瀟,你?為何而揮劍呢?

為何呢?

為了成就大道?為了拯救蒼生?

好像都不是。

她只是時間長河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修仙者而已?,縱使天賦卓絕地位超然,也不過?是比一般人更強一些罷了。但時間終會滾滾向前,沒?有?什麽是永恒的,修仙者壽命長久,卻也會在某一日化為塵埃,湮於黃土。

那些東西於她而言太過?遙遠,盡管大家經常滿口閉口就是蒼生就是大道,但其實心裏都清楚,這些都是空洞的大道理罷了。

大道無聲無形,玄不可言。而蒼生……她自己就處在滾滾紅塵之中,又何談超然物外、高高在上地施舍拯救呢?

“我為何而揮劍呢?這個問題,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我的劍可以?是為了懲戒作惡者,為了告慰枉死者,為了了卻遺憾,為了達成夙願,為了他?人,為了自己,甚至也可以?什麽都不為,什麽意義都沒?有?——但唯獨有?一條。"

“它不該,也不能只是為了覆仇而揮。”

“我劍下斬了賀逸,斬了程昀澤,逼得洛菁拼著重傷回溯時空,應做的事?我已?經做完了,應行的路我也差不多行盡了。我的劍陪伴了我一輩子,在旁人眼裏它也許是百無一用的廢鐵,在我眼中它卻是全?天下最好的一把劍,沒?有?之一。我不想?伴隨它的永遠是報不完的仇怨……該告一段落了。”

她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洶湧的雪紛紛避開了這一處,仿佛有?無形的屏障將她與周圍環境隔開。腳下琉璃階梯發出耀眼的光芒,流光溢彩,於單調的雪原中煞是好看。

容瀟擡頭望去。

岡空雲散凈如銀,石磴層層接九宸。

她曾抱怨清河劍派山門前的石階太長,長得好像永遠都走不完。

如今卻又覺得太短。

短得好像凡人匆匆的一生。

蕓蕓眾生自出生起,便開始了死亡的倒計時。他?們庸庸碌碌,隨波逐流,尚未搞清楚來這人世間的意義,便匆匆溘然長逝。

偶爾有?智者會意識到,在眾生之上冥冥之中還存在著一種名為天道的力量,規劃好了他?們的一生,何時誕生,何時嫁娶,與何人交友,命運從來都不握在他?們自己手裏,盡管一時似乎能避開,但終究還是會走向既定的命數。

千百年來從來都沒?有?什麽不同。

如放歸大海的魚,轉眼就被更高等級的捕食者吞吃入腹,如洛菁回到過?去以?後,清河劍派還是會再一次被滅門。

可為何呢?

為何所?有?人的命運一出生就已?註定?

為何眾生總是無法逃脫既定的結局?

為何輪回總是一次一次地重覆發生?

為何誰都不願,結局卻又是殊途同歸的慘烈?

為何天道不仁,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果這就是我的命,我不認。”

她站在最高的石階上,紅衣獵獵迎風而立,周圍景色一覽無餘,一片銀裝素裹,寒風凜冽。

十年前某個傍晚,她抱著無名劍跑呀跑,耳畔是急促掠過?的風聲,一輪火紅的落日正沈入地平線。娘親捏著一張墨痕未幹的卦象,望過?來的目光滿是不舍與眷戀。

搖光問她:“天樞覺得,此局該如何破解?”

“依他?所?言,輪回早已?開始,饒是你?我有?推演天機之能,也無法逆轉天道的意思……我們皆受天道所?限,要走的路,一開始就定好了。”

“唯有?以?身入局,寄希望於大小姐身上,將來能勝天半子。”

容瀟深吸一口氣,手中長劍緩緩出鞘,劍氣蕩起她的長發,劍身澄澈如鏡,映出無邊落雪。

雖千萬人,吾往矣。

“清河劍派前任掌門已?經遇難,如今我便是清河劍派新的掌門。我要在屬於我清河劍派的土地上,拔出我的劍,對準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

“我要——斬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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