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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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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玉衡

千金坊中燈火暧昧, 人聲鼎沸,奢靡之?音不絕於耳。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失聲痛哭。

形形色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傳入容瀟的耳朵,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手指下意識輕叩劍柄, 默默數了幾?個數, 才揮卻了心中那股煩躁之?氣。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她只覺得他?們吵鬧。

“身為宗主?親女,她經常來這裏嗎?”

“也?不是,”墨竹懶洋洋地笑, “思瑤不好?賭, 只有特?定時間才來。”

前面那桌似乎是贏了牌,突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方言修道:“這裏人太多了。”

他?這句話說得十分沒頭沒腦, 墨竹疑惑地掃了他?一眼:“千金坊是華陽城、甚至是全天下最大的銷金窟,人能不多嗎?難不成你也?想?賭一把?但我看?你一介凡人,也?不像是有錢的樣?子……”

“……”方言修在?懟回去和不回應之?間選擇了告狀,“大小姐,她擠兌我。”

容瀟微微嘆了口氣。

前腳剛送走一個段菱杉, 後腳又來一個墨竹, 在?她耳邊吵吵鬧鬧,沒個清靜的地方。

很神奇的是, 方言修總是能和她們吵起來。

容瀟還沒說話, 墨竹自己?琢磨了一會兒, 又道:“無名你是哪門派的大小姐?你這把劍比農戶用的鋤頭還不如,你們劍修這麽窮嗎, 連把好?劍都買不起?”

容瀟:“……”

“不對啊,”墨竹自言自語,“我們宗主?的懷光劍很貴的,看?來只是你比較窮罷了。”

“哦。”容瀟語氣冷颼颼的,“你出錢給我換一把?”

墨竹哈哈一笑:“想?多了,我是刀修,也?窮得叮當響。”

迷離的燈火之?間,隱約可見一道鵝黃色的身影。

程思瑤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沖他?們遙遙招手:“無名,方兄——啊,墨竹師姐也?來啦!”

墨竹:“來抓你的。”

三?人尚未走近,程思瑤便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攬住墨竹手臂:“墨師姐~”

墨竹:“來抓你的。”

程思瑤晃了晃她的胳膊,一點也?不生氣,越過墨竹看?向容瀟二人。

“這裏人多眼雜,我們去裏間說。”

.

“你們應該已經猜到了,我姓程,是程昀澤的女兒……但如你所?見,我不喜歡我這個爹,也?不喜歡他?的姓氏,還是叫我思瑤吧。”

她托著下巴,左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骰子:“對不起,我騙你們幫我演了這一出戲,我爹沒有為難你們吧?”

容瀟沈聲道:“沒有。”

“那就好?,他?那麽愛惜他?的名聲,我想?他?也?不會……”程思瑤小心?翼翼地笑了笑,“是我騙了你們在?先,你們在?淩霄宗要是有什麽不適應的,盡管告訴我!”

外面不時有人歡呼,一墻之?隔的裏間,卻是無比寂靜。夕陽的餘暉透過軒窗,灑在?朱紅色的桌面上。

容瀟擡起眼:“浮生若夢是怎麽回事?”

“就是我劇本裏寫的這樣?,化虛為實,化假為真。”程思瑤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借助物品為媒介,可以還原出過去節點發生的事,幻境中所?有事物都和真的沒有區別,但不會對其中的人造成影響。”

“當年我爹被同門陷害墜崖,事後沒有證據,對方不認,正是我娘使用了浮生若夢,一切才水落石出……”她垂著頭,情緒低落下來,“於是我想?,我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搞這一出,就能告訴他?們我爹做過什麽事,把我爹的名聲搞臭……但他?們好?像都不相信我。”

青松道人隱世不出,徐瑤早逝,世上會浮生若夢的,僅剩程思瑤一人。

這種幻術失傳太久了,種種神奇之?處只存在?於傳言之?中,而她居然要借此指控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毒殺發妻,大部分人即使心?裏半信半疑,表面上也?一定會站在?程昀澤一邊。

畢竟誰會為了一個早死的徐瑤,而甘願得罪如日中天的程昀澤呢?

唯一站出來的人還是程昀澤的親女,就算不成,程昀澤也?不會將她如何。

說到底不過是他?們的家事,其他?人若是也?來摻和一腳,結局就不好?說了。

容瀟有些遲疑:“幻境裏的事,是真的嗎?”

程思瑤:“當然!”

墨竹斬釘截鐵:“不是,我信宗主?。”

“墨竹師姐,我不和你爭,每次我們都要吵起來。”程思瑤撇撇嘴,“反正我就是鐵了心?要和我爹作對,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絕不讓他?好?過。”

方言修敲了敲桌子。

“你說浮生若夢需要媒介……是艮山缽,對嗎?”

浮生若夢的最後一折,他?端起混著毒藥的湯碗時,便覺得這個碗不簡單。

只是那時他?全部心?神都在?大小姐身上,並沒有細想?。

墨竹皺起眉頭:“艮山缽?不是安置在?臨仙塔九層嗎?你怎麽拿到的?”

她詫異的神色不似作偽,容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看?來淩霄宗對艮山缽失竊的消息隱瞞得極好?,知情者不過寥寥幾?人。

程昀澤,段菱杉,當時正好?在?段菱杉身邊的她與方言修,再加上一個大弟子許小五……以及帶走艮山缽的竊賊本人。

容瀟與方言修默不作聲地對了個眼神,示意他?繼續追問下去。

方言修緊緊盯著程思瑤:“不管你用什麽手段拿到了艮山缽,這場戲既已結束,艮山缽該還回去了吧?”

程思瑤完全沒有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氣氛,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就是借用一下,我好?歹也?是淩霄宗弟子,要是真拿走了艮山缽,會闖大禍的……”

她動作一僵,楞在?原地:“等等,你的意思是……艮山缽丟了?!”

墨竹霍然起身,腰間懸著的長刀不安地躁動起來,被她一手按住。

方言修也?楞住了:“等等……不是你?”

他?腦海中一片混亂。

段菱杉說,她已和程昀澤問過了臨仙塔巡邏的弟子,一無所?獲,唯一的線索就是照影鏡,錄下了程思瑤進入臨仙塔的一幕。

之?後照影鏡就黑屏了。

而程思瑤確實拿過艮山缽,以此為媒介構建了浮生若夢的幻境,但她卻說只是臨時借用,很快就放了回去。

容瀟道:“那你可知,淩霄宗為何封鎖華陽城?”

“不是,我以為……我以為是修仙界最近不太平,不是出了清河劍派的事嗎……”程思瑤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聲音越來越低,“可能我爹怕生辰宴上有人尋仇……”

墨竹補充:“淩霄宗內,無人質疑宗主?的決t?定。”

方言修:“……”

什麽事啊這。

兜兜轉轉繞了一圈,等於毫無進展。

外面又是一陣歡呼聲,久久不散,許多人大聲呼喊著一個名字。

墨竹打開?了門,這回能把外面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季川,這是贏了多少了?”

“季川兄弟,你到底怎麽練出來的啊,也?教?教?我唄!”

“下把我就跟著你押註了!”

被人群簇擁的是一位黑衣青年,身形筆直如松,眉眼在?燈火下顯得溫和而不失棱角,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將贏來的銀子又推了回去,半分沒拿,起身朝這邊走來,衣擺交錯之?間,腰上三?枚銅錢彼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人,容瀟一個時辰前才見過。

程思瑤揮手:“小季子,這邊!”

“相逢即是緣分,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季川,我一般叫他?小季子。”她很快又興高采烈起來,“你們可能沒聽說過,但他?另一個名字在?江湖上可謂是鼎鼎大名——”

青年別過頭,無奈道:“別鬧了,思瑤。”

他?表面鎮定自若,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然而仔細觀察,不難發現他?耳根微微泛起的粉紅色。

“當當當——那就是,玉衡!位列七星第五,七星殿最年輕的長老!”

按照七星殿的規矩,每一任長老繼承七星的名號之?後,便不再使用原本的姓名,在?七星殿他?是聲名鵲起的玉衡星君,在?凡間的千金坊,他?是逢賭必贏的季川。

墨竹悄悄湊到容瀟身邊,手掌擋住嘴唇:“季川來華陽城必定會來千金坊,他?們算命的都有些玄學在?身上,賭骰子也?是修行的一環,思瑤就是陪他?來的……哦,季川繼承玉衡的名號之?前,和思瑤是青梅竹馬。”

程思瑤不滿:“現在?也?是!”

“行行行,一邊玩去吧。”墨竹擺手,“對了,宗主?要我帶你回去,禁足三?個月。”

“哎呀墨師姐你說什麽?風好?大我聽不見……”

她做了個鬼臉,一溜煙竄到玉衡身後,玉衡扶了一下以免她跌倒,溫和地笑了笑:“蕭姑娘,先前在?淩霄宗內,我們已經見過了。”

“方兄,開?陽長老同我提起過你,誇你極有天賦,假以時日必然也?能位列七星。洛菁師妹也?在?此處,方兄若是無事,不妨小聚一番……”

方言修連連擺手:“不用不用。”

他?對開?陽亂點鴛鴦譜的事還有陰影。

萬一大小姐誤會,不願意包養他?就不好?了。

玉衡指了指外面大廳:“此處是修行推演之?術的絕佳場地,方兄也?可以……”

“多謝好?意,”方言修一臉正氣,“拒絕賭丨博,從我做起。”

玉衡:“……”

“墨師姐,”程思瑤從玉衡身後探出頭,故作淚眼汪汪,“小季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忍心?拆散我們兩個嗎?”

墨竹:“忍心?。”

“我出錢幫你鍛刀。”

墨竹立馬改口:“那我回去稟報宗主?,就說沒找到你,給你寬限兩日。”

程思瑤頓時喜笑顏開?:“兩日就夠了,快過年了,城裏有廟會,師姐一起來嗎?”

“不了,”墨竹哼了聲,“你們過二人世界,我湊什麽熱鬧,走了不送。”

程思瑤又轉向他?們,玉衡站在?一旁笑得寵溺,儼然是“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確實快過年了啊。

原來自她離開?清河劍派,已經過了這麽久了。

容瀟一個“好?”字已經到了嘴邊,方言修卻脫口而出:“不去行嗎?”

容瀟微微一楞。

她想?問幻境裏你不是答應我了麽,為何又突然反悔。

卻見方言修垂下眼,避開?了她詢問的目光。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條評論。

名為浮生若夢的幻境之?中,大小姐喝下毒藥,在?他?懷裏失去了意識,體溫被凜冽的寒風一點點帶走。

他?偷偷親吻她的額頭,不斷告誡自己?這只是一場虛假的幻境,大小姐還會醒過來的。

他?擡起頭,看?見虛空之?中浮現出金色的字母。紙頁之?外的另一個時空,有人早已窺見了書中角色日後的經歷。

偶爾幾?個片段裏,他?們也?會為書中人的命運扼腕嘆息,十指敲擊鍵盤,為穿越到書中的異世之?魂留下只言片語。

那一瞬間,方言修臉色蒼白如紙。

【躲不掉的,該來的終究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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