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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媒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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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妁

翌日清晨,鄭洵在院子裏頭捧著一卷書讀,指骨纖細漂亮,在晨曦的微光裏瑩白潤澤。

他身上穿一件時新的藕荷色貼裏,重病初愈的蒼白面孔好容易有點活人氣兒。

一只手肘支著腦袋,眼睛是目不斜視的,盯著面前的書頁。

那神情像是看得很入迷,可要說入迷吧,好半天也沒見他往後翻一頁。

三樂和大喜在一旁遠遠瞧見了,心照不宣地擠眉弄眼。

三樂湊過來,蚊子似地訥訥, “我就說,是在這裏等人呢。”

大喜拿不準,不確定地反駁, “不能吧。看著也不像是要出門的裝束。”

三樂拿一雙水潤潤的眼睛斜飛他一眼, “這你還不懂。就說平日裏哪天不是睡到日頭出來才起身今兒個一大早在這裏巴巴坐著,還能是為了什麽”

這話一針見血,大喜不做聲了。

遠遠的,他拿一種既好奇又不解的眼神去看鄭洵。

早前在京城,他只知道謝傕同他家督公有情,可他不知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打他到了涼州,一樁樁一件件看在心裏,才驚覺這從前高不可攀的人,竟就這樣生生化作繞指柔。

方寸之間,眉頭心上,念著的唯一個謝傕而已。

對於這事兒,他是好奇的。究竟是怎麽樣的情,能讓一個冰雪一樣自傲自持的人,姑娘家似的雌伏給一個男人

又是什麽樣的情,肯讓一個大好前途的年輕人冒天下大不韙地掙一段禁斷因緣——那因緣的落筆處是一個身心罹難的太監。

因為有了這情,或許殘體敝履的後半生就有了一個憑依或是一個歸途

院門響,是謝傕。

他穿著騎射時的短衣,一身的黑,腳步如飛地跨過門檻,跳下臺階,風風火火喚一聲: “子奚。”

鄭洵沒回頭,仍是坐著。

可大喜瞧見了,那小將軍一來,他們督公仿佛冬日裏的枯枝抽了芽,轉瞬間鮮活了起來。

謝傕在桌子邊半蹲下來,伸手把書從鄭洵手裏抽走了,期期艾艾問一句: “你……用過早膳嗎”

鄭洵把眼神挪到面前人身上,眉眼間還帶著點冷,可那一點冷像是竭力裝扮出來的。百轉千回間,任是無情也動人,緩慢地把頭搖一搖。

謝傕笑了,宛若西北春三月裏陡然拔節的一株青草,清清爽爽浴著日光: “披件外袍,我帶你去吃青稞面和酥油茶!”

鄭洵不會騎馬,被謝傕圈在懷裏溜溜達達了幾裏地,一路沒見著幾個人,一眼望不盡的綠。

他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一樣,不知疲倦的,透過白鬥篷去看碧草連天和彩蝶翩飛。

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漫山遍野,青天接著碧草,那是他從沒見過的繁盛夏日。

偶有藏民驅著成群的牛馬,從天邊卷到跟前,操著不流利的漢話和謝傕打招呼。

鄭洵在鬥篷遮掩下仔細辨了辨,那些人許是在說:小將軍幾時討的小娘子

他趕緊拉一拉風帽的檐,把自己遮得更深一些。在那當口裏,身後人胸膛震動,像個紈絝一樣地笑起來, “費了好大功夫幾千裏外拐來的。”

那群人就跟著笑,在牛羊嘶鳴裏又風一樣地卷到了天邊兒去。

等到人遠去了,鄭洵斂著語氣, “我要下馬。”

謝傕沒聽出古怪,在他耳邊低聲笑, “等過了前面那個坡就放你下去。”

鄭洵垂著頭, “讓我下去。”

這回謝傕聽出來了,這人不大樂意了。

他咂摸了下,不知道是為了方才的嬉笑,還是前些日的不痛快。不管哪樣,要打要罵,他都做小伏低地受著。

謝傕從馬背上跳下來,把人往下抱。

腳一沾到地面,鄭洵就頭也不回地往前去。他身形羸弱,病還沒好全,溫溫吞吞地走。

謝傕就牽著馬在後頭緩慢踱著步子跟。

他擡頭去看那抹纖細到可憐的婀娜身影,楊柳枝一樣,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被風裹挾到天邊去。

瀚海草原,天地蒼茫,單這抹白影子,火一樣在他眼底燒起來。

謝傕撒開韁繩,緊走幾步追上去,從後面把白披風的帷帽扒拉下來,再摸一把墨一樣的頭發。

握住了,白影子,這個人,就都有了實感和沈甸甸的分量。

鄭洵回頭,像是貓兒受驚一樣,細長的眉眼都擰了起來,拿那雙經年累月泛著水霧的眸子瞪著他,裏頭有嗔怪和薄怒。

可到了謝傕眼裏,全成了欲拒還迎的溫柔,烈火烹油地勾著他的心。

他像個不谙世事的傻小子一樣對人家揚起臉,嘻嘻地笑: “帽子摘了罷。”

鄭洵看了那張笑臉,再多的怒氣也不剩多少了,可他賭氣似地偏開了頭。

謝傕和他並肩走,拽著那一對瘦弱的胳膊輕輕晃, “子奚,理理我。要還生氣,你就罵我幾句!”

沒人搭理他。

“那你再抽我一個大嘴巴子。”他大言不慚,把人家的手往自己臉上帶, “就像上回那樣。”

大概是他提到了上回,鄭洵有悔還有惱,要把手往回抽,可謝傕沒讓。

一拉一扯間,也不知道是誰腳下絆了一跤,兩個人齊齊往青草地上跌。

謝傕眼疾手快,撈一把鄭洵的腰,人穩穩當當落到他身上了,綠油油的草叢瞬間塌下去一大圈。

鄭洵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謝傕身上了,身上的傷口被刮蹭到,他痛到倒抽一口涼氣。

鄭洵大吃一驚,疑心他哪裏摔傷了或是被自己壓壞了,心裏有些急,一邊胡亂扒拉面前密密匝匝的青草,一邊要從人身上翻下來。

謝傕一只手按住他後腦勺,不讓他亂拱了,嬉皮笑臉地說, “別掙,又不是沒壓過。”

鄭洵頓了一下,費了一番功夫才想明白:這人嘴裏說的盡是荒唐話。

他的臉倏地紅了,該說是羞怯呢,還是情怯呢。

身下是一方厚實的胸膛,裏頭一顆心“咚咚”地跳。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就在眼前,一道隱隱約約的紅印子赫然在目。

他也忘了掙,摸著謝傕的臉仔仔細細地瞧,神情有些天真有些愧疚, “我那巴掌這麽重麽,還沒消……”

謝傕有些想笑,這真是個傻子!可他沒拆穿,就著人家的愧疚涎著臉哄騙,委屈又下流, “老疼了。子奚,你給我吹吹。”

鄭洵半信半疑,嘴唇要動不動的,終究是慢吞吞地湊近來。

謝傕癡迷地盯著那雙薄唇,想要幹些什麽,又怕唐突了這個人。

那夜的耳刮子早不疼了,可若他不願意,他就不敢妄動。

他這樣想著想著,難耐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鄭洵瞧見了,眨巴著眼,恍恍惚惚地懂了,這人又在誑騙他。他該撇開臉的,可鬼使神差的,他湊上去啄了一下那對嘴唇。

碰上了,才知道,原來他也這樣想念。

謝傕受寵若驚的,又大喜過望,牽著人的胳膊再拽近一點,一擡頭,就把那兩片肖想大半日的軟肉吸溜到了嘴裏。

軟玉生香,天清雲淡,風過留痕。

……(欠奉)

鄭洵紅著臉蹭上謝傕衣領子,瞪著一雙迷蒙的眸子,似嬌似嗔, “挨了你爹那麽重的打,怎麽不和我說,還……盡胡來。”

謝傕揉他的下巴,心滿意足地笑。摟著這麽個人,再多的痛,也都不痛了, “那你病得那麽重,也不和同我講,還讓人攔門。”

鄭洵小聲訥訥, “原也沒想死攔著你……”

那聲音太小,謝傕勉勉強強聽清了。一時喜一時憂的,琢磨著琢磨著,皺著眉說: “你養的那幾個小的,一個兩個,盡瞎摻和!”

可他到底忍了忍,沒把葉照摸黑揍他的事兒抖落出來。他不想叫鄭洵為難。再說,那麽個啥都拎不清的毛孩子,懶得和他計較!

鄭洵嗤嗤笑,沒作聲。

謝傕把人攬在懷裏,嗓音沈沈: “子奚,再有下回,好好和我說。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該要悔死了!”

風拂過臉頰的時候,鄭洵默片刻, “病到腦袋發暈的時候,最想見的人是你。養病的這些個日子,不是存心不見你。只是我心裏有根患得患失的刺,不想明白不罷休……”

謝傕偏頭看他,眼裏有熠熠的光,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溫聲問: “那你可想清楚了”

鄭洵微撐起身子,和他四目相對,那眸子裏有流雲藹藹青草萋萋,是山川河流行經不朽。

“你對我的心,我若不肯信,天長時久,又要如何強求你證明。全身心信一個人不易,可我想信你。”

鄭洵的聲音蕩在他耳際,那麽柔軟,那麽堅定。

謝傕幾乎是感激涕零了,這樣一個歷經無情滄桑的人肯對他說這番深情繾綣的話,他還有什麽好不知足的呢

他從衣袖子裏掏了掏,掏出那塊瑩白的古玉,塞進鄭洵手裏。

鄭洵把那玉舉到眼前看,日光打在上面是通透的白,冥冥中他似有所感,顫著眼睫問, “這是”

謝傕粲然一笑,溫情脈脈地說一句, “早該給你的,終於可以給你了。”

天為媒,地為妁,花鳥魚蟲,皆作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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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今天聽的是《同燈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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