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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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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之鬥

與未來的自?己取得?聯系後, 根據對方給出?的時間線,洛菁沒費太大力氣就規劃好了日後的行動。

流月琴與艮山缽依然會順利地落入自己之手。她相當於開了天眼,知曉所有人日後的動向, 乃至一些隱藏於平靜表象之下的秘密,皆會在不久後的將來一一暴露出?來。

她只需做這個無形的推手?,不需要親自?下場, 只需要一些淺淺的暗示就足夠了。

但?她想要的不止於此, 二十四歲的洛菁拿著兩件神器, 穿越回到?了四年前的過去, 此時搖光已經死了一年,即使她查明原因,也終究人死不能覆生——可若是能拿到第三件、第四件呢?她能不能回到更加久遠的過去?她能不能在那個命中註定的傍晚, 跟著搖光登上清河劍派的山門?

“定微劍在我回來之時仍未出?世, 我有些懷疑是容瀟手?裏那把隕鐵,否則此劍平平無奇, 容瀟為?何選了它作為?自?己的本?命劍?恰好,七星鼎也在清河劍派,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

洛菁緊緊盯著傳訊令牌,神色凝重。

她閉了閉眼,一步步踏上天罡峰的石階, 夜風拂過她的衣角, 纖細的背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還有兩個時辰,玉衡就會跟著天璇回到?七星殿了。

他原是淩霄宗弟子, 出?門歷練時遇見了天璇, 當晚天璇返回七星殿後, 於觀星儀中見到?玉衡星大盛,終於確定了這是七星玉衡出?世的征兆——上一任的玉衡病逝後, 這個位置已經空懸了許多年。

七星之中,天樞瘋魔後失蹤,玉衡缺位,搖光久久不歸,天璇與開陽都已半截身子入了土,如今七星殿不必以往,已是一片星辰寥落之象。是以當這位年僅十九歲的七星出?現後,天璇欣喜若狂,立馬就去淩霄宗要人了。

洛菁在觀星樓前停了下來,思忖著待會兒?見到?兩人後,她要如何開口。

若天璇問起搖光的近況,她要不要將搖光的死和盤托出?呢?

“不要說?。”對方是她最好的同謀,甚至比她自?己都更了解她,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她在猶豫什麽,“若日後有人懷疑到?了你,而我的使命已經完成,那麽就讓我以洛菁的身份當眾死去,你假扮成他的模樣,至少還有機會……幻霞山那邊處理好了嗎?”

“萬無一失。”

“我那次本?也以為?萬無一失,卻還是讓容瀟與段菱杉找上門來。後來我才得?知,有農夫上山采藥,被突然沖出?的靈獸驚擾跌落了懸崖,恰好發現了孟扶光的屍體?,上報給了攬月宗……總之你小心?些。”

她要做的事與全?天下為?敵,沒有什麽是萬無一失的。

這個時間她已經見過程昀澤了,但?程昀澤雖然對回溯時空表露出?了興趣,卻遲遲不肯松口。這不奇怪,他自?詡正?道魁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太久,有些心?理包袱很正?常。

她要借這個機會結識玉衡,在關鍵時刻推他一把,然後便是一系列的蝴蝶效應,不愁程昀澤不同意她的計劃。

洛菁垂下眼,回覆道:“我看過改動後的不見春了,此法可?行,清河劍派你去還是我去?”

“我去,我還有一次使用?不見春的機會。”

“可?你會……”

“經脈寸斷是麽?我比你更清楚。”她道,“無妨,這是‘洛菁’的宿命。”

一人聯合程昀澤、賀逸屠了清河劍派滿門,拿到?七星鼎,與此同時一人留在七星殿暗示玉衡,而後隨開陽一同拜訪攬月宗。

接下來便是最精彩的橋段,瞞天過海,偷梁換柱。

前往攬月宗的路上,洛菁隨意找了個借口暫離片刻,再次出?現之時,已然是完全?相同的另一人——未來的她使用?過兩次不見春,已是經脈寸斷的狀態,但?此時容瀟尚且處在金丹後期,段菱杉又不在攬月宗內,無人能發現破綻。

她在那裏見到?了方言修,冷眼旁觀著他算出?了那一卦,他的出?現也許對她的計劃造成了些許阻礙,也許沒有,總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從賀逸手?裏成功拿到?了流月琴,趕在攬月宗發覺之前離開。

而這條時間線上原本?的洛菁,則去了淩霄宗。

段菱杉曾問她:“生辰宴的時候,容瀟尚且未突破元嬰,她看不出?來屬於正?常,可?為?何連我也沒發現你經脈的問題?”

她對此百思不得?其解,程昀澤是同夥姑且按下不表,但?在場的元嬰期分明還有段菱杉與天璇。

——但?淩霄宗內的洛菁未曾使用?過不見春,經脈本?來就沒有任何問題。

她不怕撞見段菱杉,也不怕撞見突破之後的容瀟。雷劫那日,他人口中隨天璇回到?七星殿的洛菁是個幌子,這條時間線的她其實仍留在淩霄宗。

神器之間存在著微弱的感應,她手?中的艮山缽頭?一回有了反應,溫度慢慢攀升。

可?容瀟突破之後的實力遠非常人能比,洛菁只好另尋機會,比如假扮成搖光的身份,容瀟得?知後一定會主動來見她。

那把疑似定微的劍自?此之後再度銷聲匿跡,容瀟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不肯將隕鐵劍給她。

那就算了,她此行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目的:詢問不見春的秘密。

改版後的不見春她熟稔於心?,原版究竟是什麽她卻想不明白?。當年搖光去了一趟清河劍派,而後身體?便漸漸衰弱下去,終於在五年後迎來不可?避免的死亡——他不曾告別,不曾留下遺書,與她所說?的最後兩句話,一是想要葬在幻霞山,二是要她不必在此停留。

當時的洛菁以為?他的意思是不必為?他守墓,直到?許久以後,她假扮成搖光的模樣面對容瀟,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是否知曉不見春的秘密。她將那張不見春的方子臨摹了無數遍,直到?她的筆跡足以以假亂真。

她是天下最熟悉搖光的人,言行舉止都能做到?與正?主別無二致,而搖光不常回七星殿,於這裏並沒有太多熟識的人,是以她這一招偷梁換柱,無人發覺,只有容瀟不知為?何起了疑心?。

洛菁目送容瀟離去,紅衣身影漸漸融化在靜謐的夜裏,這位大小姐自?一出?生就處在雲端,眾星捧月,金尊玉貴,一朝跌落塵埃,她也從未失去面對未來的勇氣。她的劍意永遠淩厲無比,永遠一往無前。

她是天生的劍修,是許多人夢想、卻終其一生也無法成為?的人。即使是你死我活的仇敵,洛菁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相比之下,她是個冒用?他人身份的膽小鬼,二十年來躲躲藏藏,活得?像是個透明人,除了搖光,無人將她放在心?上。

但?搖光是世俗意義上的爛好人,他對誰都如此。

屋裏蠟燭燃盡,陷入了一片黑暗。窗外夜色帶著初春之時特有的寒氣,如水墨般一寸寸地浸染過來,緩緩吞噬了她倒映在窗戶上的影子——或者是,那是屬於搖光的影子。

此時真正?頂著“洛菁”身份的人已經背棄了給搖光的承諾,帶著經脈寸斷的身軀回到?了幻霞山。那裏有著漫山遍野的花的海洋,春光明媚,流水窅然,美得?不似人間。

她將在那裏迎來命中註定的終結,可?能是某個跌落山崖的農夫,可?能是一次突如其來的地震,可?能是林間驚起的飛鳥。不管怎樣都會引來段菱杉,埋藏於黃土之下的秘密終究會重見天日。不管她如何費心?籌謀,終是天意難違,所有人都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無處可?逃,從無例外。

除非她毀去搖光的屍體?,這個秘密便永遠都無人知曉了……但?怎麽可?能呢?她所做的這一切,不就是想要替他與天道抗爭一次嗎?

洛菁恍惚覺得?,自?己好像被困住了。

被搖光,被不見春,被命中註定的死亡,t?被無解的時間輪回——搖光說?的“不必停留”,指的究竟是哪個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清河劍派的雪真冷啊。

容瀟沒有告訴她不見春的事,那就只能她自?己來清河劍派找了。

手?中令牌一直在發燙,定是另一邊的自?己已經達成目的,功成身退了。

想來容瀟見過了搖光的屍體?,確定了自?己是假冒者,以她的速度不日就會趕回七星殿,然而洛菁通過另一個自?己的傳訊,對她的進度了如指掌,容瀟不可?能在七星殿找到?她。

七星鼎已被毀掉,而流月琴與艮山缽都在洛菁手?中,能開啟輪回的,只有洛菁一人。

按照另一個自?己的說?法,上一世她從未如此順利過。

上一世她沒有想到?,居然有人也在利用?輪回暗中護佑著容瀟,容瀟發現真相提著劍找過來時,已突破元嬰中期,實力天下第一,她即使用?了不見春也不是對手?,只得?在瀕死之時祭出?兩件神器,強行逆轉時空回到?過去——她知曉未來的每一處走向,容瀟會去哪裏、會遇到?什麽人她都一清二楚,在占盡優勢的情況下,卻還是失敗了。

那之後她慢慢意識到?,也許處在輪回之中的,不只是她自?己。

有另一人在她之後也進入了輪回,暗中安排好了一切,讓她的計劃處處受到?掣肘。

那個洛菁在新的時間線中冥想了許久,終於想明白?了。

兩件神器即可?開啟輪回,那麽她只要確定流月琴與艮山缽到?手?,然後毀掉七星鼎不就好了?

就算日後定微劍出?世,對方只憑一件神器,又如何跟可?以回溯的她鬥?

洛菁想,終究還是我技高一籌。

也許這次她還會失敗,但?沒關系,她還能回去,將全?部希望都留給未來的自?己——下一次輪回,容瀟又該如何贏她?

她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狀若瘋癲地笑出?了聲。

一開始只是低低的笑,而後聲音越來越大,她擡起眼,眉間觸及到?雪化後的涼意,於這空空茫茫的天地間大笑出?聲。

哪怕天意弄人,哪怕所有人都在和她作對,哪怕這一次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她殺不了容瀟,搖光的死也依然沒有改變——但?那又如何?她還是能贏!

只需再來一次……

緊接著脖頸間猛地一涼,劍身之上映出?她狼狽的臉,頭?發上落滿了雪。

洛菁笑容一頓。

順著光潔如鏡的劍身望過去,是一只瑩白?如玉的手?,虎口處生了一層薄繭,為?常年練劍所致。握劍的姿勢有些用?力,手?背上隱隱露出?青筋。

少女的聲音清冷得?像是淬了雪,回蕩在長風與大雪之中:“洛菁,你我之間,該做個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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