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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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那是九月末的時候,我的宿舍就在前面那一棟,陽臺剛好對著操場,那天我站在陽臺上發呆,然後就看到了你。很奇怪,操場上的人很多,但我就只註意到了你。”

許宥安說著說著彎起了眼睛,時至今日,他想起那一天,仍然覺得奇妙。

“你那天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衛衣,和傍晚天空的顏色很搭,背著一個白色的帆布包,頭發就像現在這樣披著,你繞著操場兜圈走得很慢,起初我以為你是在散步,等你走到近處時才發現你戴著耳機在打電話。你打了很久的電話,真的很久,感覺從傍晚打到了天黑,操場上的人都漸漸少了,但你還是慢悠悠地在那邊打邊走。”

他說得那麽細,仿佛一切都歷歷在目,已經在他的腦子中上演過無數次,他甚至可以清楚地講出那天的天氣還有看見她時的心情。

講述的那個人眉眼彎彎,但聽著的那個人卻有些茫然。

這場於他而言記憶深刻的相遇,她完全不知曉。

俞妤只能楞楞地問道:“你就一直看著我打電話嗎?”

“嗯。”許宥安其實也驚訝於自己的耐心,他就什麽都沒有幹只是看著她打電話,她打了很久他就看了多久,“那時候的我還在想,怎麽會有人能打那麽久的電話呢,也很好奇,你是在和誰打的電話。”

好奇心大概是所有故事的開始。

許宥安雖然不是那種冷漠到缺乏感知力的人,但他也沒有那種喜歡通過細微觀察而去揣測別人生活的習慣。

可是那天他卻莫名其妙望著那個素不相識的女孩,連她的模樣都看不清卻開始好奇她是個什麽樣的人有著什麽樣的故事。

有趣的是,上帝似乎聽到了他的心聲。

“上一秒我還在想,你們在聊些什麽呢。”他語氣很輕,像是也覺得不可思議,“下一秒,你就走了過來。。”

隨著這句話,俞妤的瞳孔微張,有什麽記憶瞬間湧了出來。

“是你。”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那天她是在和鐘念打電話,也想起來她特意避開人群找了個偏僻的角落,更想起來了那個她來不及捕捉的背影。

“是我。”許宥安輕輕點了點頭,“抱歉,我本來想要避開的……不管怎麽說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還是很抱歉偷聽了你和你朋友的對話。”

時間過去很久了,俞妤早就忘記那時候的尷尬,如今見他態度誠懇自然也生不出埋怨,只是摸了摸鼻子。“沒關系,我們也沒有說什麽。”

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話,頂多是有些不好意思被人聽到的肉麻話。

俞妤忍不住問:“不過,就這樣嗎?”後半句她沒有說,就這樣喜歡上她了嗎?一見鐘情不都是見色起意嗎,他連自己的模樣都看不清只是因為看到她在操場上打了個電話,未免也太……

她想不到形容詞,但許宥安透過她那困惑的表情可以聽得出她的心聲。

“對啊,就這樣。”

他先是笑了,語氣中帶著感嘆,然後他彎腰輕輕摸了下她的腦袋,眼神裏是帶著俞妤看不懂的慶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慶幸這場相遇。

“阿妤,你不知道那天遇見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天,他剛剛和他的父母大吵了一架。

九月開學報道的時候,許宥安延遲了一周才返校,因為他叔叔的葬禮,許逸之去世這件事對許宥安的打擊有多大,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段時間他消沈了很久,唯一提得起興致的只有許逸之留下的攝像機。

炸彈其實早就埋下,但直到開學前才真正的被引爆,原本尋常的叮囑因為那句“該把心思收一收用在正途上”意有所指的話而徹底變了樣,那是許宥安第一次為了許逸之而忤逆他的父親,本來以為他只是情緒不佳的父母在他返校後退出學生會還輔修了歷史後才意識到他逐漸脫離掌控這件事情。

又或者,從很早以前,他只是在壓抑隱忍自己的本性。

他們自然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想要輔修雙學位是挺好的,只是歷史這門專業對你幫助倒是不大,你也應該想想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麽?”

從小到大對自己人生有著清晰規劃的許宥安在那一瞬間失了神,他莫名覺得有些可笑,這樣體貼的話就好像他們真的給過他選擇一樣,與其說是他想要什麽,不如說他一直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從政或者經商,無非是那兩條路罷了。

他的沈默點燃了他父親的怒火。

“還是說,你想要和他一樣?”

死亡有時候並不會消磨掉愛恨,反而會讓留下的那個人更加痛苦,一直被隱忍壓抑的怨恨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一如高三填報志願的那個暑假,看到他錄取信息的父親也是這樣的震怒和失望,他當著他的面質問那個自幼便任性的弟弟。

“所以許逸之,你想要我的兒子變成你那樣的人是嗎?”

回憶是個密密麻麻的網,一次次將人束縛,但再黑暗的地方也會照進來一束光。

察覺到手腕處的溫暖,許宥安這才回過神,緊緊握著傘柄的手驟然放松,包括他緊繃的心。

在俞妤擔憂的眼神中,他輕輕笑了笑。

“你曾經說覺得我的叔叔是個很酷的人,他的確很酷也很自由,只是這種毫無牽掛的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付出代價的那個人不止是他,還有我的父親。”

許逸之在他們眼中是什麽樣的人呢?隨心所欲、不負責任、不務正業……這些話也許帶著偏見但也無法否認,長大後的許宥安漸漸明白,這個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人也不是好壞對錯可以直接評判。

離家出走的小孩之所以可以那樣的無所顧忌,不過是因為他的兄長會在後面兜底,承擔起該肩負的責任。他所逃避的家庭還有榮耀,卻是有人窮極一生想要守護的。

許宥安可以理解他父親的痛苦,但他的父母卻無法理解他。許宥安聽到電話那頭她母親喚了聲他父親的名字,然後耳畔響起她輕柔的安慰聲。

“小安。”她嘆著氣,“明明小時候的你很乖很懂事的,現在怎麽……”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他卻明白她的意思。

許宥安從小便不是讓父母操心的小孩,他們費心費力把他照著最優秀完美的模板培養,他也順從著大人的心意長成那樣的模樣,可他真的快樂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家裏唯一會站在他那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許宥安的嘴角帶著苦笑,“家裏的大人常常不能理解我為什麽會和這個常年不見面的叔叔這麽交好,比起親近我更多的是羨慕。其實他們並不需要那麽擔心的,因為我永遠也不會成為他。”

他的痛苦在於,他既無法像許逸之那樣毫無牽掛地拋棄所有只為了自己的理想,卻也不想和父親一樣割舍掉曾經的熱愛走上那條被規劃好的人生。

他母親的話那麽輕沒有任何的責怪,但話裏的失望還是讓他覺得緩不過氣來,即使結束了通話,他仍然被困在網裏無法脫身。

俞妤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那你找到了權衡的辦法了嗎?”她總覺得像許宥安這樣的人,就算有困頓苦惱也只會是一時的,他總是會找到萬全之策解決問題的。

然後,她看到他笑了。

“那就好。”

放下心來的俞妤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就在她想要收回的那瞬間,許宥安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抹暖意轉移到她這邊,惹得俞妤心也跟著一顫。

她擡眸對上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阿妤,你還記得,你那時候說的話嗎?”

俞妤眨了眨眼,她記得她應該是在安慰鐘念卻記不清自己說的是什麽樣的話,本就久遠的記憶再加上手腕處的觸感更讓她無法思考。

許宥安輕輕地開口,一字一句的覆述著,那些話似乎刻在了他的記憶裏。

“你說在你的心裏她是個特別勇敢的人,還說勇敢的人值得最好的結果。”

許宥安彎著嘴角,心像是再次被那溫暖的浪潮席卷。“明明不是對著我說的,但我這個躲在暗處的小偷好像也因此得到了力量。”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她那時候的語氣,那樣的溫柔和堅定,即使是旁觀者的他也在那一瞬間覺得動容。

“這樣啊……”俞妤感嘆地拉長語調,然後朝他露出一抹微笑,“那我也會覺得高興。”

如果你因為我的話而感到安慰,我也會為此感到高興的。

陰雨天的晚上月亮也跟著消失了,但許宥安還是可以看到俞妤眼裏溫柔的笑意,一如那一晚他不曾見到的笑容。

但這次不是輕緩柔和的浪潮,而是鋪天蓋地的海浪,許宥安再也無法難耐自己內心的波濤洶湧,他握著俞妤的手一用力將她拉向了自己。

被手腕上的力度拖拽著撲向他懷抱的俞妤,先是被那滿懷的松木香打了個措手不及,然後才聽到耳畔那急促又有力的心跳聲。

每一次跳動都昭示著他那無法掩飾的心意。

俞妤慢慢地勾起嘴角,然後,透過傘看到了夜色裏被雨水打濕的粉色花朵。

原來,櫻花已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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