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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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

天剛微微的黑,北地的夜風合著高樹上的知了聲,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窗欞。

屋外是漆黑的夏夜,屋裏是昏暗的燈火。

床帳子輕晃,兩條人影擠在被子裏顛鸞倒鳳,早就脫到光溜溜了。

三樂迷戀地癱在小山懷裏,那張汗水打濕的臉上白裏透紅,薄唇濕潤潤的,當真是艷若桃李。

小山捏著那一對柔嫩的肩膀,青蔥似的,掐一把能沁出水來。他玩一樣地去撥弄人家鬢邊的濕發,蹭得三樂耳根子癢, “咯咯”地笑個不停。

小山被那花一樣的笑臉蠱惑了,癡迷地貼上去啜一口,戀戀不舍地貼在人耳邊說: “和我一道去秦州不好麽”

三樂有些意亂情迷,有些遲鈍躊躇,話卻說得堅決: “我是舍不得你……可督公在涼州,我就哪也不去。”

小山懂這小子對鄭洵的一片心,蒼天可表日月可鑒。可他有些賭氣似的,一翻身把人壓到下面,在那柔軟的臉上捏一把, “在你心裏,我什麽時候能排在你家督公前頭”

三樂把臉往他身上蹭,貓兒一樣的嬌軟, “這有什麽好比的殿下初到軍中,什麽也不懂,自然需要一個熟門熟路的人幫襯著些。也就是個把月的光景,你也就回來了。”

話是這麽個道理,可什麽叫“個把月的光景”這話說得十成十的輕松,小山不樂意地咕噥: “別人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你倒好。”

三樂看出來了,這人在鬧別扭,是要人哄的意思。他從下往上拽小山的胳膊,嘻嘻地笑: “那也還有一句話,你沒聽過麽。——小別勝新婚……”

他這話完沒說還,就被有些粗魯地吻住了。身上人一邊親他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那先把事兒辦了……”

三樂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事是指的哪一樁,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通透。

雖是含羞帶怯的,可有的更多是躍躍欲試。他把手搭上小山肩頭,那樣子像是任君采擷似的。

他兩個都不會弄,滿腦袋汗地在被子裏滾了好半天,才總算摸著了門路。

最緊要的關頭,三樂淒淒地抖著聲音,剛叫出第一聲,就被捂住了嘴巴。

大喜虛虛擋住門口探頭探腦的人,不明就裏地問, “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段顯把他的手從門框上扒拉下來,也不客氣,直楞楞就往人家屋裏頭去,一邊走一邊問: “你行李收拾得怎麽樣了”

大喜遲疑了下,到底十虛掩上房門跟了上去。

小宦官的屋子大不到哪裏去。床上淩亂地擺著幾件深色常服,都是大喜日常穿的。像是明日去秦州的行李剛打包到了一半……

段顯這才後知後覺地咂摸出點不自在了。

在這麽一間半大的小屋裏,燭光在昏暗處搖晃,他心裏那點呼之欲出的荒唐心事,無處安放又纖毫畢現。

他做作地咳了一嗓子,在床邊兒的檀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繼續忙你的……”

大喜微蹙了眉,說是讓他繼續,可這屋裏還有一個人,他又哪能做到泰然自若地繼續收拾行囊

他朝段顯走近一步,又情怯似地放低了聲音: “有事”

同樣意思的話,今晚是第二遍問了,聲音到底比方才柔軟一些。

段顯沒去正眼看大喜,盯著桌子上半舊的小擺件,沒頭沒腦地說一句: “你們殿下到甘南軍中,正是需要用人的時候。我在京城時,補是的兵部的文職,去甘南軍裏謀個低階文職也不是沒門路……”

他話沒說完,大喜也聽明白了。

這意思是說,他也要一道去秦州。可要說在軍營裏謀個一官半職,他親姑父的涼州軍就在眼跟前,又何必舍近求遠地跑去秦州

大喜琢磨著琢磨著,像是懂了這人的心思。

他有些懵懂的,或是承受不住人家一片赤忱之心似的,垂下腦袋欲語還休地說一句: “你的人品樣貌,什麽樣的姑娘尋不到,又何必同我這樣的……糾纏……”

這話說得深思熟慮,露出點掩藏不住的委屈頹喪。

段顯瞧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小子,身量都還沒完全長開,可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生機,堅韌的,勃勃的,野草燒不盡一樣在他心裏瘋長。

在兩個人都楞神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大喜身旁,很近了,空氣裏都淌著黏糊糊的暧昧。

段顯剛一動作大喜就暼見了,他該立時後退的。

可他也是迷糊了吧,又或是貪戀那一次靠近,腳像釘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只聽頭頂上有人說: “秦州有你,所以我去。”

那聲音溫情脈脈又小心翼翼的,石破天驚地捅破那層迷蒙的窗戶紙,逼著大喜再也無法無視。

他微微擡頭,黑色的眼睛裏有紛亂的情緒,猶疑,掙紮,最後都化作無法言說的情愫。

他的人生,前十七年鄙薄如草履,孑孑獨行也早就習以為常了。

是這麽個人憑空跳出來,把他拽入這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裏。

完全不為所動麽大抵不是的,不然不會任由他一次次靠近來。可要他像段顯一樣說出幾句舌燦蓮花的情話來也決計是不能夠的。

搖擺不定的時候,有溫熱的觸感,蜻蜓點水一樣掠過他的臉頰。

他怔忡了幾秒,才明白過來。——那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

心神大亂或是天雷地火,燈火搖曳裏,大喜像是閃躲又像是成全一樣地閉上了眼。

涼州到秦州,四五日的路程。

半個涼州官場上的官員都來送行了,擠在涼州城外。

鄭洵把葉照拉到一旁,叮囑些衣食住行的瑣碎。那孩子一言不發地聽著,沒有哭鼻子,可神情都透著淒楚。

這孩子穿著賜服,通身的煊赫氣派,少年人的身材還有些許單薄,堪堪才能撐起那滿身的浮華。

鄭洵把手放到他頭上,像父親也像母親,神色柔軟又眷戀。

“今年臘月也十七了,是個大孩子了。往後的路怎麽走,多問問自己的心。”

這個孩子身上有與他一脈相承的血緣,回望浩瀚塵世,伶仃煢煢,是當真只有這麽一個至親之人了。

葉照同他不一樣,往後的人生悠悠幾十年,還有很長的路要行。

他不想這孩子過早卷入黨爭的漩渦,可也無力或是不能替他擬定一個前程……

到了該出發的時辰了,李廣善上前小聲提醒: “小王爺,該上路了。”

葉照終究是繃不住了,眼圈泛了紅,嘴唇動了又動,半晌,只憋出一聲“阿父”。

鄭洵蹙起眉尖,替他捋了一下前襟,藏住了心底那點沈痛和不舍,只溫柔地說一句: “去吧。過些時日,去秦州看你。”

聽了這句,那孩子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後頭跟著小山大喜幾個。

肩膀搭上來一只手,是謝傕, “有小山和大喜跟著他,你且寬心。”

那老內侍不動聲色地打眼看這兩人,微一頷首行禮告辭。

在這當口裏,鄭洵從衣袖裏掏出兩封信,珍而重之地遞過去,只說請李總管代為遞呈陛下和鄴王。

那老內侍笑得舉重若輕,把信接過去了收好了。又溫聲道: “來時萬歲爺讓我給掌印帶句話。——西北天地遠闊,要是你再不肯再回皇城,便且隨心罷。不日,京裏會有別的大人啟程涼州,以行督軍之宜。”

鄭洵愕然,遠在千裏之外高堂之上的人,原來一直對對他所求之事洞若觀火。

說是如釋重負的快活吧,心底還有細碎的傷懷。

那高位上的天子,少年時與他也曾是意氣相投的玩伴。倏忽十幾載,滄海桑田,時過境遷。如今他們是君臣,卻不再是益友,早已漸行漸遠。

眼下,他肯讓鄭洵從這權欲傾軋的亂局裏抽身出去,或許是顧念那一星半點的少時情誼,說得上是成全了。

鄭洵擡袖對著京城那面的遠山一拜,叩謝是的那千裏之外的皇恩,辭別是的那久遠記憶裏的故人。

回京的人馬並護送葉照前往秦州的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前來送行的老大人們也三三兩兩地散了。

三樂盯著那隊南下的人馬遠去,直到成了一個黑點,才揉一把眼睛,神色懨懨地問: “督公,可是回別院”

那模樣是十成十的可憐。怎麽能不可憐呢從小玩到大的夥伴都去了秦州,小山也不知幾時能回,怪不得他要沮喪。

謝傕瞧這小人委屈巴巴的模樣,火上澆油地拾掇一句: “要實在舍不得,遣一匹快馬送你去,還能追上。”

這是戳了三樂的肺管子。

他心情不好,誰的面子也不給,揚起張六親不認的漂亮臉蛋,眉毛都擰上了天: “督公離了我是不成的,我哪也不去!你少動歪腦筋!”

鄭洵和謝傕對視一眼,哭笑不得,溫聲又寵溺地哄三樂: “昨兒個你不還嚷著想吃城西通鋪街的栗子糕,回家的路上順道去買上兩包。”

那小人一聽這話,總算露出點笑,擡腳往城裏去了。

夏天到了,遠望滿目的青山蔥郁,近看涼州城門口遍地是小販叫賣。

熱熱鬧鬧的日子,恍若亙古不變。

在那鮮活熱鬧的人聲裏,謝傕牽起鄭洵的手,慢悠悠往回家的方向踱步去。這一日的涼州日光瀲灩,像極了他們雪夜初遇的晴日好天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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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總之寫完了,希望子奚和小謝還有所有人都在平行世界裏過一個好夏天。

預計會有兩篇番外,是哥哥葉臻和皇帝的二三事,略有點意難平,可以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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