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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逐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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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逐人來

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沒入了雲層, 夜色緩緩在大地上鋪展開?來?,當空浮起一輪潔白的明月。

即使是封城,也無法抵消百姓對過節的熱情。華陽城最?繁華的主街上, 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兩邊房檐下掛著形狀各異的彩燈,被燭火暈出一片暖色, 燈身上的畫栩栩如生, 祝福人們來年平安順遂。

程思?瑤舉高手中?的糖葫蘆, 向著不?遠處的一個身影大聲呼喊:“小季子, 這裏!”

十裏長街,花燈如晝。她鵝黃色的衣裙同燈火交相輝映,像是其中?最?明亮的一顆星辰。

待玉衡走近, 她踮起腳尖勾住他的脖子, 笑得眉眼彎彎。

“我走累了,你?背我好不?好?”

“多大的人了, 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哎,上來?吧。”

玉衡認命地嘆了口氣,背對著程思?瑤蹲下來?。

“我就知道小季子對我最?好了!”程思?瑤環住玉衡的脖子,笑瞇瞇地朝他耳邊哈了口氣,“你?自從去了七星殿就忙得不?可開?交, 一年到?頭我都見不?到?你?幾面……以後要?多回來?看看呀。”

七星殿裏炙手可熱的後起之秀, 背著淩霄宗宗主唯一的女兒,穩穩穿梭在廟會?的人潮之中?。

玉衡耳垂泛紅:“那?麽多人看著呢, 別鬧了。”

頓了頓, 他又道:“你?也可以去七星殿尋我。”

“我要?是真能去就好了, 但我爹要?禁我三個月的足,怕是哪都去不?了了。”

談起程昀澤, 玉衡便陷入了沈默。

程思?瑤知道他是向著程昀澤的,不?只是他,還有墨竹、許小五等人。她修為不?高,除了偷學徐瑤留下的浮生若夢便一無所長,卻妄想扳倒身為宗主的程昀澤。

連最?親近之人都不?會?幫她。

這些年來?兩人為了這個話題不?知道吵了多少回,玉衡索性保持沈默。

程思?瑤也沈默下來?,趴在玉衡的背上,數著身側掠過的花燈。

她說:“我爹殺害我娘的時候,我躲在門外?看見了。”

“嗯,我信你?。”

“你?既然信我,為什麽還向著我爹?”她感受著玉衡說話時胸膛的震動,語氣有些郁悶。

“思?瑤,”玉衡輕輕喚了聲她的名?字,斟酌許久,才?道,“有些事……未必眼見為實。”

程思?瑤撇撇嘴,不?以為然。

“反正我和他就是要?互相折磨……哎,你?說,無名?和方言修會?不?會?來?呀?”她眼珠子轉了轉,“方言修為什麽臉色那?麽差?你?說他也和七星殿有關?系,難道他是算出來?什麽了?”

玉衡失笑,將她往上背了背:“他非七星殿正式弟子,七星殿熱衷於招攬此類人才?,開?陽長老跳過收徒流程,直接給了他弟子令牌。”

他偏過頭咬了一口程思?瑤遞來?的糖葫蘆,接著道:

“一卦不?可多斷,一事亦不?可多算。算卦講究的是天時地利人和,只有心念急轉的那?一瞬間,所占卦象得了一絲天道氣運,這一卦才?能算數。盡管我也好奇方兄算出了什麽,但他不?肯言明,我無從得知。”

孩童提著花燈,嬉笑著從他們身側跑過,空氣中?傳來?炒栗子的香氣,商販大聲吆喝著,玉衡腰間的銅錢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叮叮當當,混入繁雜的人聲之中?。

然而比這一切更響的,是程思?瑤自己的心跳。

她無意識地攥住青年的肩頭:“小季子……”

“你?若是想,我可以為你?占一卦。”

“不?用了!”程思?瑤幾乎是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玉衡腳步微頓。

程思?瑤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拒絕太過急切,便笑道:“我不?信這些,不?用給我算。小季子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陪我好好轉轉吧,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了……”

玉衡目光沈了沈,默然良久,輕聲道:“好。”

與此同時,距離他們數百米的地方,容瀟一襲紅衣,停在了賣花燈的攤位前面。

修仙者想要?修成大道,不?僅要?出世,也要?入世。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遠離塵囂,潛心修煉,已將出世體驗了個淋漓盡致,而後清河劍派於一夕之間覆滅,逼得她不?得不?一人一劍,踏入塵世之中?。

她指著一個蓮花形狀的t?花燈:“請問……”

花燈堆得亂七八糟,攤主倒是沒了人影。

“看什麽看,”下面伸出一只手,把花燈撥到?旁邊,緊接著一個花白的腦袋冒出來?,“俺這燈不?賣!”

攤主是個矍鑠幹瘦的老頭,一頭白發亂蓬蓬的,擋住了他的眼睛,“幹嘛,想要?這盞燈?”

容瀟點點頭。

“那?行,老規矩,猜燈謎吧。”老頭說完又蹲下去扒拉一通,翻出一張羊皮卷。

他瞇了瞇眼,沒好氣地說:“俺就不?搞那?些有的沒的了,麻煩,就簡單一點,俺從這裏面隨機出三個燈謎,你?要?是都猜對了就把燈帶走,要?是有一個錯的,你?就給俺當場走人,咋樣??”

“出題吧。”

老頭不?屑地哼道:“仙人跡杳斷橋頭。”

“山喬的嶠。”

“……第二題,”老頭斜著眼睛瞅了她一眼,努努嘴示意她看向旁邊的人群,“你?眼前這幅景象,打一字。”

容瀟心念一動:“人多,侈。”

“行吧,第三題就簡單點,暗塵隨馬去,喏,你?接下一句……”

這句詩本身就是寫上元節的,放在此時倒也算應景。

長街盡頭燈火逐漸稀疏,街道兩旁的攤販也少了許多,顯得有些冷清。來?之前方言修百般勸阻,問他為何,他只推脫說是卦象不?好。

容瀟明白他們這種人最?信卦象,從開?陽和玉衡的態度來?看,方言修算卦的天賦放在七星殿也是頂尖……既然他都這麽說了,那?麽兇卦早晚會?應驗。

但提前得知無法避免、也無法改變的厄運,並不?是什麽好事。

容瀟想得有些出神,直到?老頭不?耐煩了:“會?不?會?啊?不?會?就趕緊走人,別耽誤我做生意!”

她回過神:“明月……”

“——逐人來?。”

夜幕低垂,煙花於空中?炸響。

耳邊驀然響起熟悉的嗓音,帶著些許笑意:“大小姐好有閑情逸致,出來?玩也不?叫我。”

他氣息比一般人淺許多,容瀟居然沒有註意他何時來?的。

容瀟勾唇:“我以為你?不?來?了。”

“大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方言修懷裏抱著一包熱氣騰騰的炒栗子,獻寶般朝她遞過來?。兩人相識了這麽久,他頭發比初見時長了一些,半披半束,笑起來?時眸子裏仿佛盛著細碎的月光。

他微微垂著眼,目光溫和而專註。

他想,大小姐是對的。

太早得知未來?的吉兇悔吝,不?過是庸人自擾,徒增煩惱而已。

比如現在,他知曉這座繁華的城市即將迎來?某種變故,再去看充滿歡聲笑語的人群,居然有種世殊時異、紅顏枯骨之感。

也許是一起大火,一場洪災,現在無比喧囂熱鬧的地方,頃刻之間便陷入天災人禍之中?,被吞噬殆盡。日後旁人提起,也只能搖頭嘆息,道一句“人各有命”。

但大小姐總歸是不?一樣?的。

“猜燈謎可不?能代答啊,”老頭吹胡子瞪眼,作勢要?搶走那?盞蓮花燈,“你?們作弊,不?算不?算!”

容瀟笑了笑,五指覆上方言修的手背。

“跑——”

她沒有動用靈力,一手提著花燈,另一手牽著方言修,就像這街道上許多人一樣?。

方言修跟著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忽而聽見焰火爆炸之聲,不?由得轉頭望去。

十裏長街花燈如晝,像一條火龍從街頭延伸到?街尾,與天上的一輪皎月交相輝映。焰火在他上空炸開?,火星稀稀疏疏竄向四周,如傍晚時分的彩霞,灼傷了他的眼睛。

那?條火龍昂起頭,冷冷盯著他,霍然張開?血盆大口,似要?將他拆吃入腹。

火龍的尾部?一直綿延到?遠處的群山上,那?裏花燈掛得高高的,幾乎要?脫離大地,飛到?廣袤的夜空裏。

橙紅色的、溫暖的燈光映入他眼底,似乎停滯了一瞬,繼而熊熊燃燒起來?——

火。

劍廬的火。

鼎爐的火。

傳說中?一劍霜寒十四州的神兵利器,其上攜帶的天道法則之力耗竭之後,就此沈寂下去。劍身銹跡斑斑,竟是無人識得。

直到?有人將它投入鼎爐之中?,耗盡平生心血,燃起一場持續了十年的火。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鐵劍經過千錘萬鑿,烈火焚燒,終於名?劍出,靈智生。

確定賣花燈的老頭沒有追上來?,容瀟才?放慢了步子。

路邊有一座古樸的寺廟,人來?人往,名?嘉雲寺。

一叫花子蓬頭垢面,枕著手臂臥倒在嘉雲寺門口。寒冬臘月的天氣,他卻只穿了件破破爛爛的單衣,衣不?蔽體,露出的小腿早就凍傷了。

掃地的小和尚看見他就心煩,啐了他一口:“天天躺在我們門口,都沒香客敢進來?了!”

那?叫花子閉著眼一聲不?吭,翻了個身。

方言修雙手攏在衣袖裏,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任何時代都有人處於社會?的最?底層,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就連以慈悲著稱的佛門中?人都對他們不?屑一顧。這個叫花子固然看著可憐,以他的能力確實能幫上忙,但窮人總歸是救不?完的。

就像鶴水村的拐賣事件一樣?。

“歸根結底,還是生產力跟不?上啊。”他輕輕哈出一口白霧,“生產力才?是社會?變革的決定性力量。”

系統挖苦道:【想不?到?宿主休學治病,居然還不?曾落下馬原的課程。】

“哦,你?說這個啊。”方言修道,“我是不?上課了沒錯,但輔導員要?我每周青年大學習打卡。”

系統:【?】

“還要?做課後習題,截圖上傳。”方言修頗為驕傲,“我每期課後習題都全?對。”

系統:【……】

容瀟不?知何時買了一碗粥,走到?叫花子面前。

她想了想,又把剛贏來?的蓮花燈一並送了出去。

叫花子哪見過如此天仙般的人,誠惶誠恐,差點就要?給她跪下了:“姑娘,您……”

“老伯,新年快樂。”

她打斷了叫花子感謝的話,笑著擺了擺手,又回過頭看向方言修。

方言修如夢初醒,擡起腳步。

“新年快樂……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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