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頭

“五涼京華，河西都會。”涼州地處要沖，游牧文化和儒道之學在這裏交融傳承了千百年。

每逢盛夏，賽馬大會是整個西北一年裏一頂一的重頭戲。牧民家家戶戶張羅著，搭帳篷，掛彩幡，備酒食，不歡歡喜喜地鬧上十天半個月不算完。

涼州這一帶，坐落著幾十萬邊境軍，軍中出身藏蒙的將士數不勝數。不可避免的，這大會也就成了軍中取樂的大場面。

各部將士龍爭虎鬥，若能在這賽馬場上贏下一兩個彩頭，面上風光不用說，還能在主將跟前搏個出頭。

賽馬盛會的頭天，鄭洵也去了，非是赴秦釧的約，是拿著襄王府的名帖去的。

這種熱鬧場面，葉照哪有錯過的道理。

天還沒亮，馬場上就圍滿了人，有來看熱鬧的老百姓，也有穿鎧戴甲的兵。

等到鄭洵他們到的時候，各色補子的文武官員在場邊坐了個滿滿當當，當中坐著的是一身勁裝的謝程。

是了，這場面裏，涼州軍的主帥才是頂要緊的主心骨。

剛落了座的功夫，大小官員就上前來見禮。

葉照面上受著，心裏是厭煩的。

這些人未必多看重他這個沒有前途的閑散王爺，不過是礙於禮數周全，拿官場上那套惺惺作態的繁文縟節來叨擾。

來這一趟原是為了看馬會的，誰想陪著一群文縐縐的老大人走過場!

在他臉色黑到底的時候，又有人來作揖，是謝程。

面前這個是坐鎮十裏邊關的大將，他該禮讓三分的，可一想到前些日子因為這人的緣故，鄭洵才遭了那場罪，他就擺不出什麽好臉色。

鄭洵瞧見了，趕緊起身和謝程見禮，算是替了葉照的周全。那模樣說得上謙卑有禮，不全是客套，還為著感激一位父親的成全。

謝程不是頭一回見他了，卻是頭一回把人仔仔細細打量，當作兒子的心上人。身形過於單薄了，太孱弱，仿佛眼神重一點都會叫他受驚似的，可那弱不禁風的身板，難得有一股風姿綽約。

就是這麽個羸弱的人，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進退得宜。

謝程從他身上憶起了逝去多年的故人，想他身世飄搖又半生伶仃的，不禁有些戚戚然，客客氣氣地點頭算是還了禮。

葉照在一旁看了全場，糊裏糊塗地想，這二人關系像是緩和了些許

正當這時，三聲鳴鑼，賽馬會正式開場。

沸反盈天的人群裏驀地爆出一片齊整整的喝彩聲。

鄭洵順著聲音去看，謝傕騎著他的黑馬飛馳過場，紅纓披甲，身姿挺拔仿若巖間松。

場外男女老少的目光緊追著場上那條人影子，那是他們北境百戰功高的少將軍。鄭洵的眼神也追著那個人，那是他溫柔繾綣的心上人。

謝傕伏在馬背上，遠遠地瞧見了鄭洵，勒著韁繩，對他笑得張揚。

他只跑了兩圈就下馬，原也不是要真刀真槍地去同那些底下的小子爭搶什麽彩頭。年年都是如此，左右不過是把大會的氣氛炒熱罷。

謝傕大步流星地直奔鄭洵來，大剌剌在他旁邊坐下了，端起桌上一碗茶，三兩口下肚對人群裏最外邊兒的那幾個涼州兵笑道， “都上去跑兩圈，贏了我爹的彩頭再來找我討賞!”

他這話一出，那夥兒人登時起哄呼喝，野狗脫韁一樣，鬧哄哄往場上沖。

葉照身後頭的幾個隨身錦衣衛也動了心思。

他們在京城裏日夜操練，為的是戍衛皇城，可還從沒和精於騎射的涼州軍討教過。

葉照是玩心大喜，大袖子一揮，老成在在地吩咐， “想上的都去，贏了有大賞，只是，別丟了本殿下的臉面!”

又一窩人呼喝著去了。

那後頭有個小人躍躍欲試，是大喜。

他在內操摸爬滾打了十三年，刀槍棍棒都是苦學過的，騎射自然也不在話下。

可他只是個小太監，就是會，在皇城內宮，也沒什麽機會可以讓他縱馬。

這裏是涼州，在一場萬民同歡的賽馬會上，魂牽夢縈的願景好似觸手可及。

鄭洵瞧明白了他臉上那點子隱忍克制的期待，笑著說: “你也去。”

得了督公的首肯，這個素來沈默寡言的小子面露喜色，一溜煙地跑去牽馬了。

……

小山領著三樂在人群裏兔子一樣地亂竄。

偶遇上幾個灰頭土臉一身泥的毛孩子，一邊叫“小山哥”一邊打趣他， “我娘說你從外頭拐了個漂亮小子，是個兔兒爺，啥是兔兒爺”

草原上瘋慣了的孩子，嘴裏沒個遮攔。這不要緊，要緊的是小山這渾小子也不懂事，偏頭傻楞楞地去問三樂。

三樂漲紅著一張臉，他懶得跟一圈小孩兒計較，可見小山這傻裏傻氣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反手推了他一把，恨恨地罵: “你這個呆子!”，賭氣似地跑開了。

小山楞在那頭，琢磨著琢磨著，那該不是什麽好話。他拔腿就追，一邊追一邊嚷， “慢點兒，等等，帶你去吃我娘做的手抓肉……”

兩人追著跑著的時候，馬場裏邊一陣又一陣的喝彩聲此起彼伏。

三樂一時間也忘了置氣，踮腳去看場裏情形。漫天塵土裏，那一馬當先的人，小個子，一身黑，是大喜。

他大喜過望地跟著拍起手來，提心吊膽地盼著自個兒兄弟贏。

小山順著他目光望過去，撇了撇嘴巴， “這有啥，要是我，早贏了……不過，別看這小子平日裏悶頭悶腦的，馬是騎得真不賴!”

那話裏是真心實意地讚賞。

三樂斜飛他一眼，挺起了胸脯，好像場上縱馬疾馳的人是他自己那樣驕傲， “那當然，從前在宮裏，小一輩的習武內侍裏，騎馬射箭，沒人是他對手。”

從前他免不了替大喜憋屈。——他們這樣的出身，就是有十八般武藝又能怎樣只能龜縮在四方城裏那片逼仄的天空下。

如今到了涼州，哪怕只是贏了一場微不足道的賽馬，他也替他高興!

吵鬧的人群擋住了三樂的視線，煩人得緊，他心急如焚地踮起腳往場子裏望。

小山瞧見了，伸手三兩下扒拉開四面的人，走近來，一把將人抱起來舉在胸前。

身體陡然懸空，三樂“啊”地吃了一驚，下一秒又在心底樂開了花。他像個老爺一樣的任人抱著，揪了一縷自個兒的黑頭發在手裏揉啊揉。

就在這當口，大喜摘下了馬道盡頭掛著紅緞子的彩球，在馬背上咧嘴笑開，那樣意氣風發的，威風凜凜的，哪怕他只是個卑微的小宦官。

謝傕拍了一把桌子，由衷地讚一句， “漂亮!”

他從前竟不知，鄭洵身邊兒跟著的小子還有這樣的好身手。

再一細想也就明白了，他這樣身嬌體弱的，身邊總得有個靠得住的護著。那不起眼的小宦官，只怕也是皇宮內院裏千錘百煉出來的。

鄭洵毫不意外，春風沐雨一樣地笑。

“跟著我這麽個見不得光的病秧子，算是白費了。這孩子心氣高，只是從不在我跟前提。但凡能有個別的什麽出路，我替他高興都來不及。”

隔著桌子，謝傕堂而皇之地握一把他的手， “往後你有我，想做什麽都由他。”

贏了馬就要下場來討賞，前三甲人人有份，先去謝程跟前領了大的，再來謝傕這頭領小的。

謝傕從靴子的夾層裏掏出一把短刀，刀柄鎏金錯銀，一看就是個好東西。

他把刀遞給大喜，在這小孩不算寬闊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人群裏霎時有艷羨聲。

跟著謝傕有點年頭的都知道，那刀是小將軍十四歲那年將軍當著全軍人的面給的。在他贏了跟韃子的第一場漂亮仗之後。

這刀不離身地跟了謝傕十來年，意義自然不可小覷。如今給了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顯可見地是要擡舉他了。

大喜捧著那把金刀，不知其中意味，只一個勁兒地樂。在這一刻，他頭一回覺得，太監又怎麽了也能為自己掙臉面。

不是他妄自菲薄，只是太監，放在這世道裏，左右是讓人詬病和非議的。

太監，也分三六九等。

厲害點的手裏握著點權勢，譬如鄭洵，萬歲爺眼裏的紅人，公主殿裏的掌事。在宦官裏獨領風騷的天上仙，朝裏大官見著了也要客客氣氣喚一聲“督公”。

也有三樂這樣的，從前也是大門大戶的出身，家門沒落幾歲就被凈了身。可到底是有些倚仗的，私下裏能去內書堂裏揀要緊的書讀幾樣。因為被嬌慣著，是打小沒有遭過大罪的。

還有像他這樣的，兩三歲就被人販子天遠地北地拐騙，幾十兩銀子就能買賣，牲口一樣地輾轉。

在鄭府做家生小奴才的那年，他才不過四五歲，剛能記事的年紀。鄭家是怎麽沒了的，已經不大記得了。造化無常，朱門傾覆，他也早該化作一縷無名孤魂。

是鄭洵，救下了他這個卑微的小仆童。從此天上地下，他眼裏心裏都只有一個督公。哪怕是小小年紀挨了那一刀，心裏也感激。

進了皇宮內院，好歹不會被凍死餓死，還有了在內操學武的機會。

他喜歡舞刀弄棒，也肯下苦功夫，心裏想的是，殿下和督公都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可他們被圈在一角宮城裏，別說殺人，連殺一只雞都都逮不著機會……

有人拍他肩膀，大喜猛然回神，一回頭，嘈嘈雜雜的人群裏，段顯笑得吊兒郎當又花枝招展的， “小大喜，厲害啊。我哥給你的什麽好東西，給我瞅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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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昨兒個困死昏睡過了hhh，今天聽的是《壁上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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