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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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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吾道不孤

方鏨的出生算得上是個意外,她的父母在方鑒中舉之後日子便好了起來,手裏有了銀錢,也沒有了朝不保夕的重壓,心情自然也好,老夫妻兩個煥發第二春,一個不小心就有了方鏨。方鏨是幼女,前頭有個在朝中為官的姐姐,父母自然對她沒什麽太高的期望,由著她自由活潑地野蠻生長。

永興二十六年,方鏨十二歲,這一年父母決定把她送到方鑒身邊去。方鏨自然不肯,她攏共沒有見過方鑒幾回,心中多少害怕。她的父母便哭道:“你可憐的阿姐難有子嗣,就你一個姊妹,你不與她親近,她老了之後怎麽辦呢?”

方鏨雖然頑劣了些,但心還是好的,聽著覺得她的阿姐孤苦可憐,便應了。進了京中方知,屁嘞,她阿姐過得不知有多好。

被方鑒按著打的時候,她邊哭嚎邊在心裏想,真真是上了當了,她的阿姐哪裏是小可憐,她方鏨才是那個小可憐啊。

“你哭這麽大聲作甚,我都沒用力!”方鑒為了逮住她出了一身的汗,被她哭得腦仁都是一突一突地疼,手一松就叫方鏨滑脫,幾步躍了出去。方鑒氣得冒火,四下無物,擡手就將手裏的竹杖朝她擲了過去,方鏨早跑沒影了,竹杖沒拋出多遠,可憐地墜到地裏,方鑒指著她逃走的方向罵道,“有本事別回來吃飯!”

身後有人在笑,方鑒回頭望向來人,喚人的聲音裏帶著無盡的委屈:“大人……”

高雲衢倚在門邊,看她的笑話:“你這個阿妹啊,念書不行,習武也不行,跑得倒是夠快。”

“阿娘說,阿鏨大了,叫我好好教一教,我哪知是這麽個潑猴,早知道就不答應阿娘了。”方鑒也是頭痛,她父母來信與她說,想讓方鏨在她門下受教,她想著一母同胞,做長姐的也該盡些責任,便應了下來。來了才知那是個混世魔王呀,書念不進去一個字,整日裏就是上房揭瓦下河摸魚,隔三差五就要方鑒去學堂裏給先生致歉。堂堂四品大員,曾經的三元魁首,在先生面前被訓得擡不起頭。方鑒活到這麽大都沒有過這種體驗。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半點沒有用處,但說來說去也不是些大錯,至多是小兒淘氣了些,又滑不溜手,方鑒拿她也沒什麽辦法,有時候貼心起來又覺得是個好孩子。方鑒只覺得矛盾得緊,怪不得父母非要將她送出來。方鑒嘆氣,覺著自己蒼老了不少。

高雲衢被她逗得發笑,道:“要不要我替你教?我馬上便要得閑了。”

方鑒聞言卻正了神色:“大人還是決定辭官嗎?”

高雲衢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疏,在她面前揮了揮:“折子我都擬好了。”

方鑒皺眉:“大人,我還是覺得草率,你正是前途大好,何苦為我舍棄即將到手的一品金帶呢?”

高雲衢當年所言的七到十年真真是估算得極準,她做吏書七年,將朝堂上下滌蕩一清,早早地便完成了她們預定的計劃,衛杞極看重高雲衢,從不吝惜獎賞,只等政事堂變動空出位置就要叫她更近一步。

高雲衢站直了,鄭重地向方鑒說道:“阿鑒,我說過了,不是為了你。這是我早就決定好的事。”

“難道我的前路不是你考慮的一環嗎?”方鑒並不傻,不論高雲衢此前如何考慮,此時此刻她要辭官,最大受益者必是方鑒,她不止給方鑒讓開了路,她為官幾十年積累的一切也都留給了方鑒。

高雲衢笑道:“阿鑒,你我何必分那麽清,不如說正是有你,我才能這麽做。有你接替,我便不怕此前苦心付諸東流,沒有人比你更懂我要什麽。”

“大人……”

“好啦,我要做的事,你攔不住,聽話些。”高雲衢拿奏疏拍了拍方鑒的肩頭,令她打起精神。

她們不是第一次談及這個話題,方鑒自來是說不過她的,嘆道:“陛下該是要生氣的。”

“那是陛下的事了。”高雲衢攤了攤手,作無賴狀,方鑒拿她沒辦法,只得擱置不提。

第二日,高雲衢就帶著奏章入了永安宮。

衛杞見她本是極高興的,朝堂上下運轉順暢,她的閑暇也多了些,見她來便叫她一道下棋。

她們許久不曾對弈了,衛杞把玩著棋子感慨道:“還記得年少時你我也是在這裏對坐手談,你勸朕更有耐心些……一晃眼竟也這麽些年了。”

高雲衢聞言也是感慨萬千,年少的時光如同溪流之中閃爍的微光,曾經那些苦和難都如泥沙汙濁隨波而去,一捧鞠起只餘了點點光芒,絢爛又溫柔。

“高卿,你瞧現今的天下,算得上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了嗎?”這一日陽光溫煦,從窗外照進來,傾在衛杞身上,她帶著笑,沐浴在陽光裏,不是明堂之上高高在上威儀不肅的帝王模樣,更像是當年那個隱忍蟄伏卻心懷壯志的少年衛杞。

高雲衢恭謙地道:“回陛下,雖不中,不遠矣。”

“你呀,”衛杞笑道,“換了旁人,拍馬溜須猶恐不及呢。”

“陛下,行百裏者半九十,最後的路才最難走。”高雲衢斂了眉眼,話語依然恭謹,語畢往棋枰上落了一子,只一子棋盤局勢便瞬間翻轉。

衛杞大驚,仔細往棋盤上反反覆覆地看,但已是無力回天,終是嘆道:“到底是高卿,朕弗如也。”

高雲衢站起身向衛杞執禮,道:“陛下日理萬機,區區小道,消遣而已,臣不過是取巧。”

衛杞本也不在意,與高雲衢說話也隨意慣了,擺擺手,起身走了兩步,隨意地道:“無妨,朕又不是輸不起。話說回來,你今日做什麽來了?”

高雲衢退後了一步,鄭重其事地撩起袍角跪到地上。

衛杞一怔,笑意都收斂了些。她素來優待臣子,如高雲衢這樣的舊臣更是稱得上榮寵,私下裏鮮少有這般的大禮。她有種預感,高雲衢要說的事不會讓她開心。

果不其然,高雲衢取出奏疏雙手舉起,朗聲道:“陛下,臣請辭官。”

衛杞壓著怒火一把抄走了她的奏疏,草草地翻看一二,不由地冷笑:“有疾?不堪用?高雲衢,你才四十五歲!孟相年紀大了,這幾年便要致仕,右相那位置,朕替你留著呢!你在這裏跟朕說什麽胡話?”

她將奏疏摔在地上,眼中幾乎要噴出火,指著高雲衢道:“朕不看你這些官樣文章,來,你來,你給朕講講為何!朕虧待你了嗎?”

“陛下隆恩,臣無一刻敢忘,臣自知有負陛下,不敢請求寬宥,只求陛下聽臣一言。”高雲衢俯身叩首,再起身時目光依然堅定,衛杞忍了,擡了擡下巴示意她講,高雲衢便開口道,“陛下,臣行回避法有十年了……”

衛杞打斷道:“你不是做的很好嗎?”

高雲衢便直切主題:“陛下,臣與臨深的關系,您知道。臨深在四品位上也有五年了……”

衛杞頓覺松了口氣,她沖一邊候著的阿鄭招招手,自衛杞發怒起,殿內候著的宮人便都悄悄退了下去,只留阿鄭候在一邊,見她示意,阿鄭適時地給她遞上了一盞茶。衛杞飲了一口,定了定神,道:“原是為這個?方卿也很不錯。朕此前便提過叫她更近一步,都被你否了。叫朕說,你們這個關系又落不到官面上,血親、姐妹、夫妻,真要說來,你們算得上哪一條?何必因此設限?以你二人之功績,破例也非不可吧。”

高雲衢端正了神色,無比鄭重地諫道:“陛下!親族同朝需得避嫌是為了防止公器私用,避免朝堂盡為一家之言,是萬世之法,如何能這般輕率打破?今日為臣破例,明日便可為旁人破例,長此以往,律法如何存續?堤潰蟻孔,氣洩針芒,臣如何能做那潰堤洩氣之人?陛下也該慎之戒之!”

衛杞許久不曾被她這麽直言相諫了,一時有些怔楞,細想片刻,竟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她這些年萬事順遂、眾人奉承,不知不覺竟也飄飄然了起來。她猛地警醒,咽下了萬般滋味,開口道:“是朕輕狂了,高卿說的是正理。”

高雲衢仍跪著,擡手作揖,目光炯炯,接著道:“再者,臣與臨深之事陛下清楚,我二人雖無婚姻之名,但臣認為已有婚姻之實,自然也應在避嫌之列。臣自己定下的秩序,自己得要守住。若說無紙面之據便做不得數,騙得過天下人,難道也騙得過自己嗎?”

衛杞沈默了片刻,覆又道:“即便如此,按照慣例,也該是以卑避尊,方鑒職低年幼,哪有你讓她的道理呢?”

“這就是臣要說的另一件事了。吏治已清,稅法已定,陛下下一步要做的便是清丈田畝,重修簿帳了吧?”

衛杞頷首:“朕本屬意你來做。”

“陛下,此事有更好的人選。”高雲衢坦然道。

衛杞楞了一下:“你選方鑒?高雲衢,你愛重她到這種程度了嗎?竟這般為她鋪路?”

“陛下,準確的說,清丈一事由寒門來做更好。”高雲衢半點不惱,接著道,“朝堂之上但凡家中為官三代以上的官員,誰的背後沒有宗族沒有附庸?這事於他們吃力不討好,一旦陛下露出半點風聲,不分出身,此前爭來鬥去的各個黨派都會一致反對,這是在動天下士族的根基。”

衛杞嘆了口氣,也知她說的是實話,她能用豪族殺雞儆猴,卻殺不盡士族縉紳,她的大周水面上是風平浪靜萬裏無雲,可水面底下卻仍是盤根錯節。輕徭薄賦藏富於民本該是仁道王道,可實際上呢,富既不於國也不於民,國家連年赤字,貧民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起沈重的賦稅,唯有居於中間的士族吃盡了血肉。她是帝王,卻也不得不向這些人妥協,她又何嘗甘心?但若是滿朝都是反對之聲,她又真的能將這變法推行下去嗎?

“陛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變法於士族全無好處,自然要反對。而於寒門子弟來說,他們一無所有,自然不怕變法,更有甚者,他們期待著在變法中謀得進身之階,將原先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拉下馬來,他們才是現今陛下最得用的那把刀呀。寒門的弱點只在於過於年輕,人微言輕,而方鑒,恰恰是朝中職級最高的寒門之一,這些年入朝的寒門官員也隱隱以她為首。百利而無一害,陛下為何不用呢?”殿內沒有旁人,高雲衢與衛杞說話算得上十分直接,全然是在為衛杞謀劃。

衛杞又覺有些奇怪,分明方才高雲衢還那般在意方鑒,此時卻又要推她入局,她便問了出來:“變法有利可圖,卻也風險重重,你就不怕方鑒折了?”

高雲衢笑道:“她有我。她在明,我在暗,兩相協力,於陛下不正是萬全嗎?”

衛杞又沈默了,她發覺她好似有些被高雲衢說動了,但她仍是舍不得高雲衢。

高雲衢換了口氣,又道:“陛下明鑒,臣自言有疾也非胡言,臣受困楚州之時多少也是傷了根基,身子大不如前,太醫瞧了,說得將養著。吏治事臣籌謀數年,心中有數,可清丈事臣並無準備,若由臣來主持,其中心力損耗之巨,臣實難估量。臣之性命不足為惜,只恐不能為陛下達成所願。無把握之事,臣不敢行。

“陛下,臨深會比臣更適合陛下未來的朝堂。”

衛杞揉了揉額角,道:“你且讓朕想想,今日先回吧。”

高雲衢叩謝頓首方退了出去。

衛杞瞧著她走遠的身影,只覺頭痛萬分。阿鄭乖覺地走過來,引她坐下,站到她身後為她輕按頭顱,緩解疲憊。

衛杞道:“看來高卿去意已決,竟連後路都已替朕想好了。”

“陛下如何想呢?”阿鄭接話道。

“她才四十五!旁人沒有七老八十如何肯去?也就她,年紀輕輕就想著種豆南山!”衛杞說起來還覺得氣,她與高雲衢年歲差得不多,高雲衢倒是可以早早地寄情山水放浪形骸,徒留她一個人殫精竭慮,叫她如何不氣。

這郁郁一直持續到晚間,衛晞來昏定請安,她已有十五歲了,去歲便受封了儲君。衛杞政事繁忙,衛晞每日裏也有課業,也就傍晚時分母女兩個才有閑暇坐到一起說說話。衛杞今日並無其他事務,便留了她用飯。衛晞見她長籲短嘆,便試探著問了問,她正是半大的時候,開始學著了解朝事,衛杞也不把她當小兒,一一與她分說明白。

衛晞聽了認真思索片刻,對衛杞道:“母親,高大人所慮不過是因著回避法,令方大人難有寸進,不能主理變法。兒想著,回避法只說不可同任四品以上堂官,六部九卿之外難道就沒有清貴的位置讓高大人去嗎?只要不任各衙署長官便是了。先別叫她辭了這官嘛。”

衛杞眼前一亮,看著衛晞,愁容盡散,露出一個和煦的笑來:“你說的對,朕竟忘了。”

永興二十六年秋,吏部尚書高雲衢奏請辭官,衛杞不允,但體恤高雲衢體弱多病,命其轉任太傅,為儲君師。同月,方鑒升任正三品禦史大夫。

高雲衢倒也沒想到,衛杞真能想出個兩全的法子。東宮三師與詹事府屬官多由朝中重臣兼領,若去了朝中職銜,倒也真的繞開了回避法。衛杞已是給足了她面子,親自領著衛晞令其拜師敬茶,再做推辭便是不識擡舉了。高雲衢也只得安心做起了儲君保傅,衛晞聰慧且又勤奮,高雲衢也喜歡她,教授也盡心。但教學又能占用多少時間呢,她如願清閑了下來。空閑的時間她便自去尋樂子,好不快哉。

這日她正要出門,正好碰見方鏨,方鏨遠遠地向她問好,她擡眸瞥了她一眼,喚道:“過來。”

“高大人。”方鏨有些怕高雲衢,乖巧地走到了近前。說來也是有意思,方鑒隔三差五打她,她倒是不怕方鑒,高雲衢平日裏總帶著笑,她卻曉得怕。

“今日不去學堂?”高雲衢問。

方鏨逃學被抓個正著,期期艾艾又不敢逃跑。

“罷了,”高雲衢看了看日頭,道,“我上郊外跑馬,你去嗎?”

“啊?”方鏨楞了一下,看著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

“你不會騎馬嗎?”

“我會!”

方鏨到底年少,高雲衢願意帶她玩耍,她便全心全意地覺著高雲衢好。幾回下來就與高雲衢熟識了。

高雲衢便問她:“為何不肯好好念書呢?”

方鏨撓了撓頭,抱赧地道:“大人,我不是不肯,我是念不進去,真的是半個字都聽不懂。”她愁眉苦臉地,小臉都皺成了一團,“可所有人都說我有那樣一個阿姐,怎麽會不像她呢。越是這般說,我越是學不進去,那書冊上的字好似都是一團一團的,看都看不清白,如何學呢?大人,您跟我阿姐說說,叫她別送我去學堂好嗎?”

高雲衢瞧著她,若有所思,半晌方道:“我試試,但我說了並不算,要看你阿姐怎麽想。”

方鏨一聽就高興了起來:“您說的阿姐都會聽的。”

“嗯?”高雲衢有些驚訝,方鏨來了兩月有餘,不問也不說,眼睛倒是看得清楚。

方鏨把自己那些不敢與人講的困擾都與高雲衢講了,儼然當她是自己人了,自覺與她親近,擠眉弄眼道:“您與我阿姐是什麽關系?”

“你覺著呢?”高雲衢不動聲色地反問。

方鏨又皺起臉,斟酌詞句的樣子都寫在臉上:“我說不上來,你們兩個好像比我更像姐妹,有時候又覺著你們仿佛像爹娘……”

高雲衢得聲音淡淡的,面上卻帶著和煦的淺笑:“我們許諾彼此共度餘生。”

“啊,那不就是夫妻嗎?兩個女郎也可以結親嗎?”方鏨歪頭,她的問話沒有旁的意思,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夫妻或者說結親是一種令彼此利益一致的契約,而在那之外還有牽絆。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上的牽絆是覆雜的,如果說結親是基於利益,那麽感情則基於愛。”高雲衢說得認真,也不管方鏨能不能聽懂,“若按倫常,我與你阿姐無法締結那樣的契約,可按感情論,我們相愛。”

方鏨有些懵,認真思索了片刻,問道:“那我以後也能與一個女郎一起過日子嗎?”

高雲衢道:“不必給自己做那樣的假設,等你長大,你會知道自己的情該落在何人身上,至於那人是兒郎還是女郎,是順應倫常與利益,還是選擇忠於感情,到時你自會知道怎麽選。世間事皆是如此,十二歲的你無法決定二十二歲的自己做什麽,不如長到二十二歲再說吧。”

方鏨似懂非懂。但那些離她都還太遠了,她得先找到適合自己謀生之道。

方鑒為她愁得輾轉反側,高雲衢嘆了口氣,長臂一撈把她圈在懷裏不許她再動,詢問她緣由。

方鑒道:“阿鏨有十二歲了,文不成武不就,怎麽辦呢?我與爹娘不能養她一輩子,她總是要自立的,可她能做些什麽養活自己呢?”

她這些時日應付公事已是忙碌非常,回到家中還得為方鏨發愁,高雲衢想了想便道:“你不必管了,我來替你教。”

高雲衢替方鏨停了學,三百六十五行,行行都帶她去看去試,在方鏨看來與玩耍無異,高雲衢教她道理她也都聽了,乖巧得不得了,看得方鑒嘖嘖稱奇。

有一日,方鑒從外頭回來,走進庭院就看見方鏨坐在各色木材石材之中,正專心雕琢著什麽。高雲衢翹著腳坐在一邊,執了把小銼刀正在打磨自己的指甲。方鑒有些奇,走近了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方鏨壓根沒聽見,只專心做自己的事。高雲衢放下腳,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站起來與她一道往屋裏走,邊走邊道:“你真是給你阿妹起了個好名字,鏨,不就是小鑿子嗎。這些時日我帶她試了各色行當,最得她意的當屬雕琢一道了,瞧,這不就坐住了嗎?”高雲衢指了指外面。

方鑒順著她的指引回身往外頭瞧,如她所言,此前像個小猴子一般怎麽也坐不住的方鏨,此時抱著石材玩得旁若無人。方鑒嘆道:“這就好,原也不指望她能出仕,有個正經手藝傍身也足夠了。大人不知,我是真怕她長成個不知死活的浪蕩紈絝。”

高雲衢瞥了她一眼:“你家阿妹比你想的要聰明些,我看她很知分寸。”她往書房的圈椅上坐了,姿態隨意的很,接著去磋磨她的指甲。

方鑒放下了方鏨的事,眼裏又只有高雲衢了,她瞧著高雲衢問道:“大人怎麽想起來修甲了呢?”許是因為早便想著辭官,高雲衢這些年疲懶了不少,連夜間榻上也多是叫方鑒主導,指甲修得便也沒那麽勤。

高雲衢輕嘲了一聲,道:“我替你解決了阿鏨的事,你預備如何謝我?”

方鑒聞弦歌知雅意,走到她身前蹲下來,接了她手中的銼刀,替她接著修,仰頭含笑看向高雲衢道:“自然是都聽大人的。”

“忙完了?”高雲衢覷她,空置的右手摸上了方鑒的耳垂,輕輕撥弄兩下,就叫耳朵泛紅。

方鑒修得專心,低眉垂首的模樣,乖順非常,低聲應道:“嗯,該準備的前些年便已在籌劃了,這兩日不過是重做了一遍歸整,只等一個時機。”

手指仍在揉弄耳朵,從耳垂揉捏到柔軟的耳骨,高雲衢倚在圈椅中好似漫不經心,手卻悄悄地替她講述思念。方鑒頓了頓,用舌潤了潤有些幹的嘴唇,繼續說道:“我和歸遠都覺得放在年後更好些,大人覺得呢?”

“嗯,已入了冬月,確也不好再提什麽大事。年後……春日裏也好。”高雲衢擡起眼眸望向窗外,方鏨仍在外頭埋頭做事,但高雲衢也沒看她,目光悠遠仿佛能穿過時光看到過去與未來,她想了想,這般說。

方鑒用自己的指腹在高雲衢的指尖上輕輕刮過,摸到光滑平整,半點不刮手了,方才滿意地放開。她仰頭去看高雲衢,目光深情又依賴。

直看得高雲衢心頭發癢,她喃喃道:“這就很好,你與歸遠想得周到……先好好過個年吧……忙碌了這麽久……”她的聲音越發低,距離越發近,直到俯下身吻上了方鑒的唇。

唇有些幹燥起皮,方鑒自己舔了舔,也不過是聊勝於無,高雲衢抿著她的唇輕蹭兩下,伸出舌尖描摹著唇的形狀,替她潤著。兩張唇貼合著,兩種溫度交融著,漸漸地迷了心神。

唇分的時候,方鑒兩只耳朵都是紅的,眼眸裏含了淺淺的春水,邀約之意呼之即出,話語卻羞澀:“大人……阿鏨還在外頭呢……”

高雲衢看了一眼外頭,輕笑一聲,笑得方鑒紅霞漫上臉頰。高雲衢拉著她起身,轉進了重重書架之後。

方鑒叫高雲衢推在書架側面,背抵著堅硬冰涼的木材,但那涼意不過一瞬,高雲衢貼了上來,她的溫度包圍了方鑒,足以抵消這冬夜的寒氣。

“大人……”這地方被書架擋著,外頭看不見,可也算不上什麽私密的地方。

高雲衢的吻落在她滾燙的耳尖,壓低了聲音道:“莫要出聲。”

“唔……”方鑒擡手抱住她,昂起頭承受著她從耳尖滑到耳後的吻,聲音壓在喉間,偶爾滾出一些模糊的聲響。

冬日裏寒涼,門窗都敞著,高雲衢自不會在這裏解她的衣,雙手不過是隔著厚重的衣衫收緊,吻重重疊疊地落下來,亂了誰的心?

高雲衢並不過多索求,淺嘗則止,也沒有多少時間,便及時地停了下來,但方鑒卻是被吻得軟了腿腳,倚著書架輕喘。高雲衢抱住她,扶著她的腰身,不讓她往下滑,方鑒含水的眼眸似帶著鉤子,吸人得很,高雲衢忍耐著將渴望吞咽下去,喉頭隱秘地滾動了一下,落在方鑒眼裏全是滿滿的欲望。方鑒湊上去,親在高雲衢喉間,高雲衢哼了一聲,按住她:“別鬧,你現下又不管阿鏨在外頭了?”

“不想管……”方鑒鬧起來也是任性,頗有些不管不顧。

“好啦,我只取些利錢,多的等到夜裏吧……”高雲衢拍了拍她的腰,安撫道。

“唉……”方鑒嘆了口氣,埋首在高雲衢頸間,閉上眼睛享受難得的溫情,“煩人的小東西……”

高雲衢抱著她笑,懷抱暖得很,脖頸貼著側臉,不過是小小一片的肌膚接觸,就已是無比的滿足。她們久久地相擁在一起,無懼寒風,無畏黑夜。道阻且長,有人同行便能一路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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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鏨:zan,音同讚,小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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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辭官不全是給方鑒讓路,她一生都在踐行自己的政治主張。

(全文完)

2023.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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