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又過了三兩日，謝傕沒等到他爹率眾回涼州。先到謝宅的另有其人。

是段顯，身邊就跟著一個大喜。

這個往日嬌生慣養的公子哥，細皮嫩肉都被風吹日曬成了麥色。

那張臉上，沾染的除了蜀地和西北的風霜，還有世事滄桑。

兩個人走進謝家院子時，衣衫都破破爛爛了，看上去很有些潦倒和窘迫。

謝傕有些發懵，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游移， “好幾千裏的路，你們難不成是走著來的”

當日遣大喜送人去西南，也是鄭洵掛念著這小宦官是蜀地人，打小被拐賣到了京城，活了十幾歲，還沒回過生養之地。

能趁著這趟沿途看一眼蜀地風光，總也是好的。

走前是給夠他盤纏的，足夠他從西南到涼州兩個來回的數目。眼下，雖說是多帶了一個人，也不至於困頓到這個地步。

謝傕一邊把人往屋裏領，一邊吩咐下人去備好飯菜。

“怎麽就弄成這樣了”謝傕遞給段顯一盞茶， “你先前沒說要來西北，一聲不吭就跑來，還搞成這副樣子。好歹來封書信，我好叫人去城外接你。”

段家是失勢了，可段家女婿還留住了官銜，這種境地裏不會不照拂小舅子一二。

段顯接過去卻沒喝，把茶轉手遞給了大喜， “先前不還嚷著口渴，喝吧。”

大喜擡眼看看謝傕，有些局促，但他確實渴壞了，接過就往肚子裏灌。

段顯轉頭迎上謝傕探究的目光，不甚在意地擺弄了下有些破的袖擺，臉上還帶出點笑意。

“是我想沿途看看大好河山，硬是推掉了我姐備著的那些金銀細軟和仆從，就圖個清凈呢……可沒成想，這一路到西北，不太平，半道上遭了匪。還是這位小哥散盡盤纏又挺身而出，才叫那窩山匪作罷……”

他伸出手，雲淡風輕地指了指一旁的大喜，是不著痕跡的熟稔。

“別說我了，早前路過甘南時，可是聽了大把謝將軍在秦州城的傳聞。你這回家路也不太平啊，表哥。”

謝傕沒作聲，他再轉頭看段顯。

突逢一場變故，這個從前眼高於頂的公子哥，外貌和心性都變了許多。但好在，沒有一蹶不振，依稀還留有一點往日的心性和音容。

這個時候，大喜站出來要告辭，說是既然段公子已然送到，就該去找督公覆命。

只是不知道眼下督公和殿下住在何處。

這個小宦官和謝傕談不上相熟，不知道他和自家督公已經如此那般，只客套地要告辭。

謝傕叫住人，沒有一點架子， “你在我這裏吃過飯，再沐浴換套幹凈衣服再回去罷。這風塵仆仆的樣子，倒叫子奚看了掛心。”

大喜還是拘謹，可聽了這話也就不好再推辭，只傻站了一會子就隨人先去沐浴更衣了。

這天入夜是小山送大喜去的襄王府。

左右不過幾條街的距離，小山熟門熟路地摸到了王府的後門，擡手就拍門。

當即有小火者開門，看見是他，嬉皮笑臉地喚一聲“小山哥”。再看一眼大喜，是個眼生的，也沒多問。

“這個時辰，你們督公還醒著”小山疑心鄭洵已經睡下，不好擾人清夢。

小火者也拿不準，猶猶豫豫地，想要去報門。

小山不想為難他，擺擺手， “算了，這位喜公公是督公跟前伺候的人，遠道而來。能否先同三樂見上一見，他當知道怎麽安排妥帖……”

大喜立在一旁，沒吭聲。

這小武官的話，讓他心裏有些吃味。

勞什子的“喜公公”。從前在宮裏也有人這樣叫他，他沒覺得哪裏不對。可眼下被這人叫出來，多少有些不倫不類。

再聽他“三樂”喚得那樣親切不設防。大喜只心底犯嘀咕--從前，這兩個分明不對付，幾何時變得如此親近了

小火者打著燈籠去通傳了。

兩人站在屋檐下，只等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三樂風風火火地撲到了門前。

身上只穿著件略顯單薄的白袍子，頭發都披散下來。

他本是鄭家旁支，又日日伺候在跟前，神態和鄭洵像了個三四分，有些別樣的風采。

小山借著夜色去看他，有電光石火般的悸動。

人家卻一個眼風沒給他，風一樣卷到了大喜身前。擡手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喜出望外地喊， “可算回來了!”

闊別重逢，大喜心裏也快活。

數月不見，這小孩還是咋咋呼呼又熱情似火的。只是，旁邊還有人呢，多少有些不自在。他輕咳了聲，把人輕輕推開。

三樂有些摸不著頭腦，撒開手轉頭一看，小山神色不大好看。他心裏“咯噔”一下，大概懂了，又還有點迷糊。

他打發小火者領著大喜進後院，先去安置。自個兒在門邊磨磨蹭蹭，等到人走遠了，才來拉小山的袖子， “哎，擺個臭臉多不好看。來，笑一個……”

他伸手去抻小山的嘴角，嬉皮笑臉的。

小山瞧著他這不設防的笑臉，只覺得再多的氣也都散了。這小孩心裏有他，他便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趁著三樂胡鬧的當口，一偏頭， “吧唧”一下親上人家的臉蛋，話說得裝模做樣， “除了我，不許抱別的男人。”

三樂這才確信了，這黑小子是在吃飛醋。

可大喜同他什麽關系光著屁股一起玩到大的，在他心裏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這有什麽好吃醋的

三樂一邊兒溫聲去哄人，一邊兒在心底腹誹--這小子還真是隨了他家那個不著調的將軍，誰的飛醋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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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今天這三章都比較短。明兒開始往肥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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