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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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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

京城的來信是在這天清晨送到的,天剛微微亮。這信來得快,比一路快馬加鞭北上傳旨的欽使還要快上三兩個日頭。

萬歲爺的親筆禦信,宣紙松墨,加蓋的是紅泥私印。

那信洋洋灑灑地寫了一頁紙,開頭就單刀直入:紀恒伏誅。

幾日後,等到街頭巷尾都傳遍,謝傕才知曉了紀恒之死的全部首尾。

——是昭陽殿下了旨意,淩遲處死,活剮了一整夜。

那紀恒說到底是鎮守邊關多年的一方大將,這死法未免過於慘烈。

謝傕隱約猜想,許是天子也存了私心,以此告慰那無辜枉死多年的鄭家嫡子。

而這私心的歸因,落在了鄭洵。

萬歲爺的眷顧,全都化作“以慰卿心”幾個大字,力透紙背地鋪陳紙上。

鄭洵輕蹙眉尖,把那張單薄的信紙捏得幾近變形。面上沒見著幾分歡喜,若真要說有些什麽,是沈重的懊喪和說不清的悵惘。

“聖上在信裏說,甘南是邊境重地,不可一日無人鎮守……”他沈吟半晌,幽幽地再接一句: “命阿照去秦州,聖旨一到便即日啟程。”

謝傕不明就裏,呆楞地自言自語, “阿照一個半大小子,哪裏會領兵治軍這算是什麽道理……”

“這次隨欽使一同北上的還有金陵崔家的女公子,領是的甘南軍的將印。”

鄭洵一邊說一邊把那封信遞過來。謝傕接過來了,卻沒往那上面看一眼。

這是皇帝給鄭洵的私信,鄭洵肯遞給他看,揣是的君子坦坦蕩蕩。他但凡再多猜疑半分,便是輕看了這個人。

“金陵崔家……”謝傕思索。

他久在西北,對這些世家名門的淵源可以說是全然陌生,卻也對金陵崔家有所耳聞,也聽說過這位素昧謀面的崔家七小姐。

女公子姓崔名嬛,年方二十。生作女嬌娥,卻有遠勝男兒的意氣。十七歲入了浙東軍,短短三年就在軍中聲名鵲起。

“崔家是士家望族,代代文墨風流。那崔嬛是庶出,卻能打破森嚴禮教,實在難得。聽說她在沿海一帶贏了幾場漂亮仗。可要說鎮守甘南,比她合適的人大有人在……”

話到一半堪堪停住了,電光火石間,謝傕有些懂了,又還沒全懂。

鄴王葉臻和泰和殿的長公主爭鬥了多年,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他還是皇子時,正是憑借軍中功績才得到先帝青眼,這才一路青雲平步……

崔家是長公主那一枝兒的人,這是明擺著的事。

如今葉臻連這治下多年的甘南軍都拱手讓給了泰和殿,想來已是末路窮途。

榮華煙雲,酒色財氣,天地翻覆總在頃刻間,在宮裏的那些年這些戲碼鄭洵看得夠多了,還是免不了心有戚戚。

他揉揉額角,倦怠地嘆口氣, “比崔七適合的主將人選確實不少,可她能直上西北,定是公主全力舉薦。倒了一個鄴王府,聖上不會讓泰和殿一枝獨大,阿照便是那一顆掣肘公主的棋。”

謝傕沒出聲,有些恍如隔世。

那囿於深宮的天子,獨立九五之尊的崢嶸高寒處。昭陽殿裏初見那日,天子對他訴說“三十年來尋劍客”的苦楚,有的是少年帝王郁郁不得志的落寞。

半載倏忽而過,天子依然年輕,卻早已經殺伐決斷,一手帝王權術用得爐火純青。

這樣的皇帝讓他倍感陌生,又覺理應如此。

鄭洵有些頹然的通透, “阿照那樣的出身,自由一物,終究是看得見也抓不住。萬歲爺有心推他入局……這孩子往後的日子,怕是難再恣意開懷。”

謝傕擡眼看他,鄭洵白紙似的臉比往日還要白上幾分,有些過分的慘然。

晨曦天光裏,鄭洵驀地說,那麽斬釘截鐵又風馬牛不相及, “今日我就修書一封,遞呈天聽,辭去官職。辭了官,左右還有些積蓄,做點生意買賣或是別的什麽。只要與你在一處,就都是好的。”

謝傕怔楞,而後然。

那座名為權欲經由歲月鑄造的孤城,困住了昭陽殿的天子,困住了曾經的鄴王葉臻和如今的公主千歲,往後還將網羅更多的生靈於其中。

從京城到涼州的千裏路,沐著西北的日月風霜,鄭洵人離了京城,可心還在樊籠,從未真正放下過那些沈郁慘烈的往事。

時至今日,他徹底厭倦了,也是當真放下了。謝傕為他高興。

辭去官職,就是掙脫皇權庇護下的半生樊籠。長河落日,走馬蘭臺,往後的日子,惟願做個真正的自由人。

謝傕握住鄭洵的肩膀,輕輕搖一搖, “子奚,天地遠闊,盡隨己心又何妨。”

三樂和小山在王府的後院裏餵鳥,黑百靈,那是清晨進山裏抓來的。

在京城時,他說過的,等到了涼州,要養一窩的鳥,白的黑的,整一個五彩斑斕才算熱鬧。

就在他追著鳥滿院子跑的時候,院門響,是大喜。

午前他陪著葉照去了鄭洵置辦的別院。兩個人一道出的門,如今只回了一個。三樂站在日光灑落的屋檐下,有了某種惴惴的不安。

……

“聖上讓殿下去秦州”三樂難以置信地瞪大一雙杏眼。

怪不得他驚詫。

從前在宮裏時,他們那位萬歲爺日夜提防,就怕有人拿殿下先太子遺孤的身份作文章。

雖是血脈相承的叔侄,可高處不勝寒的至尊之位只有一個。

人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才肯安心的,當初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出得了京。

到如今,竟然肯把甘南十萬重兵交到葉照手裏頭

“那位女將軍是什麽來頭竟能與殿下平起平坐……”小山拿問詢的眼神去看三樂,他還是頭一回聽說國朝還有這樣厲害的女公子。

三樂沒有出聲,他心裏頭在意的是葉照的反應。

依著葉照的性子,怎肯獨自去秦州該是要不依不饒地鬧一回的。

可他非但沒鬧,就連不樂意的話也沒有說半句。只說是等京城那邊兒的人一到,就收拾行囊啟程去秦州。

他沒有鬧,卻一聲不吭地一個人溜出了城,心裏該是不痛快的。

所有人心裏都明鏡一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天子的旨意,沒有人可以恣意違背。

大喜垂著腦袋,他心裏繞著一樁事,沈甸甸。

從小長在一塊兒,三樂哪裏會瞧不出呢。

打眼間,他就把這小子的心思估摸了個七七八八,也不拐彎抹角的,直楞楞就問: “你想去秦州”

“殿下身邊要人照應。”大喜抿緊了唇,臉上閃過猶疑迷惘的神色, “我也……”

這話生生停在了半截,可三樂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他想隨葉照去甘南軍中,掙一個前程,改換天地。

一個內侍要入軍,需要一個明正言順的由頭,還有一條千難萬難的坎坷路要走。

大喜在心裏盤算了小半日,心裏七拐八繞,可他沒法子同鄭洵開口。

打他記事起,就跟在鄭洵身邊兒了,說是形影不離也不為過。

過去的十幾年裏,最長的分別便是他去蜀地的三兩月。故地重游,鄉音繞耳,卻連自己的來處也不知。

多麽荒唐,又何其心酸。

也是在這時,大喜才頭一回思索自己立於這世間的意義所在。

天地蜉蝣,大夢一生,幾十年倏忽而過,要如何作為才能俯仰天地於一瞬

……

三樂知道他打小心氣高,一點不意外,可還是心有波瀾。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話說得不假。人各有志,他們總歸是要分離的。

或是為了千裏之外高位者的一句旨意,或是為了心裏那點子志向和心氣。

他心裏酸酸澀澀,卻還是拍拍大喜的肩膀,留戀又篤定地勸一句: “好好說,督公定不會攔你。你若能有個錦繡前程,我也為你高興。”

院裏的鳥還在撲棱著翅膀,在那此起彼伏的聲響裏,三樂渾渾噩噩地想——王府門前剛補了新漆的匾額,又要蒙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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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再補半章。一些些卡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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