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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路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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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腳下

入夜了。

“吱呀”一聲響,謝傕手上稍一用力,門開了,一個灑掃幹凈的小院子出落在眼前。院裏靜悄悄的,可早早就掛上了雕花的紙燈籠,亮堂得緊。

謝傕朝四周打量一圈,瞧清楚了宅內布局,有意外也有驚喜, “你幾時竟置辦了這樣一個好宅子!”。

下一秒又帶出點窘迫,趁著夜色左支右絀, “我正籌措買宅子的銀錢呢,也快夠了,哪能……哪能讓你破費……”

鄭洵擡眼看他,看弟弟看情人一樣的眼神,沖他打趣地笑, “小將軍還是勒緊褲腰帶攢銀子吧。來日方長,家裏開銷不小,還怕你那點軍餉沒處花”

謝傕也笑了,心滿意足又傻裏傻氣的。說不清是被“來日方長”還是“家裏開銷”哪幾個字打動了,止不住地生出些琴瑟和鳴的歡喜來。

鄭洵拉著他的腕子,在院裏溜溜達達地走一圈,活像個帶新婦看宅子的闊綽相公,氣定神閑裏帶著點獻寶似的顯擺。

謝傕左瞧右瞧,越看越歡喜,長腿一伸,在天井裏的石桌邊坐下來,隨口念一句, “欲買桂花同載酒……”

下一句是什麽,他記不起了,隱約覺著這詞該是念錯了,應不了眼前的景。

盛夏未秋,他也沒有一星半點的愁,有的全是繾綣情正濃。

鄭洵嘴邊噙一絲笑,心裏明鏡似的。——這人哪是吟詩作詞撥弄風月的人,不過是嘴饞想過酒癮了。

謝傕那點小心思都被看破了,欲蓋彌彰地放輕了聲音, “良宵苦短,有酒尤佳……”

鄭洵側身偏過頭去了。

謝傕惴惴地心虛,疑心鄭洵要翻他上回貪杯醉酒舉止放浪的舊賬了。他抻著袖子,想把人撈回來辯白幾句。

就在這時候,鄭洵變戲法一樣從桌子下端出一個銅盤,一壺酒,兩只杯。

謝傕怔楞,只覺得這個人太好了,體貼又周到,好到叫他五迷三道,比甘冽的酒香還叫人心旌動搖。

鄭洵給他滿上,再給自己斟上,水色浸染的眸子斜飛一眼,學謝傕不著調的口氣, “酒色醉人,最是妙哉。”

謝傕暈暈乎乎地回過味來了,那“色”指的是他自個兒。

小山家不算大,一張半舊帳篷是臨時搭起來的。

為著葉照不想聲張的緣故,只和他娘說都是京城結識的朋友。

戲要唱全套,也就談不上什麽尊卑貴賤了。一桌子的皇子內侍錦衣衛,擠擠挨挨地圍坐了一圈兒。

熱氣騰騰的飯菜一上桌,香氣撩人。各個都是餓了一天,挽起袖子風卷殘雲一樣地搶肉。

家裏邊七八歲的小弟弟絲毫不怯生,抱著個雞腿在一圈眼生的客人中間打著轉。

左看右看,瞅準那個穿得最好看的撲上去,一把摟住了脖子,摸人一頭一臉的油,脆生生地喚一聲“漂亮哥哥”。

葉照擰著一雙鳳眼,和這張牙舞爪的小孩兒大眼瞪小眼,臉都憋出一片薄紅。

旁邊的人埋頭忍笑。

除了這蒙昧稚子,也沒有旁的人敢在這位太歲爺頭上動土了。

笑過之後小山就開始慌神,金尊玉貴的小殿下哪受得了這些個油汙臟亂,只怕是要怪罪。

段顯離葉照坐得最近,安撫小山一眼,伸手要在小殿下發作前把那小孩抱下地。

誰知下一秒,葉照像模像樣地拍了拍人家孩子的辮子頭,別別扭扭地哄一句“乖”。

眾人瞠目……

夜深了,一群人擠在帳篷前,七嘴八舌地同小山一家人告辭。

小山把弟弟從葉照的袖子上扒拉下來,又披上外袍,是要送他們。

身邊跟著好幾個貼身近衛,哪裏還需要他這麽個小武官十裏相送呢

葉照擺擺手,正要婉拒,旁邊三樂先開了口, “今兒個出門時,督公吩咐讓去趟城西葉家買幾壇好酒,我不認路,且讓小山帶帶路罷。”

既然是鄭洵的意思,葉照也不多話,讓他們去了。

人都快走沒影兒的時候,他遠遠地看一眼,總覺得月光下那兩條人影近得過分,竟像是牽在一起的。

他後知後覺地問一旁的大喜: “這都什麽時辰了誰家鋪子這大半夜的還營生……”

話到一半,他恍然醍醐灌頂。——這兩個小子膽大包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勾搭上了!

他陡然生出一種五味雜陳的心情,是同時被兩個玩伴撇開的哀怨和苦惱。

猛然一回頭,正對上小山娘洞若觀火的神情。說不上為了什麽,他慌亂地替那兩個遮掩一句: “只有小山認得路……”

那嬸嬸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朝著遠去的小山半真半假地罵一句, “這個不孝子,算是白養了!如今大的指望不上,也只能指望小的了。”

葉照順著她眼神看一眼那個“小的”,那滿臉是油的小孩兒正死拽著他腰上的白玉瑪瑙串,一雙黑眼睛烏溜溜地轉。

他遲疑著皺一下眉,不是嫌臟,而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地想:就這小毛孩長大了,指不定比他哥還荒唐呢!

……

“哎,你慢著點兒走!”段顯追著月色下那條削薄人影,上氣不接下氣地叫喚。

宦官都先天不足,身形偏瘦小,大喜分明比他還矮上半個頭,可腳下步履如飛,硬是遠遠把他甩出一大截。

段顯在後頭吵嚷了一路,大喜被吵得煩了,總算停下了腳。他也不回頭,只是擡眼去看天上那輪冷清清的殘月,是等人的意思。

其實也說不上不耐煩,只是他做事向來利落,心裏又擱著事,就看不上段顯溫溫吞吞的一路拖拉。

後面那人好不容易追上來了,一邊喘氣一邊討人厭地絮絮叨叨, “說是送我回謝宅,哪有你這樣的,讓被送的人追著你跑一路……”

大喜沒吭聲,他就在那頭自說自話, “瞅瞅這晴空月夜,多好看。不如一路慢悠悠溜達回去,我還能陪你嘮嘮嗑。”

這回大喜看他了,一板一眼地糾正, “分明是你話多,要人陪。”

話說得半點不客氣,都是從蜀地到涼州的那幾個月裏段顯慣出來的脾氣。

他悶了一路總算開口,段顯也顧不上計較了,吊上人家半邊膀子,上道地笑, “是是是,算你陪我。”

這話往深了想就是黏黏糊糊的暧昧,大喜隱隱約約地咂摸出了點什麽。可他心裏還纏著另一樁事,分不開心思去細想那究竟是什麽。

段顯瞧出了這小子的心不在焉。

早先在飯桌上他就看出來了,這人一聲不吭了一整晚,比平日還要悶上三分。

他湊近去大大咧咧又一針見血地問一句, “究竟是怎麽了白日裏贏了賞不還滿面春風的。”

這話說中了大喜的心思,他擡手摸一把前襟,那柄令人艷羨的短刀此刻就揣在懷裏,貼著他的胸口,是沈甸甸的分量。

可當短暫的狂喜過去後,就是漫長的落寞和頹然。

或許是因為這夜色實在旖旎,又或是問話的這個人神色過於親昵。大喜垂下了腦袋,不設防地對這人吐露心裏那點煩悶心事, “贏了又能怎麽樣我只是個宦官,白費了這把好刀……”

“宦官又怎麽了”段顯出其不意地嚷一句,那聲音撕開了漫天的夜色,擲地有聲, “你有真本事,真要上了沙場,我看半點不比那些驍勇善戰的涼州兵差!”

這話說得驚心,驚的是大喜的心。

他猛然轉頭去看這個公子哥,那張俊俏的臉上沒有往日吊兒郎當的笑,有的是一本正經的鄭重神色。

他怔楞,惴惴地問一句, “當真”

這話說不清是問段顯,還是問他自己,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段顯圈上他的肩膀,像是個開導弟弟的哥哥,又像是個溫柔繾綣的多情郎, “英雄不問出身。前頭十七年的日子,哪能左右後頭幾十年的命途路在腳下,事在人為,你若有心,哪有走不出一條坦途的道理”

這番話筆直直劈開大喜心底的愁雲陰霾。

從前不是沒人和他說過這些話,可他只當作是徒勞的安慰。

許是今時不同往日,許是說的人不同了,這一回他有些信了,不動聲色地挺起了背脊。

段顯看他臉上神色變幻,知道是被說動了,趕緊再趁熱打鐵地追一句, “你有心氣又年輕,只要肯下功夫,早晚能出人頭地。人活一世安身立命,凡事都還得靠自個兒。出身好又怎樣守不住家業的一抓一大把……”

他這話說得六親不認,戳是自己的的肺管子。

段家沒落,他無能為力地旁觀了一整場,也飽嘗了樹倒猢猻散的辛酸。世態炎涼,大抵不過如此,總叫人心灰意冷。

在那幾千裏的奔波路上,被那窩山匪截住時,他也曾自暴自棄地想過一死百了。刀架在脖子上時,是面前這個十幾歲的少年人挺身而出救了他,不離不棄地一路同行。

雖是沈默寡言,可也讓人覺得安心。

正因為這一遭,他才懂得了生之可貴,也看清了這個小內侍的善良和勇敢。他有一顆熠熠生輝的心,比京城那群趨利避害又道貌岸然的公子少爺高出了不止一截。

月明千裏,星垂原野,大喜像是被段顯這自損八百的話安慰到了,又像是貪戀那一分半秒的溫情,恍恍惚惚間,沒有拍開那只不安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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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戀愛談得也差不多啦。再有個一兩萬就會完結了。會有番外會有番外會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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