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銷魂

涼州府上下款待襄王殿下的宴席大擺一天一夜。

接風宴是葉照初到涼州那日就擺過的，只是沒有這回的宴席來得氣派。況且，那一日涼州府的天靈蓋謝程不在，便多少不成樣子。

為著禮數周全，才有了這一回的宴席。明面上掛著宴請襄王的由頭，實際上也是給在外奔襲月餘的涼州軍接風。

虧得涼州知府是個能擔事的，一碗水端平誰也不得罪。

涼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都來了個七七八八，酒桌連綿擺了大幾十桌。

小山和三樂窩在人群邊兒望著人聲鼎沸的席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咬耳朵。

三樂擡頭去看上首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大紅色過肩雲蟒服，腰上紮玉帶，腰板挺得筆直，面相莊嚴。

看著像是不好親近的，左右人敬酒，他倒也來者不拒，全都接過去一飲而盡。

一群各色補子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誇讚，諸如“老將軍海量”和“將軍老當益壯”之類。

話雖客套，可神色都帶了點敬服，不全是阿諛。

三樂摸摸下巴，審慎地打量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

“瞧著真不像好相與的，倒也不像是個一言不合就暴脾氣的。不過，我說……謝將軍和他爹長得怎麽不太像啊”

謝程面相開闊，撇開歲月滄桑不談，五官實在普通，靠著一身正氣，勉勉強強算得上長相周正。

和他爹比起來，謝傕相貌出眾得多，英挺之外還帶著點少年意氣。

小山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他伸手戳一下這傻小子腦袋。人多眼雜的，什麽話也敢說。

他湊近去低聲說， “將軍長得更像他過世的娘。那是當年全涼州都排得上號的美人，聽說老將軍花了大功夫才娶進門的……”

“哦……”小山從善如流地點頭。他心想，得虧謝傕長得像他娘。不然……要如何和他家督公的人品樣貌相配

他偏心眼，自家督公自然是天上有地上無的。他只覺得，謝傕燒了八輩子高香才能戀上這麽個神仙人兒。可憐他家督公，前日裏還被人那樣戳肺管子地數落了一回。

他隔著人群去看自個兒心尖尖上的貴人，只瞧見了一張懨懨的臉。--鄭洵興致不高，但凡同他親近點的都能看出來。

鄭洵坐在葉照身旁，只垂首看著面前黑沈沈的檀木桌，那上面擱著一碗酒，沒有動過。

這涼州官場的席面上，他認得的面孔統共一只手數得過來，也沒什麽閑情去左右逢源。小坐了半個時辰，只覺乏味無趣。

他目光掃過主位上的謝程，再落到他斜對面的謝傕身上。

心裏驀地一痛，又想起昨日秦釧朝他吼出的那些話，那些個他不願直面可又盤桓在心底的動搖和懼怕，光想一想都喘不過氣來。

謝傕今日穿大紅坐蟒常服袍，雲紋抹額，束了發，濃黑眉眼，一張臉英氣挺闊。像是一柄錚亮的劍，比往日還要好看上幾分。

他坐在靠近謝程的下首。看起來，這席間的許多人同他是相熟的。

每逢有人上前來敬酒，都會連帶著與他寒暄幾句。任誰看了也得說一句，父慈子孝，好一個出眾的年輕人。

鄭洵恍然間有滄海輪轉的虛無感，上一次在京城的席上，謝傕被一群夫人們糾纏得面紅耳赤還需要他出面解圍，到今天卻是如魚得水得多了。

這是他生長之地，自然是游刃有餘。

可他不一樣。千萬裏來一趟涼州，該見的孤魂已經吊唁過了，壯麗山河也已飽覽過。他生平頭一回叩問己心，敝體餘生，該當如何度過

撇開前半生的囹圄深陷和慘烈遭遇，而立之年，他似乎就快抓到命運的韁繩，可以去為自己活一回了。

從未擁有過的自由，讓他為之心馳神往。與此同時，是如影隨形的猶疑和搖擺。--他的後半生，大抵是撇不開謝傕這個人了。

他不僅歡喜他，也依賴他。可若是有一日這人當真背棄了他，他便沒有活路了。

可謝傕到底和他不一樣。他家世清白，有好人品，身體健全，正當盛年……每多挑一處他的好，鄭洵就多厭棄一分自己的不夠好。

碰上這麽個人，他才知道，少年時挨了那一刀，自卑的印記就被烙印進了骨血。

在旁人面前，他可以做高嶺之花立在崢嶸高寒處，無憂也無怖。可遇上謝傕，哪怕這人把心肝都掏在他面前。他也還是自卑自憐，患得患失。

另一邊，謝傕也沒好過多少。酒席尚未過半，他就被灌了好幾海碗的烈酒。

來往賓客裏稍位高權重些的，大多是他爹的同僚，是長輩，官銜也比他大。就是礙著禮數，也要跟著招呼一二，別人敬酒，他也不好推拒。

這些人和他爹共事十幾年，眼看著謝傕從黃口小子長成個清清爽爽少年人。

一來二去的，話頭就往他的終身大事上扯。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誰家的小姐才貌出眾，誰家的閨女家世相當。

有些老大人對他青眼有加，家中又有適齡閨女的，就總想撮合一段良緣。

這事兒從前有過許多次，但都是在私宴上，沒成想今日又被拎出來。

謝傕本不在意的，全當耳旁風，可今時不同往日。他只怕這些人再說下去，鄭洵聽了會窩心。

他飲盡一個雲燕補子遞過來的酒，趕緊撇眼去看鄭洵。

謝程回城，是謝傕帶人去城外接的，回來後又陪著去軍營裏走了一遭，已經兩日沒有見過鄭洵了。

昨兒個他從南邊軍營打馬回來時，已經是二更天。他在王府外面晃蕩了一圈，終究沒有黑燈瞎火地去叩門。

本想著今日好歹能見上，酒宴嘈雜，又人多眼雜，還沒尋著機會同人說上話。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謝傕歡喜之外也直覺鄭洵神情懨懨的。

他坐在葉照的旁邊，月白雲紋曳撒，肩上是織金蟒紋。這個人，每每在大場合也是一身白，談不上煊赫，卻紮眼到不容忽視。

那是他心尖上的人，自然與他人不同。

他們隔得不遠，一擡眼就能瞧見對方的距離。可這會兒鄭洵只垂首盯著面前的黑檀木桌，面前還擱著一碗沒有動過的酒。

不知是聽見了這邊的談話心裏不快活，還是在神游天外。

謝傕只覺得，這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就真像是一縷縹緲的雲煙。下一秒，他就抓不住了。

他心裏煩悶，既怕鄭洵多想，還因為他們的關系不能堂堂正正地掀開在人前。

他說過的，要把這個人帶到他爹面前……他是這麽打算的，也同謝程打過招呼了，自然是一頓爭吵不歡而散。

他本想再等幾日，等說服了他那頑固的老爹，就把人帶回去給全家上下都見見。

可偏就漏算了這席面上眾人的無心嬉笑之語。

左右賓客言笑晏晏，話進了謝傕左耳，又打右耳出來。他沒有心思去關心旁人說了些什麽，只目光灼灼地盯著鄭洵。

若他肯擡頭，就能瞧見這麽一個憨癡的小子，滿心滿眼都只看得到他這個人。

可鄭洵沒有擡頭，他目不斜視地盯著那黑沈沈的桌面。

他坐在那裏，坐化飛仙一般，好似這席間的喧囂入不了他耳。

謝傕沒來由地心慌，他怕……怕鄭洵的沈默和疏離，更怕某一日自己也變成他漠不關心的凡塵沙礫中的一粒走石。

那會要他命!

也不知是飲酒太多，還是心裏慌了神，謝傕只覺得腦袋都發暈。一暈乎吧，膽子就大，也就沒剩多少清醒了。

在暈暈乎乎之際，謝傕“謔”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上還抓著那只酒盞。

他本就個子高，這麽一個猛動作實在太過醒目。席面上“唰”的一下靜下來，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這下，鄭洵也被驚動了，他有些惶惑地擡頭，朝這邊看過來，正和謝傕四目相對。

謝傕是真醉了，癡迷地盯著人家的眼睛，直勾勾的。這個距離太遠，他想象著那雙漂亮眼睛裏該是泛著迷蒙的水霧，就像他無數次把人抱在懷裏時看到的一樣。

席間眾人盯著謝傕，又隨著他的視線看到了那位坐在襄王身邊的年輕大珰。

平白無故地，魂不守舍地盯著一個宦官看，那還是個比女人還要秀麗幾分的宦官，任誰看了都會多想幾分。

周圍的文武官員竊竊私語。

謝程看看謝傕，再看看那抹白色影子，文弱得不成樣子，一合計就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他心底竄起一團火，這個不孝子真是荒唐!可到底礙於人前，面上還是波瀾不驚的。

他把酒盞放回桌面， “咚”的一聲響， “喝多了就下去歇著，仔細唐突了各位大人。”

這話裏全是一個父親不容置喙的威嚴，卻沒能驚醒謝傕。可鄭洵聽見了，在那頭垂下了頭，錯開與他的視線糾纏。

就是這一個動作，謝傕心口絞得生疼。他只覺得，再多等一秒都會叫這個人看輕自己的真心。

失魂落魄或是借酒發瘋，他也管不著了，趔趄著繞過桌案，直奔鄭洵那處去。

席間剎那間更安靜了，眾人面面相覷，都只瞧著這年輕人究竟要幹些什麽。

鄭洵有些怔楞，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之際，葉照搶先一步說， “將軍，本王尚未成年，不便飲酒。”

那眼神裏都是告誡，這是替謝傕的失態打圓場。--這人混不吝，又醉了酒，要真在這眾目睽睽下說出點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不光是鄭洵，就連他自個兒也要聲名盡毀了。

被這目光一刺，謝傕酒也醒了大半，可還是不甘心。他有些頹喪地從桌面上抓了一壺酒，給自己倒上。

他立在席間，擎著那杯酒，眼睛仍盯著鄭洵，話卻是朝著高位上的謝程說的。

“父親，同你引薦一個人。這位是萬歲爺親封的四品巡察使，鄭洵鄭督公。在京城時沒少幫兒子的忙，這杯酒該敬的!”

說完也不等眾人反應，舉杯一飲而盡。

原來是為了答謝舊交情，席間眾人不疑有他，氣氛顯可見地緩和下來，漸次有了人聲。

話說到這份上，謝程也只好陪著走過場。他朝著下首的鄭洵遙遙舉杯， “犬子承蒙督公厚意，多謝。”

鄭洵瞧著面色潮紅的謝傕，電光火石間，他也明白了。

前幾日他說過的，要在滿座高朋處，把自己引薦給他父親……

心思倏忽輾轉間，他心底有一些甜，更多是無法言說的澀。他平日裏不輕易飲酒，至多在心裏不快活時淺嘗輒止。

可眼下境地似乎不一樣，需要他做些什麽。

他從桌上端起那碗酒，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先是對著謝程遙遙作了一揖，再把目光拉回到謝傕身上， “小將軍心意，鄭某也心領了。”

話音未落，仰頭將那碗酒一飲而盡，有些灑落的風致。

酒入喉頭，真是暖的，不僅暖人胃，還能暖人心，可到底太烈，教人魂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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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就阿蘅和小謝的戀愛應當不能是一帆風順的。不過這都不重要，早晚會讓大家笑著祝福他們的xs。

今天是除夕，刀裏找糖，也還是要祝各位寶貝們兔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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