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二)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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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少年游
葉臻第二回見鄭瀠是在宮裏三月的馬球大會上。
因著聖上喜歡馬球，上至公卿貴族下至升鬥小民，一時舉國風靡。
這樣的盛會一年裏總要在皇宮裏上演好幾回。
左右不過是一幹皇子或大臣公子們上場露一手出出風頭，與此同時，一群女眷在場子邊觀賽嘮家常。
一套流程走下來，聖上趁機大宴百官及其家眷，列位臣工借著皇帝的場子增進同僚之誼。更有甚者，各家適齡公子小姐彼此看對了眼，循機結一段良緣佳話。
這麽一看，也算得上是主客皆歡了。
在這種場合裏，葉臻至多算是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馬球會上沒人願意同他一隊，他也懶得同這些拜高踩低的人摻和。
宮裏的宴席一場擺完還有下一場，就像宮裏的日子一樣，單調乏味一眼望不到頭。
葉臻時常想要離開皇宮，去看一眼宮墻外頭的世界。可他前十五年裏到過最遠的距離，是他母妃幽居的清水殿到天子所在的昭陽殿。
一段宮徑隔開的是兩個乾坤，是色衰愛弛，也是君王寡情的寒涼話本。
場上人聲鼎沸，賽況如火如荼。
葉臻退出吵嚷的人群，往人少的後苑走。小老爺一樣的，手抄在袖子裏頭，站在墻根兒上等人。
約摸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藍色鷺鷥補子的年輕人從墻角拐過來。那人見了葉臻，面露微楞，急慌慌行了個禮就要走開。
葉臻哪裏肯放人走，幾步上去堵住了鷺鷥補子的去路，把手伸到了那人面前。
那斯斯文文的年輕人苦著臉，求饒似地低聲下氣: “殿下，莫要為難臣。宮禁牌子豈可假借他人若被發現了，是要重重治罪的。”
葉臻不管那麽多，有些蠻橫的口氣， “你入宮來，總要住在母後娘娘宮裏頭一兩日的，年年都是如此。那勞什子牌子你這兩日也用不上，不如借給我。”
原來，這其貌不揚的年輕人，正是皇後的母族中人，同葉臻一道在內書堂聽過學的，有些微末交情。
一個強要，一個不給。
葉臻幹脆上了手，去那鷺鷥補子懷裏掏，那人死死護著不肯撒手。
兩人正拉拉扯扯的時候，葉臻聽見了一聲輕笑，討人厭的熟悉。他心有所感，猛一回頭，那倚在月亮門上紅衣颯颯的人可不正是鄭瀠。
那藍色袍子瞧見了鄭瀠，趕緊趁機開溜了。
鄭瀠若有所思地瞧著那人走遠了，這才對著葉臻行了一禮。
葉臻心裏免不了七上八下。他雖是皇子，被人撞見私下裏借大理寺官員的牌子蒙混出宮，也是個大麻煩。
他上回坑苦了這小子，這回可算是給人抓住把柄，也不知鄭瀠要如何趁機報覆。
葉臻懊惱。他來時十二分註意，可還是百密一疏，被這人撞了個正著。牌子沒到手，反倒惹了一身腥。
他只怪自己不小心，卻不知道，鄭瀠是留了心眼尾隨他從席間出來的，哪裏又是什麽不巧撞上
鄭瀠對著他拜一拜，轉身就要走。在葉臻看來，那樣子像是不置可否，又像是憋著什麽壞水。
“鄭……千戶。”葉臻綴著人家的腳步跟上去，和他肩並肩走在一塊兒，聲音放得很低: “馬球大賽正鬧得熱火朝天，你身手得，恁地沒有上場”
鄭瀠轉頭看這一臉英氣的的六殿下，上一回見他的時候還在雪地裏哭得一把淚一把鼻涕的。
還真是前後判若兩人。
“都聽見了，一字不落。”鄭瀠懶得同他拐彎抹角，又或是存心要膈應人，粲然一笑攤了牌。
葉臻楞眼，幾乎是心一橫了， “你想要怎樣”
鄭瀠回頭看他，飛魚服的銀絲走線在日光下熠熠爍爍，一笑，真有那麽點狡詐意味， “簡單，成瑜有一事想請殿下助力。”
“……何事”
葉臻下意識想，那該不是輕易能辦成的事。
果然，鄭瀠語不驚人死不休: “聽聞殿下近日在習刀術，需要一個教習師傅，不知微臣是否能有這個榮幸……”
先不說兩人年紀相當，就是葉臻肯服氣叫他一聲師傅，那也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只是個人微言輕的庶出皇子，要如何去討一個皇帝的親衛來給自個兒做武術師傅
後來，葉臻才知道這件事裏的彎彎繞繞。——鄭瀠的妹妹不日就要嫁進東宮，成為來日母儀天下的太子妃。
好巧不巧，泰和殿的公主阿姐看上了這小子，幾次三番逾矩召他到宮裏回話。
帝後向來寵愛這個女兒，一時間也有了給鄭家再加榮寵的意思。
一門世家，若真是接連包攬嫡太子妃和公主駙馬，又豈止一般的榮寵簡直是榮寵過度，再多一分都要叫人眼紅猜忌了。
這樣的榮寵，鄭瀠只想躲個一幹二凈。既然要躲，最好是離得越遠越好，卻又不能太過隨心所欲拂了聖上的面。
如此這般，地處偏幽的清水殿正是不二良選。能躲一時總也是好的，他只盼著那驕縱高傲的公主殿下新鮮勁過去後不再執拗此事。
這小子不想自己強出頭，倒叫他來碰逆鱗……
葉臻確實是費了老大的功夫，才讓鄭瀠到了清水殿。要說是投鼠忌器吧，他不過是想要私出宮禁，原也不是什麽大罪。
出手幫他，許是為了這人身上那一星半點狂放勁，灑落不羈，與自己截然不同。
鄭瀠和清水殿的六殿下有不一樣的交情。
這事過不了多久在宮裏頭就人盡皆知。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還真是肉眼可見地親密了起來。
一同在禦林苑裏操練，逮著了好時機，鄭瀠就帶著葉臻溜出宮去，踏遍京城的長街舊巷。有時也去鄭家的院子，白梨樹下一躺就是小半日。
鄭家體弱多病的女主人，還有那個十來歲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葉臻都見過許多回。
走出四方宮城，才知天地廣闊。
葉臻不想困在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宮，可他也知道還需假以時日耐心等待。
可鄭瀠與他不同，生就自由身。四方宮城乃至這偌大京城困不住這只鷹。總有一日，那人會踏過崇山峻嶺看盡千山月。
這些葉臻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來得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認識鄭瀠第三年的臘月，漫天飛雪又一次飄飄灑灑地染白了這座幽深皇城。聖上發布了敕令，鄭瀠的父親即將調任涼州。
鄭瀠要去的地方，有萬嶂孤煙，也有長河落日。
葉臻是艷羨的，艷羨鄭瀠可以隨心隨欲去往自由之境;葉臻也是落寞的，這個與自己朝夕相伴了三年的人，終究也要先一步離他而去。
“原以為丟了，竟是被人偷了。”鄭瀠握著那把離奇失蹤小半年的繡春刀，忍不住揶揄。
靠近刀柄的地方，赫然刻著一個“瀠”字。字跡歪歪曲曲，刻字的人顯可見的手藝生疏。
他想笑，又堪堪忍住了， “……刀工不錯。”
還有一句他沒講，這刻啊畫啊的，像是那些個閨閣裏繡花的姑娘才會幹的事。
葉臻有些不自在。他偷拿了人家的刀，藏了這許久才還回來。
任誰都要多想幾分吧。
“離開錦衣衛，也就用不上這繡春刀了。”說是用不上吧，他反手就把刀揣進了寬大的大氅裏。
說話間又解開腰間掛著的那把遞過去，一笑，恍如雜花生樹， “這把是聖上賞賜的，比原來那把好些……。留給你做個念想也是好的。”
念想。葉臻抱著那柄刀，有些委屈又頹唐地想，他所企求的念想，豈止這一柄刀。
“何時回來”
“……不知道。”
“你不回來，我便去涼州找你。”
“等你。”
葉臻記了許多年，那人離開京城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請他幫忙照看自己病弱年幼的弟弟。
這話葉臻記了許多年，也曾一度忘卻了。跨越了京城涼州的兩方天地，跨越了鄭瀠的生死，卻又在他人生末路時想了起來。
十年浮沈，權欲更疊，葉臻早已不是那個雪夜痛哭的小皇子，鄭瀠卻還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人。
因為死去，所以鮮活。
葉臻的後半生裏，叫做鄭瀠的年輕人再不曾出現，卻成了他心口上永遠泣血的朱砂痣。
午夜夢回痛入心扉時，他也曾有過一絲莫名的慶幸。——他的心上人死在了最好的年紀裏，便也看不見他這一路走下來手染鮮血，也就看不見他在名利場裏一路荒腔走板行至落魄。
鄴王的風光與落敗，與十多年前的葉臻無關，與沈睡西北風沙的鄭瀠也無關。
歲月更疊，時過境遷。終不似，少年游。
(全文完)
————————
謝謝大家。今天聽的是《人間蜉蝣》，就有一些應景。
總之就到這裏啦，有很多不足，不斷磨礪進步。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再小寫幾千字說說小皇帝，但還是作罷。適當留白，也避免更多的意難平。主頁預收《一念千山》，感興趣的可以點點收藏哇，這對俺很重要!希望下個故事更好，春天來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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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聖上喜歡馬球，上至公卿貴族下至升鬥小民，一時舉國風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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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不過是一幹皇子或大臣公子們上場露一手出出風頭，與此同時，一群女眷在場子邊觀賽嘮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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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場合裏，葉臻至多算是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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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其貌不揚的年輕人，正是皇後的母族中人，同葉臻一道在內書堂聽過學的，有些微末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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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拉拉扯扯的時候，葉臻聽見了一聲輕笑，討人厭的熟悉。他心有所感，猛一回頭，那倚在月亮門上紅衣颯颯的人可不正是鄭瀠。
那藍色袍子瞧見了鄭瀠，趕緊趁機開溜了。
鄭瀠若有所思地瞧著那人走遠了，這才對著葉臻行了一禮。
葉臻心裏免不了七上八下。他雖是皇子，被人撞見私下裏借大理寺官員的牌子蒙混出宮，也是個大麻煩。
他上回坑苦了這小子，這回可算是給人抓住把柄，也不知鄭瀠要如何趁機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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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臻楞眼，幾乎是心一橫了， “你想要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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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說兩人年紀相當，就是葉臻肯服氣叫他一聲師傅，那也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只是個人微言輕的庶出皇子，要如何去討一個皇帝的親衛來給自個兒做武術師傅
後來，葉臻才知道這件事裏的彎彎繞繞。——鄭瀠的妹妹不日就要嫁進東宮，成為來日母儀天下的太子妃。
好巧不巧，泰和殿的公主阿姐看上了這小子，幾次三番逾矩召他到宮裏回話。
帝後向來寵愛這個女兒，一時間也有了給鄭家再加榮寵的意思。
一門世家，若真是接連包攬嫡太子妃和公主駙馬，又豈止一般的榮寵簡直是榮寵過度，再多一分都要叫人眼紅猜忌了。
這樣的榮寵，鄭瀠只想躲個一幹二凈。既然要躲，最好是離得越遠越好，卻又不能太過隨心所欲拂了聖上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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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不想自己強出頭，倒叫他來碰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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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瀠和清水殿的六殿下有不一樣的交情。
這事過不了多久在宮裏頭就人盡皆知。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還真是肉眼可見地親密了起來。
一同在禦林苑裏操練，逮著了好時機，鄭瀠就帶著葉臻溜出宮去，踏遍京城的長街舊巷。有時也去鄭家的院子，白梨樹下一躺就是小半日。
鄭家體弱多病的女主人，還有那個十來歲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葉臻都見過許多回。
走出四方宮城，才知天地廣闊。
葉臻不想困在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宮，可他也知道還需假以時日耐心等待。
可鄭瀠與他不同，生就自由身。四方宮城乃至這偌大京城困不住這只鷹。總有一日，那人會踏過崇山峻嶺看盡千山月。
這些葉臻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來得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認識鄭瀠第三年的臘月，漫天飛雪又一次飄飄灑灑地染白了這座幽深皇城。聖上發布了敕令，鄭瀠的父親即將調任涼州。
鄭瀠要去的地方，有萬嶂孤煙，也有長河落日。
葉臻是艷羨的，艷羨鄭瀠可以隨心隨欲去往自由之境;葉臻也是落寞的，這個與自己朝夕相伴了三年的人，終究也要先一步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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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刀柄的地方，赫然刻著一個“瀠”字。字跡歪歪曲曲，刻字的人顯可見的手藝生疏。
他想笑，又堪堪忍住了， “……刀工不錯。”
還有一句他沒講，這刻啊畫啊的，像是那些個閨閣裏繡花的姑娘才會幹的事。
葉臻有些不自在。他偷拿了人家的刀，藏了這許久才還回來。
任誰都要多想幾分吧。
“離開錦衣衛，也就用不上這繡春刀了。”說是用不上吧，他反手就把刀揣進了寬大的大氅裏。
說話間又解開腰間掛著的那把遞過去，一笑，恍如雜花生樹， “這把是聖上賞賜的，比原來那把好些……。留給你做個念想也是好的。”
念想。葉臻抱著那柄刀，有些委屈又頹唐地想，他所企求的念想，豈止這一柄刀。
“何時回來”
“……不知道。”
“你不回來，我便去涼州找你。”
“等你。”
葉臻記了許多年，那人離開京城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請他幫忙照看自己病弱年幼的弟弟。
這話葉臻記了許多年，也曾一度忘卻了。跨越了京城涼州的兩方天地，跨越了鄭瀠的生死，卻又在他人生末路時想了起來。
十年浮沈，權欲更疊，葉臻早已不是那個雪夜痛哭的小皇子，鄭瀠卻還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人。
因為死去，所以鮮活。
葉臻的後半生裏，叫做鄭瀠的年輕人再不曾出現，卻成了他心口上永遠泣血的朱砂痣。
午夜夢回痛入心扉時，他也曾有過一絲莫名的慶幸。——他的心上人死在了最好的年紀裏，便也看不見他這一路走下來手染鮮血，也就看不見他在名利場裏一路荒腔走板行至落魄。
鄴王的風光與落敗，與十多年前的葉臻無關，與沈睡西北風沙的鄭瀠也無關。
歲月更疊，時過境遷。終不似，少年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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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今天聽的是《人間蜉蝣》，就有一些應景。
總之就到這裏啦，有很多不足，不斷磨礪進步。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再小寫幾千字說說小皇帝，但還是作罷。適當留白，也避免更多的意難平。主頁預收《一念千山》，感興趣的可以點點收藏哇，這對俺很重要!希望下個故事更好，春天來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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