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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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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

到涼州的第三日,葉照新得自己的府邸。

比不上皇城裏達官顯貴們的私宅來得氣派。可一方院落收拾得古樸有致,雕龍畫棟,也算得上是涼州城最有臉面的宅子了。

雖說是正式封王,成為一方藩地領主。可葉照每日仍舊只想著四處游街逛蕩,是個片刻閑不下來的主兒。

涼州城,這個他在風物志裏讀到過無數次的西北邊陲小城。

過去,他從小舅舅鄭洵口中聽說過這個地名很多次。而那個素未謀面名叫鄭瀠的年輕人--他的另外一個舅舅,十三年前長眠於這片土地。

雖是靠近邊境,和河對岸的外族偶有沖突摩擦。但好在文能定邦,武能震懾敵人,尚能偏安一隅。

這裏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城裏販夫走卒買賣興盛,間或夾雜著些面容奇特的異族商賈。

他走在路上,只覺樣樣都新奇有趣。自由,是他過去從未擁有過的自由。

從前在京城時,別人看他是東宮遺孤,可憐又可悲。總有些心術不正的臣子打他主意,想要挾之以令諸侯或是密謀些作亂犯上的勾當。

久而久之,他也就被昭陽殿裏的那位九五至尊日夜惦記。

這就是皇家,所有人連帶他自己都幾乎忘記了,那位高座上的年輕天子,與他也是血脈相承。他們是血親的親人,可皇宮冰冷,已經容不下這一抔親情。

和東宮一起被埋葬的,還有那個少年時意氣風發把他舉在肩頭繞著梅花樹瘋玩的小叔叔。

到如今,那偌大的宮城,沒有叔侄,唯有君臣。

他來涼州,除了想要看一眼這塞外的壯麗河山,還為了讓萬歲爺從此安心。

一個不得勢的小皇子,長長久久地遠離了權力的中心。那些暗夜裏虎視眈眈的人,便也就不用再處心積慮了。

外人說他紈絝,他確實安於如此,也只能如此。

前一日京城傳信過來,他那位權極一時的王叔葉臻,被聖上撤掉了統領東西兩廠的職權。

明眼人都知道,鄴王一脈開始走下坡路了。

天子的威嚴不容挑釁。葉臻的失勢是板上釘釘的,無非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可是他自個兒自斷臂膀,為了那個長埋地下的人,失了一貫的理智分寸。

他不覺得唏噓,只是意外於如今才看到葉臻在醉心權術之外殘留不多的真情和本我。

權力傾軋,你方唱罷我登場,走馬燈一樣的過場裏,那一縷單薄的真心,是那樣的難能可貴。

三樂和小山跟在葉照後頭。

他們已經在這涼州城逛蕩了整整三日了。小山苦著一張臉,小聲同三樂抱怨, “來來回回已經逛了三兩日了,小殿下怎麽……還沒膩煩呢也是個正經王爺了,他不需要處理政務嗎”

三樂瞄了一眼葉照的背影,小聲咬耳朵, “剛搬進新宅子的那一日,同督公吵了一架。這兩日裏他一整天兒往外面跑,怕也是為了躲著督公……”

“吵架”小山無法想象葉照正面頂撞鄭洵的樣子,而鄭洵那樣的人,竟然也會同一個孩子較勁, “為了什麽”

三樂有些頭疼地撓腦袋, “督公說要自己去外面置個宅子。還說殿下已經封王,再過幾年會成家有自己的妻妾仆從,再沒有住在一起的道理。殿下不肯依,正慪氣呢……”

原來是為了這個。怪不得葉照這幾日,面上笑著,可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頹敗落寞的神情。

“督公話也沒說錯啊。殿下是不是太過依賴他了”小山咳了一聲, “而且,就你家督公和我們將軍現在的關系,每日總要見上一面的,住在殿下的府邸裏也不太好吧……”

三樂這才恍然大悟似的,他都還沒想到這層。--怪不得小殿下生這麽大氣呢。

涼州城外,草木蔥郁,無名孤冢,青草萋萋。

冢前荒涼,四處唯餘蒼茫。

灰白墓石上簡單刻著墓主人的軍銜還有生平,碑文筆畫潦草,久經風霜已經漸次斑駁,應當出自軍中某個識字的兵丁之手。

唯獨墓主人名姓一塊,生生留空了。

謝傕把包裹裏的物什一一擺放在墳前,一壺陳年舊酒,一柄舊刀。

“他死了沒多久,鄭家也覆滅了。被扣上了謀逆的罪由,就連死後也不能擁有名姓。”鄭洵在那半人高的孤墳前蹲下身,入眼皆是青黃草木,有些蕭索,可也安寧。

“兄長,我來看你。”鄭洵把那壺酒灑在墳前,淅淅瀝瀝。

其實鄭瀠在京城時,受制於家規約束,又在禦前當值,是很少飲酒的。

可他人到了涼州,西北苦寒,久而久之也就愛上了這能暖人身的好東西。

每每來信,總笑說,等來年回京給阿蘅捎帶涼州城西葉家上好的女兒紅。緊接著下一句又自說自話,阿蘅還小,不能喝酒。

歲歲又年年,他終究沒有回來,連來信也日漸稀疏了,直到再也回不來。

少年鄭蘅,沒有等到哥哥從涼州帶回來的酒,也從未與他的父親或是兄長對飲過。

此後的十多年,他只在最難捱的時候抿幾口酒在嘴裏。酒能暖胃,確是真的。

再後來,他連自己的名字都丟掉了。鄭蘅,鄭瀠,連帶著那個煊赫一時的鄭家,一夜之間,全都被葬進了歲月洪荒。

皇城裏的許多人還記掛著他們,可這個“鄭”字,已經是一個不能訴之於口的禁忌。

所有人在心底追思,又在明面上閉口不提,甚至抹殺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謝傕也蹲下來,他拔出那把半舊的繡春刀,刀柄上那一個“瀠”字赫然就在眼前。他轉頭看鄭洵,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要把名字還給他嗎”

鄭瀠,字成瑜。這個名字的主人曾經是皇城最鮮衣怒馬的貴公子,也是涼州軍中一時風頭無兩的好兒郎。還是父親的驕傲,妹妹的倚仗,弟弟的憧憬……

可眼下只不過一捧黃土枯骨。

風從林間穿過,草木寂寂。

鄭洵低聲笑了笑,又搖頭, “算了,只怕名姓會拖累他,死後還不得安寧。這偌大的涼州城,此後便是這一縷孤魂的歸鄉。我也……在這裏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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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比較偏愛哥哥吧,畢竟他死在了自己最好的年紀。好歹,總算讓兄弟倆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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