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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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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信

京城來的欽使,穿彩衣的太監,戴繡春刀的錦衣衛,浩浩蕩蕩好長一隊人馬,在偌大的涼州城掀起了波瀾。

街頭巷尾都是人,擠得水洩不通的。有人是來看天子儀仗有多威風的,有人是來看那位傳聞中驟然出世的女將星的。

那隊人馬在城裏繞了一圈,停在了襄王府的門口。王府上下早早就候在那裏了,葉照鄭洵和三樂幾個都在。

從軟轎裏出來的是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太監,穿玄色蟒袍,上好的綾羅。

旁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是個頂得勢的權珰。

天子的臉面,果然威風。

葉照一擡首,是滿滿的心驚。——這哪裏是什麽尋常的大太監,而是萬歲爺身邊貼身伺候了二十年的內侍李廣善。

從京城到涼州,天遠地北地走這一遭,一路舟車勞頓。單單只是為了傳一道調令藩王的旨意,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那老太監看著慈眉善目的,彌勒佛一樣,對葉照客客氣氣地笑一笑,下一秒公事公辦地抖開了那卷明黃的軟緞聖旨。

一群人撲簌簌跪倒一地。

葉照心不在焉地聽著,揀頭尾最緊要的話聽明白了。

聖旨上的意思,和前幾日信上所書相差無幾。無非是命他不日趕赴秦州,領將印,與那崔氏女分管甘南軍東西兩營。只是在那之外,還給他加了尊銜。

那榮寵一時風頭無兩,放在與他同歲的皇子裏,稱得上是第一人了。

這是明擺著要拿他的身份去壓泰和殿那枝兒一頭了。

在宮裏住了十六年,他這頭頂上嫡皇長孫的名頭是受人忌諱的。時過境遷,如今反倒成了天子手裏頭一把風光錚亮的劍。

在李廣善老邁沙啞又抑揚頓挫的“欽此”尾音裏,他也想明白了。——那昭陽殿的天子,曾經是他可親可近的小皇叔,如今是高殿之上的帝王,運籌帷幄,卻也心腸漸冷。

天子要他做一只光鮮亮麗的金絲雀,淪為他孤寒權力場裏最耀眼又最微不足道的一顆點綴。

葉照跪著接旨,尚在楞神。那老太監一臉笑地把人從地上往起扶,和和氣氣的口氣: “殿下快快請起。”

葉照順著那力道站起來,起身站定的功夫裏,不動聲色地掃一眼李廣善身後跟著的一圈人。

四五個穿彩炮的太監,其餘全是佩刀的錦衣衛,並未見到那個即將與他分庭抗禮的崔嬛。

李廣善像是猜出了他的心思,不著痕跡地貼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 “來的時候路過了秦州,那邊沒了可以主事的人,兵啊民啊的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崔將軍說,在秦州恭迎殿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葉照皺起眉頭, “恭迎”二字像是帶著些諷刺意味的,怎麽聽都覺著窩心。

他側一側身子,客套地把人往府裏讓了。

那老內侍往裏走,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腳步。

後頭的鄭洵跟上來了,他客客氣氣地點一下頭,放低聲音開了口: “啟程前,京城那邊兒有位大人托我帶一樣東西來,掌印且仔細收著,該知道怎麽處置最為妥帖。”

他還像原先在宮裏那樣稱呼鄭洵。

說話間借著袖子的遮掩遞過來一樣東西,看不清是何物,粗布包著,有些質樸的厚重。

鄭洵接過來,略一摸索那形狀,像是一柄短刀。

心思百轉間,他有些恍恍惚惚。

世事更疊宛若南柯一夢,他本該不予多管閑事的,可到底相識多年,猶疑著遲鈍地開口問一句: “萬歲爺……意欲如何發落”

李廣善側眼看他一眼,那眼神裏有千帆過盡的意味。

過了片刻,才幽幽說一句: “萬歲爺忍得夠久啦。城西皇陵,補個閑缺,也算是保下了他天皇貴胄的體面。就說蜀川和甘南這一溜水兒的事,真要計較起來,已經算是法外開恩。”

這老太監後頭還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麽,鄭洵沒大聽進耳朵,只在心裏兀自下了論斷。——葉臻這一次算是徹徹底底地被撂下來了。

既然交了權,窮其餘生,只怕再難有東山再起之日。

東山再起權臣把持朝綱,是昭陽殿這麽多年最大的心病。沒了一個鄴王府,還會有一個泰和殿,或許……十年後還會有一個襄王,賢王或是別的誰。

天子不會再讓這樣的戲碼粉墨登場。所以才有了在甘南的籌劃。

那葉臻呢,他就甘心守著皇陵內的破敗光景了此殘生就算他自己沒有再起勢的心思,難保他身後那一幹黨眾就能甘心從此沈寂。

皇帝肯留他性命和皇室子弟的尊崇,便是默許了種下這顆來日隱患。

確實是法外開恩了。

說到底,他們還是血親手足,雖則已經情義淡薄。

……

大半日的應酬,鄭洵回到小院時,已經入夜了。夜風穿堂而過,他覺得身上有涼意。

繞過院子,推開正房的門,謝傕坐在桌子邊兒打盹,黑色的寬大袖袍垂落在桌面上。手邊還擺著一本半翻開的書,書頁在夜風裏“沙沙”地響。

這是在等他歸家。鄭洵心裏蘸了蜜一樣的甜,還有某種不可言說的安心。興許,他是真有一個家了。

他輕手輕腳地把門葉子帶上,一轉身一擡眼的功夫,謝傕醒過來了,睜著雙惺忪的睡眼問: “怎麽才回來”

困倦的語氣裏夾雜著點委委屈屈的嘟囔,看神色是等了許久。

鄭洵朝他走過去,把外袍脫下來往椅背上放,溫聲答: “在王府用了飯回來的,耽擱了些時間。”

靠近時,謝傕嗅見了他身上隱約的酒氣。

自他們相識以來,除了那日被自己大庭廣眾之下灌了一大杯酒,鄭洵從沒在外頭喝過酒。

一大早就出門去了,不過就是去王府接個旨意的事兒,堪堪耽擱了一整日才回來,還帶著一身的酒氣。

謝傕想著自己等了他一整日,幾次三番就要睡過去了。

一時間只覺得委屈,肚子裏還憋著一股悶氣,蹙起眉問: “今日還應酬了”

鄭洵聽出了這人的不樂意,是為著他身上的酒氣,他不著痕跡地站遠些,只擔心熏著了謝傕。

剛一動,就被人拽著衣袖子拉了一把,堪堪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鄭洵顫顫巍巍地坐在謝傕的膝頭,面頰上抖落一片緋色,有著無法言說的搖曳風情。

哪怕是朝夕相伴同床共枕這麽久,這人還是能輕易帶起他晦澀的情動。

謝傕把手掌貼上人雪白的面皮,揉一把,還不滿足。他貼過來,湊近了,在那泛著水色的唇上啜一口,就嘗盡了殘酒的餘香。

呼吸纏著呼吸,有什麽東西立馬不一樣了,空氣裏漾著暧昧的腥甜。

鄭洵咬一下嘴角,微微別開了臉,清風一樣的聲音沾染了情欲: “我先沐浴更衣……”

說著就要起身,謝傕按住了人,沒讓他動。——他這是誤會了,以為他抱著他就是為了那點魚水之歡。

低頭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鄭洵身子都在顫。

謝傕笑,就是有再多的不快,也都煙消雲散了。

這人經不住他的撩撥,抱一下,親一口,就活色生香地化作一灘水,一朵雲。因為是他,只有是他才能讓這個人心神搖曳。

他心底有些心滿意足的快感。那大概是一個男人生來就有的情欲和惡趣味。

謝傕抱著這個軟綿綿的人,止不住地心猿意馬,可他按捺住了心裏躁動的欲念,有些話他必須要問: “今日怎麽去了那麽久”

鄭洵在他懷裏斂了斂呼吸,眼眉都裹挾著生動的嗔癡: “京城裏來傳旨是的聖上身邊兒貼身伺候的內庭大總管,從前在宮裏也是相熟的。免不了要緊著招待一番。”

他這麽說,謝傕腦子裏就隱隱約約記起這麽一號人物來。

他心領神會地意識到了:這事兒裏頭大有文章。 “不過就是傳道旨意,竟要這麽大動作……”

鄭洵像是想起了什麽,手伸進袖子裏掏了掏,掏出那個粗布包裹的物什。

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裹,抖開了一看,裏面是一封紅蠟封印的信封和一柄半舊的繡春刀。

信封紙面上空落落的,未著一字。

鄭洵用手指捋了捋,裏面是有信紙的。他沒有去拆,放到了一旁,轉而去看那柄短刀。

那材質和鄭洵手裏頭那把老古董是相近的,應當也是鄭瀠在錦衣衛任職時所得。

他手上用了點力氣,緩緩把那刀身抽出來,明晃晃的白刃閃著寒芒,刃面光潔如新。

謝傕默不作聲地看了全場,心裏也明白過來了。他沈吟半晌, “明日去一趟大哥的墳前,就成全了葉臻的心願罷。”

鄭洵也正是此意,他把那兩樣東西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一層又一層地裹,電光火石間,突然有了某個猜想,不祥的,荒唐的,卻又說得過去。

他面上神情凝滯,有轉瞬即逝的蒼茫, “葉臻怕是……時日無多了。”

謝傕不明就裏,眼裏都是疑惑。——那人就算破落了,也不至於性命不保。

鄭洵往他肩頭靠了靠,有些疲倦的困頓: “陛下不可能對葉臻放下戒心,又怎會放任他在皇陵了此殘生。這種塵埃未落定的緊要關頭,更不可能讓他給西北傳送書信。李廣善走這一遭,明面上是傳旨,實則是為著傳遞這兩樣東西。如今的昭陽殿手眼通天,萬歲爺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那信封是沒有拆過的,陛下並沒有派人查驗,可還是給送來了。要麽是篤定葉臻信中所書不是為了調派西北的殘部,要麽……就是……”

謝傕停住了話頭。——要麽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陛下肯成全葉臻所念,還特地遣自己貼身的太監走這一遭,那葉臻便是活不長久了……

葉臻不是拎不清的人,可偏偏還在這時候往西北送私信,反倒像是一心求死了。

謝傕沒往深處想,越想就越是心驚,越想,越覺得涼薄。葉臻雖是權欲迷了眼,可到底也曾為了大夏死而後已。

帝王權術之下,又有哪一枝兒能逃過兔死狗烹的結局呢下一個淪為煙幽的會是泰和殿還是襄王府

鄭洵瞧見了他面上流露出來的心灰意冷,只抱著他肩膀晃一晃,溫情脈脈地說一句: “別想那麽多。今夜要你抱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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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啦。今天聽的是《一等軼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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