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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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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柯之人

清河劍派的雪似乎從未停過。

長?風萬裏, 卷起滿地的冰碴呼嘯而過,重重地撞在山崖間生出的雪松之上。這株雪松顯而易見存在了許多年頭了,虬枝盤曲, 歪歪斜斜著延伸至最高處——那裏是清河劍派的遺址。

清河劍派曾在四大宗中排名第二,依靠一部《清河劍法》獨步天下,劍法共包含八式, 皆是?與水有關。第一式“桃花流水”如初春三月, 落花隨流水潺潺而去, 而後劍意越來越盛, 到了第八式“濯纓滄浪”,劍意直沖雲霄,如飛鳥掠過洶湧浪尖。

此式是?《清河劍法》的精髓所在, 相應的對習劍者?的要求也更高?, 就連那位同輩之中無出其?右的大小姐,也只掌握到?了第七式“雪落梅梢”。

而時至今日, 清河劍派的時代早已落幕了。

滅門一事修仙界查了許久依然毫無結果,緊接著神器失竊,其?餘三大宗也紛紛出了事,此事只得暫時擱置。如今屍體收斂,那個夜晚刺眼的血色早已滲入地底, 被新?雪掩蓋,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只有斷壁殘垣還在無聲訴說著曾經的故事,但已經沒有對此感興趣的聽眾了。

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這裏的寂靜。

來人是?位俊秀的男子, 緩步穿行在傾塌的建築中間, 直到?走到?清河劍派的東南方, 那裏是?一處再尋常不過的石室,作祭祀用, 與掌門所在的大殿遙遙相望——尋常只是?假象,沒有人會想?到?容宴將?七星鼎藏在了這裏,利用陣法掩去氣息,作為祭祀時用的禮器,t?堂而皇之地擺在眾人面前?。

他蹲下丨身?,輕輕拂去墻壁上的積雪,盯著自己的手發了一會兒呆。

手背上遺留著淺淺一道疤痕,破壞了原本的美感。他幼時流落街頭,與野狗搶食時被狠狠咬了一口,後續因為傷口感染發了好幾天的高?熱,幸而上天眷顧活了下來。但不管後面再如何錦衣玉食,這道疤痕一如他不值一提的過往,終究是?消不去了。

若要消去,必須使用變幻身?形的功法,但山巔太冷,靈力凝滯不通,這道疤痕告訴他,功法馬上就要維持不住了。

那就不裝了。

他沈默地看著手上的疤痕越來越明顯,然後嘆了口氣,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溫和的男子樣貌之下,分明是?一張屬於女子的臉。

她微微垂著眼,額發被風吹亂,幾縷碎發粘在脖頸上,隨之一同沒入黑色的領口——正是?洛菁。

準確來說,是?這個時間線本來的洛菁,今年二十四歲。

她與那位大小姐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論出身?一人生來金尊玉貴,一人命如草芥,論性情一人張揚明媚如灼灼烈火,一人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活得像個透明人一般。

十六年前?洛菁八歲,生母病逝,當家主母誣陷她偷了簪子,她不甘心地辯解,反而被冠上了頂撞長?輩的罪名趕出了家門。她裹著僅有的一件外套縮在橋洞之中,周圍滿是?其?他不懷好意的流浪漢——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失了倚仗,結局可想?而知?,若真到?了那種地步,或許連死亡都可以視作解脫。

她起身?離去,借著人群的掩護走了一段,而後盡她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起來,直到?沒有人認識她的雲滄鎮。確定沒有人註意到?她以後,趁著夜色撿來旁人不要的衣衫,用木炭燒盡的灰塵遮住臉。幸而她個子生得高?,假扮起男子也不算突兀。

她對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怔然許久,曾經清秀的模樣被掩蓋在層層黑灰之下,連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但沒有實力的漂亮非但不能助她果腹,還會招來災禍。在生死面前?,一切都需要讓步。

會暴露性別的除了外貌,還有聲音。

所以她緘口不言,安安分分地做個啞巴。

不說話就不會出錯,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命運的轉折出現在十一年前?,她十三歲,被搖光撿回了七星殿,拜入開陽門下,從?此雲滄鎮與狗搶食的小乞丐徹底成?為了過去式,取而代之的是?七星殿的洛菁,未來的七星開陽。

但洛菁平生學會的第一個道理?,就是?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命運給予的一切饋贈都是?有代價的。

她天然地懷疑所有人的善意,故意胡作非為,逼得搖光無奈,只能將?她帶在身?邊。

十年前?她十四歲,和搖光一起路過幻霞山,恰逢人間三月桃花盛開,漫山遍野盡是?粉色的雲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漂亮極了。

搖光說他與清河劍派的掌門有約,需要上山一趟,不方便帶她。為表歉意,他留下了他時常帶在身?邊的折扇,說她可以在這上面隨意作畫。

洛菁沒學過畫畫,賭氣地拿紅色的顏料隨意塗抹了一大片,片刻後又覺得有些對不住搖光,但她實在不擅長?,提著筆半天也沒想?好要畫什麽。

搖光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幾次瞥向她,似乎欲言又止。

洛菁將?塗得亂七八糟的扇子拿給他看。

搖光便舒展開眉目,又笑起來:“這種顏色殷紅如血,寓意不好。”

他細致地將?毛筆洗幹凈,蘸了些明黃色的顏料,挽起衣袖,輕輕勾勒了幾筆——

那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野,野草肆意瘋長?,單是?看著,就似有春風拂面而來。

洛菁看得有些癡了。

她沒有系統地學過寫字,也不習慣毛筆的握法,搖光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下筆。他衣衫上似乎仍殘存著幻霞山淡淡的桃花香氣,又似乎夾雜著清河劍派清冷凜冽的雪,嗓音盛滿笑意,就落在她的耳邊。

也就是?在那時,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她對此並不陌生,過往十幾年,被主母命人鞭打?之時,與野狗搶食之時,不要命地奔跑之時,在街頭發著高?熱精神恍惚之時,耳邊也曾聽過如此劇烈的心跳。

但那些時候的心跳聲代表了她繃緊的神經,與近在咫尺卻?不知?何時到?來的死亡。徘徊在身?邊的陰影於這一刻被盡數驅散,如同初見那日一般,墜入到?陽春三月細碎的煙霞裏。

她想?,孟扶光實在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但她有時候也會看不透他。

那一天的清河劍派發生了什麽她無從?知?曉,只知?道搖光回來後便總是?若有所思。某一年他們到?了淩霄宗附近,見到?群山萬壑,雲霧繚繞之中的青山若隱若現。搖光一如既往地在客棧中開了兩間房,以供暫時歇腳。

洛菁聽過淩霄宗的大名,想?著明日的行程,興奮得久久睡不著覺,這時忽然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她連忙閉眼裝睡。

若是?讓搖光逮到?,一定會以此為借口不帶上她的。

往常搖光偶爾也會來看看她睡了沒有,掃一眼就走,從?不會多做停留,然而今日的情況卻?有所不同,他停留的時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夜色靜謐無比,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片刻後只聽見他微微嘆息,微涼的手指湊了過來——卻?是?撫上了她的脖頸,指尖泛起微弱的靈力波動,像是?在摸索著從?哪個角度下手,而不會驚醒她。

洛菁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搖光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表露出對她的殺心。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動手,轉身?離去。

——他見識過泥土下生出的野草,奮力掙開重重阻礙才能見到?初春的陽光,又怎會忍心掐斷野草的根系呢?

洛菁連忙披了件衣服,悄悄跟了上去。

月色寒涼如水,遠處的山巒像是?披了一件薄紗,窈窕綽約。搖光低著頭,手指輕輕叩擊著欄桿,眼中神色覆雜極了,她看不明白。

他在紙上寫寫畫畫,又煩躁地丟到?一邊,回了自己房間。洛菁確定他沒有發現自己以後,撿起了那張紙,然後小心翼翼地攤開——以她的水平自然認不出這是?什麽,她需要等到?足足五年以後,才能將?它改造為強行拔高?實力的不見春。

那一年她十九歲,親眼目睹了搖光的死亡,最令她害怕的是?,她甚至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但明明是?有預兆的。

不明原因的咳血,屢次三番的告別,七星能感應到?自己的死亡,搖光分明知?道,卻?從?不肯說,面對她的追問只是?微笑。等洛菁察覺到?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

或許,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來不及了。

他將?旅程最後的地點,定在了幻霞山。

她花了一年時間刻畫陣法,將?他安置在了水簾洞裏面。這裏景色優美,人跡罕至,走不幾步便能看見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本打?算一直陪著他,卻?在某日前?往雲滄鎮買辟谷丹時,忽而於人潮中瞥見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洛菁沒來由地覺得心底一陣悸動,大腦來不及做出反應,身?體已經率先一步追了過去。

盡管時隔許久,她依然會時常回憶起那一刻。

踏入小巷之時,整個世界忽然開始波動。狂風驟然猛烈起來,咆哮著掀開屋頂上的瓦片,檐下掛著的紅燈籠晃得厲害,洛菁用右手擋住迫近的風沙,艱難地睜開眼,看見手背上一道猙獰的疤痕。

黃沙遮天蔽日,天色猛地暗了下來,尖銳的耳鳴聲隨之響起。

仿佛世界馬上就要毀滅了一般。

那人倚著墻,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始終不曾露臉,只是?隔得遠遠的,扔過來了一塊令牌。

令牌上符文悄然亮起,組成?了一段令人費解的文字。

“我是?二十四歲的你?,我知?曉你?心中所求,故而前?來相助。”

她攥緊了令牌,感受著上面冷冰冰的溫度,再擡起眼時,眼前?哪還有那人的影子?

狂風戛然而止。

“是?嗎?你?要如何證明?”

對方只是?道:“孟扶光。”

洛菁抿了抿唇,久久不語,陽光在她背後投出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從?對方說出這三個字開始,她就沒有退路了。

對方如她一樣了解自己,知?道她不可能拒絕。

她不想?錯過,不想?留有遺憾,她想?要的若是?不靠自己爭取,便永遠沒有可能。

野草若是?沒點不死不休的瘋勁兒,又怎能在大火中存活下來,等候春風吹又生呢?

自己與自己,天生就是?最好t?的共犯。

她們有著相同的目的、相同的執念,永遠可以交付信任,永遠不會背叛彼此。

——你?要一次次回溯時空,將?紛雜的時間線撥亂反正,弄清楚他的死因。

然後,想?盡一切辦法救他。

為了達成?目的,她必須拿到?神器,以確保她還有重來的機會,如若這次不行,那就交給下次輪回之中新?的自己。

“你?啟動神器回到?過去找我,是?否證明,在你?原來的時空中你?已經失敗了?因何而失敗?”

“容瀟發現了真相,而我即使用了不見春,也不是?她的對手。”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所以容瀟,必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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