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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一)深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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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深宮雪

葉臻初遇鄭瀠的那一年,正值大夏二十三年深冬,京城下了一整月的雪。

臘月二十八,聖上在瓊林殿大宴群臣,宮裏徹夜笙歌,燈火長明。

鵝毛大雪飛飛揚揚,白雪堆積在窄長的宮道上,沿途有宮人灑掃積雪,為來往之人騰出一條路。

宮苑裏兩條人影子一前一後,腳步趔趄,踩碎一地白雪。

“殿下,宮宴沒結束,還不到回宮的時辰……若是萬歲爺問起了,您不在席上,會不高興的。”

宮女小環一路追著他家小殿下,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小跑。

她腦門上都是汗,心急如焚。

去年元宵節,也是因為在宮宴上提前離席,惹得聖上震怒,罰殿下在大冷天裏跪了足足三個時辰。人都被凍到大病一場。

只一想想,她就覺得後怕。

“那勞什子宮宴,端的是旁人的君臣和睦,端的是人家的父慈子孝。我不過就是個充人頭的,在或不在,誰會在意!”

葉臻猛一回頭,還是十五六歲的模樣,一張小臉都被凍到發紅。鳳眼裏稚氣未脫,還浮著一層化不開的委屈和惱意。

小環打眼一看,這小人衣服的前襟上濕了一大片,像是酒漬。

她眼圈一紅,連聲音都放軟了: “可是在席上受了什麽委屈”

葉臻把臉扭到一邊,沒有說話,冷冽月光下一雙眼睛裏泛著迷蒙的水光。

他是受了欺負。

那些個不相熟的兄弟姊妹,左右不過是欺負他母妃位分低又失寵多年,總是變著花樣惡意戲耍他逗樂。

這宮裏的宴席,並非次次都會傳召他。可只要他來了,這些戲碼就會粉墨登場。

他不懂,自己分明已經百般忍讓,何故還要被無休止地欺辱。

兔子也會急,他忍無可忍,這才一氣之下離了席。

這樣的事不是頭一回了,說不上是滔天的仇怨,也無人可以替他撐腰。

都說龍生九子,個個不同。葉臻卻只覺得,只有自己與他們都不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不想在一個無能為力的宮人面前訴苦,說了又能怎樣不過是徒增她的煩憂。

小環輕嘆一口氣,上前一步,把禦寒的鬥篷披到他肩頭,溫柔勸一句: “時候還早,殿下這會子回去,娘娘會憂心的。”

葉臻斂眉垂首。

他母親原來只是個皇後宮裏的宮女,一朝得了寵幸,可到底也留不住恩寵。在這深宮裏不見天日地煎熬,積郁成疾,纏綿病榻已有月餘。

今兒個出門時,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懂禮儀知進退。若是知道他在席間受了委屈或是早退禦前失儀,只怕病情又要加重。

“小環,你先回宮,仔細不要驚擾了母妃。再等半個時辰,估摸著宴席該散了,我就回去同她請安。”

他把披風取下來遞給這身形單薄的宮婢,方才因為追他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捎帶。眼下已是被凍到瑟瑟發抖了。

小環哪裏肯接,只一個勁擺手,還想上前勸他。

“拿著。回去。”葉臻擰起一雙鳳目,言簡意賅。雖是年紀小,說到底是主子,帶出點不容置喙的威儀。

小環只好接過去,先行回宮了。

葉臻擡頭望一眼天上半輪殘月,當真是天寒地凍,月色寂寥。

他百無聊賴地在宮裏頭左拐右拐,被寒風凍得直打哆嗦。他心裏想著今日種種,又委屈又憤懣,眼裏都有淚意。

一路恍恍惚惚地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燈色漸暗也沒留意到。

積雪覆地,不良於行。

一不留神,腳下一個打滑,他就天旋地轉地重重摔了一跤。

說不上疼,可實在狼狽,冰涼涼的寒意順著衣袍下擺直往他背脊上竄。

葉臻在濕滑的雪地裏手忙腳亂地掙紮起身,還沒來得及站穩,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他匍匐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一時間眼淚洶湧而出,啜泣出聲。也不知道是因為身上疼,還是因為心裏疼。

越想越難過,越難過哭得越起勁。

“不過就是摔了一跤,你還要哭到什麽時候”就在這時,有人出聲。話裏帶了點莫名的笑意,還有點隱約可辨的幸災樂禍。

那聲音清越如玉石,打破寂寂雪夜。聽在葉臻耳朵裏,卻只覺得刺耳。這人許是在笑他的狼狽,許是在笑他的笨拙。

葉臻順著那聲音打眼看四周,不遠處一棵枝繁葉茂的樹,黝黑的樹幹上露出一角玄黃衣袍,看不清更多。

那人就是窩在這棵樹上,瞧見他一連摔了兩個狗啃屎,又聽他哭了大半天。

葉臻趕緊抹一把眼淚,一時也忘記起身,朝著那個黃色影子低聲喝一句: “什麽人,大半夜的敢在皇宮裏頭鬼鬼祟祟!”

話音未落,一條人影子從樹上一躍而下,身手幹凈利落,樹上有雪花簌簌灑落。

一雙黑靴幾步就到了眼跟前,葉臻先是瞧見了他衣袍下擺上繁密的忍冬花繡紋,再往上是大紅織金飛魚補羅,腰束鸞帶,佩繡春刀。

黑色折檐帽下是一張淬玉似的臉,頂多十五六歲,眉眼間卻已盡是風流。那是一張風神俊秀的臉,因為年輕和衣飾華麗,端得上是意氣風發。

越是動人,越是和他此刻匍匐雪地的狼狽形成對比,有些過分的慘然。

葉臻耳根子一熱,大抵是在這個人的滿身浮華或是好顏色面前輸了氣勢。

“還不起”那少年俯眼看他,伸出一只手。話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或者說,這人壓根沒想掩飾。

葉臻瞧著面前那只骨節細長的手,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像是長年握刀習武留下的。

他想,這真是一只好看的手,像手主人的臉一樣,叫人賞心悅目。只可惜……這人偏就長了張討人厭的嘴!

他瞪眼前人一眼,沒好氣地把那只手撥拉開,掙了幾掙,才從地上爬起來。

那少年就勢退後一步,好整以暇地瞧著葉臻拍打身上的雪屑。

一頓收拾妥當了,葉臻這才擡頭看這人。

嶄新的飛魚服襯得這人自成一股落拓風致,此刻收斂眉目默不做聲,瞧著倒是個知進退的,像是未曾出聲笑話過他一樣。

葉臻抻著袖子,壓低聲音問: “你是何人”

說話間偷眼打量這人服飾品階,應是聖上直屬十二衛之一的錦衣衛,至少有正五品。

他久居地處偏遠的清水殿,沒見過幾回有頭有臉的朝臣宮衛,卻也還不至於連這個都不曉得。

那少年人在月色裏微瞇了眼,也是在打量他,看得葉臻心裏就要發毛。

就在這時,那人擡手打了個揖,悠悠開口: “臣錦衣衛鄭瀠,拜見……殿下。”

葉臻微楞。要說這人沒眼力見吧,又一眼認出他的身份。可看他那神色,又像是瞎蒙的,並不知他在諸皇子裏行幾。

“你認得本殿下”葉臻低頭看自己的藏青常服,看不出半點富貴氣派。

“微臣不曾認得。”鄭瀠輕笑,施施然擡頭,目光在葉臻的眉眼上流連片刻,說不上有多敬重,倒也沒瞧出造次。

“只是殿下這眉眼……到底是好辨認的。”

他說的是葉家人祖傳的鳳眼,或是他與皇帝五分相似的容貌。

本來是頂正經的話,就因為他那張風流臉和似有若無的笑意,直叫葉臻聽出點不對味來。

葉臻端起臂,拿出點裝腔作勢的氣派來。

“你偷偷摸摸躲在那樹上做什麽”

那少年人驀地孩子一樣苦著一張臉,像是誠心實意的為難: “臣初來宮中,轉悠著就迷了路。一時乏困,想說在樹上小憩片刻,等哪個路過的宮人再問路。誰知撞見了小殿下……”

在葉臻沈下來的臉色裏,鄭瀠識時務為俊傑地閉上了嘴。

他也瞧出來了,這小皇子頂要面子,若他再提他哭鼻子的事,必定要與他急。

“要回哪裏”

“已經散值,正想出宮。”

葉臻擡首在夜色裏辨了辨方位,氣定神閑地給他指了一條路。

鄭瀠倒也爽快,朝著他拜一拜就要甩手走人。臨經過葉臻身邊時,聽見身旁人低聲說: “今晚所見,不許與旁人說!”

鄭瀠只覺得脖子上都霎時涼颼颼的,點頭應允,趕緊溜之大吉。

等到那條人影沒入了夜色,葉臻拍了拍衣袖,孩子氣地勾起一個得逞的笑。

他給那討厭鬼指的哪裏是什麽出宮的路,正巧是相反的方向。恐怕是要他無頭蒼蠅地亂轉一通了。

十五歲這年的臘月寒冬,葉臻初遇鄭瀠。只覺得這小子長得人模狗樣,卻是個性格不討喜的。顯然,偌大的後宮只有他一人這樣想。

宮裏來了個年少出挑的錦衣衛,一時風頭無兩,不消半月就一躍成為各宮小宮婢心尖尖上念著的懷春對象。

關於鄭瀠的傳言,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時說他是二品大員家的公子,家世顯貴,人品樣貌在京城的世家公子裏常年排在前三。一時說他文武皆通,小小年紀就被聖上欽點為錦衣衛正五品千戶,可謂是少年得志前途無量。

……

這些傳言,葉臻不知真假。可他耳朵都要生生被磨出繭子了,只覺得這些沒有見識的丫頭實在糊塗。

就那麽個沒大沒小的小子,也就空有一副好皮囊。想起那張月色下笑得張揚的臉,他只覺得——這廝真真是討厭至極。

那時他還不知道,因為給鄭瀠指了條錯路,害得他在宮裏一通亂轉誤了宮禁,被罰去一個月的俸祿。他倆的梁子這就算是徹徹底底地結下了。

那時他更不會知道,往後幾十年,一路荒腔走板榮辱起伏,都要與這人交纏在一起了,不死不休。

哪怕是那人撇下他先一步赴了黃泉,徒留他一人煢煢孑孓半生,也不得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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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啦。今天聽的是《飛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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