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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夜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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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夜沈沈

“容瀟, ”程思瑤低低咳了幾聲,t?沙啞著嗓子?道?,“你在?看什麽?”

容瀟手中捧著話本, 怔怔地回過頭?去。

她默然?片刻,卻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之前,有?人來?過這裏嗎?”

“應該沒有吧……知道這個地方的, 只有?我和我爹了?。”

程思瑤覺得容瀟的態度有?些奇怪, 但她眼下的情?況也容不?得她深究了?。

她只是靜靜坐著, 就感到四肢百骸傳來?的痛楚, 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無數細小的針尖輕輕刺入,密密麻麻的疼痛從?四面八方湧來?, 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

原來?徐瑤臨死之前, 過的竟是這種日子?。

她接過紙筆,指尖顫抖得厲害, 幾乎握不?住筆。

大腦暈暈乎乎的,真的好想睡啊。

程思瑤吸了?吸鼻子?,止住眼眶將出未出的淚水,極其緩慢地在?紙上寫下一筆。

紙張年代過久,觸及幹澀的筆尖, 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筆尖蘸的墨水也有?些年頭?了?, 黏稠無比,這一筆沒寫到一半就中斷了?。

像個笑話, 如同?她的人生一樣。

容瀟默默站在?旁邊, 一時間心亂如麻。

她十歲那年, 搖光拜訪清河劍派,從?山下帶來?了?時興的話本子?, 據說還是什麽難搶的限量版。

容瀟一心只有?練劍,對男男女女的情?愛故事沒有?興趣,隨意翻了?翻,便將它塞入了?清河劍派的藏書閣裏。藏書閣中少說也有?幾千本書,這個俗套的故事自此淹沒在?浩如煙海的書籍之中,她再也沒有?想起來?過。

沒想到命運如此奇妙,兜兜轉轉,居然?還有?重逢的機會。

——但清河劍派的東西,怎可能出現在?相隔萬裏的淩霄宗,還是一處鮮有?人知的小屋?

除非……

程思瑤寫完了?信,不?知道?想起了?哪段回憶,自嘲道?:“其實我跟他之間也沒剩下什麽好說的了?,就算我寫了?,他大抵也不?會看……我不?在?了?,對我爹而言反而是解脫吧。他終於能安安心心去做他的宗主?了?,不?會再有?一個不?成器的女兒敗壞他的名聲?……”

不?是的。

容瀟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沒能說出口。

她想說,你爹爹也許……並不?是你以為的那般,冷心冷情?,剛正不?阿。

程昀澤其實……

人都?是有?私心的,誰都?不?是完美無瑕的聖人。

但她對著程思瑤殷切的眼神,只覺得喉中幹澀,縱使有?千言萬語也說不?出口,半晌只是輕輕道?:“放心,我一定幫你轉交。”

“好。”程思瑤輕輕地笑起來?,“那就拜托你了?。”

容瀟微微低頭?看向她,一雙漂亮的眼中泛起覆雜的情?緒,不?像她平日裏那樣盛氣淩人,似是悲傷,又似是別的什麽。

程思瑤看不?明白。

她也從?來?沒看明白過。清河劍派大小姐容瀟是當?之無愧的天才,不?到二?十歲便突破至金丹期,世人經?常拿她與程昀澤年輕時作比較,感慨著修仙界又出了?一個厲害角色。

他們這些天才活在?世人的目光下,身上總是背負了?太多東西,宗門的期望、旁人的艷羨……以至於每一步路之前都?要殫精竭慮,生怕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

相比之下,程思瑤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路人,同?這些天才從?來?都?不?處於一個世界裏。不?管是程昀澤還是容瀟,她都?看不?明白。

“思瑤……晚安,好夢。”

蠟燭即將燃盡,本就微弱的火光更加不?穩,變得搖搖晃晃。遙遠的群山之上,一輪殘月緩緩浮現出來?。

月光在?霧氣中輕輕晃動,像是都?定河上倒映出的點點星光,抑或是華陽城夜深之時,長街兩端漸次熄滅的燈火。

即將迎來?的長夜漫長無比,程思瑤輕輕合上眼,感受著枕頭?上殘留著的徐瑤的氣息,準備好墜入到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裏。

她選擇在?這裏等待生命的終結……那麽下去以後,興許能找到徐瑤吧。

她要撲到徐瑤懷裏大哭,好好數落程昀澤做過的混賬事,若是轉世投胎,再也不?要遇見程昀澤了?。

屋門霍然?被人打開,窗外的風霎時倒灌進來?,吹滅了?那點搖搖欲墜的燭火。

與此同?時還有?一道?聲?嘶力竭的吶喊:“——思瑤!”

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程思瑤費力地睜開眼。

來?人一襲黑衣,眸若朗星,疾步走來?時腰間懸掛的銅錢叮當?作響,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滾燙的熱淚灑落在?她的手背上。

“思瑤,你別睡,你睜開眼看看我……你肯定不?會有?事,先別睡……!”

是小季子?啊。

程昀澤依然?沒有?來?。

她說不?上來?是欣喜更多還是失望更多,怔了?許久,才試著揚起嘴角,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

她的五感開始變得遲鈍,周遭的聲?音如潮水般褪去。玉衡攥住她的手,不?停哈氣,想要挽救她漸漸冷卻的體?溫。

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

“思瑤,”他顫抖著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親吻她的唇,“我愛你,求你睜開眼看看我……對不?起,我早該跟你坦白的……”

懷中少女想要拭去他眼角的淚水,伸出的手卻驀然?垂下,徹底沒了?聲?息。

她終於夙願得償,可以毫無芥蒂地去尋她早逝的母親了?。

夜色一寸寸籠罩過來?,屋內死一樣的寂靜,活著的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玉衡壓抑的哭聲?。

容瀟將視線轉向窗外。

有?些事情?,死去的人可以不?理會,但活著的人卻是一定要去做的。

玉衡忽然?開口:“容瀟。”

容瀟並不?意外他道?破了?自己身份,停下腳步,等待他的下文。

玉衡癡癡地註視著死去的少女,沒有?看她:“你要去找宗主?嗎?”

容瀟:“……你要攔我嗎?”

玉衡沈默了?許久,久到容瀟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終於聽見了?他開口:“你去吧。我在?這裏……再陪她一會兒。”

像是怕吵醒了?陷入沈眠的少女,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比任何人都?有?資格……我們都?是要下地獄的。”

玉衡位列七星,最是擅長占蔔算命,知曉多少秘辛都?不?足為奇。

容瀟抿了?抿唇,終是未發一語,大步走入門外寒風之中。

她緊緊捏著程思瑤的絕筆信,將它收入儲物袋裏。

無名劍感受到了?主?人的決意,在?劍鞘中不?安地躁動起來?。

她定然?要去見程昀澤的。

不?只是為了?送信,還要了?卻一樁事關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的仇怨。

本該在?清河劍派束之高閣的話本,卻出現在?萬裏之外的淩霄宗,只有?一個可能——程昀澤去過清河劍派。

一旦猜到了?這個真相,再去回憶從?前種種,便會發覺一切早有?預兆。

從?小屋的精心布置來?看,程昀澤顯然?無數次暢想過和徐瑤的婚後生活,並非程思瑤以為的那樣,對徐瑤毫無感情?,只有?赤丨裸裸的利用與算計。

他愛極了?徐瑤,在?徐瑤因為浮生若夢的反噬生不?如死時,他重金求來?一味安神的毒藥,讓徐瑤沒有?痛苦地死去。那之後他便收斂了?所有?多餘的感情?,只作為“淩霄宗宗主?”這個身份,行屍走肉般活著。

因此得知四神器有?回溯時空之能,他不?可能不?動心。

屠清河劍派是為了?找到七星鼎,兇手三人必定仔細搜查過清河劍派上下。搜到藏書閣的時候,程昀澤無意間發現了?以他與徐瑤為原型的話本,便將它捎了?回來?,視如珍寶,擺在?徐瑤住過的小屋裏。因為經?常翻閱,連裝訂線都?脫落了?。

清河劍派滅門後,其餘三大宗曾派人前來?調查,然?而只有?七星殿掌門天璇親自到場,段菱杉與程昀澤都?沒有?來?。段菱杉當?時在?酒樓喝酒,有?酒樓小二?的證詞可以證明……那程昀澤呢?

他便是繼賀逸之後的第二?個兇手。

所以,遲遲未能破解的艮山缽失竊一事也有?了?答案——根本就是程昀澤監守自盜,所謂的封城全是幌子?,再給淩霄宗八百年也找不?出竊賊。

照影鏡的線索指向來?過臨仙塔的程思瑤,段菱杉要求把人帶來?詢問,程昀澤卻認定程思瑤是清白的,段菱杉還以為是他濫用職權包庇親生女兒——程思瑤當?然?是清白的,因為這場戲從?一開始,就是賊喊捉賊。

容瀟扣住躁動不?安的無名劍,急t?促的心跳聲?漸漸平緩下來?。

真是難辦啊。

程昀澤可是貨真價實的元嬰後期,比用了?不?見春的賀逸更為可怕。

要不?要告訴方言修呢?他此時應該還在?華陽城。這兩天在?淩霄宗的努力下,瘟疫已經?差不?多控制住了?……不?知道?他在?忙什麽,遲遲沒有?露面。

罷了?。

容瀟苦笑了?下。

她要挑戰的人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當?世唯一一個元嬰後期。

如果她能平安無事自然?一切好說,告別也是無用;如果她此番不?敵,以至於落了?個身死道?消的下場,那也是她自己的決定。要是告訴了?方言修,他反而可能又發了?瘋。以他先前的表現來?看,說不?定又要來?一出陪自己一起死。

還是好好活著吧,這已經?是許多人的求而不?得了?。

所以,不?必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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