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信

五月艷陽天，紀恒被押解回京。

按照秦州府衙並三班禦史的主理結果，罪首紀恒同一幹協從疑犯皆被扣押回京，再行論罪。

紀恒已然被革職，人到了京城，生死一念全憑聖上裁斷。可說是有去難回再無生路了。

朝廷人馬出動的這天，繞過大半個秦州城，打西門而出。

自有秦州的老百姓蜂擁而來夾道圍觀。

大多人不知其中內情，只知這位過去十數年在整個甘南呼風喚雨的總兵大人--這位秦州升鬥小民心裏最大的官兒，就這樣日薄西山一般迅疾隕落。

難免覺得驚奇，更感造化無常。

還有些人不為了別的，不過是愛看這眼見他樓起樓又塌的戲碼。

謝傕和鄭洵同人群隔開了一段距離，一起遙望那隊往城門外去的車馬。

“他府上人如何了”鄭洵到底是經歷過家門破落滿門抄斬的人，自然知道這種境地裏家人連坐的無辜和可悲。

謝傕像是猜到他所想，有意把話往好處說， “聖上仁寬，並未株連。早前聽說紀府仆婢都已被遣散了個七七八八。唯獨……那紀夫人不顧旨意，一心要同上京城。便也就被一道押送回京了。”

鄭洵沒覺得意外，這像是那葉氏會做出的事。二十年夫妻，情分深淺，自當如此。

“此間事既已了，我們也該啟程涼州了。”謝傕話裏有些按捺不住的歡喜。他去歲離家，時間兜兜轉轉，已經過了大半年。

要說一點不思鄉，那必定是假話。

“前日裏守墨還與我說想要同行回涼州……他應是要先去見你父親一面……這一次皇上火速遣他從涼州來甘南，應當也是令尊斡旋的結果。”鄭洵話說得清清淡淡，心底卻有些打鼓。

謝傕這個人平日裏看上去穩重，可每每吃起飛醋來是一點道理也不肯講的，他需得提前與他分說一二。以免屆時他當著外人的面鬧脾氣，教場面難堪。

誰知這回竟是他想多了。謝傕只不鹹不淡地點了下頭，神色未變。

鄭洵在心底苦笑，這人的心思，還真是不好捉摸。

臨出發的前一晚，三樂和小山騎在屋檐上看天上的月亮。

西北初夏，月朗星明，夜色無垠。

三樂躺在房頂，頭擱在小山腿上，沒心沒肺地閑嘮嗑。

“我只覺得納悶呢，這兩日看督公的態度，他像是毫不知情的。謝將軍既已撞破我們的事，竟沒有說給督公聽，你不覺得這裏面有古怪”

小山伸手去揪他的一縷頭發，烏油油的，細且軟，握在手裏揉。

他心裏是五味雜陳的。

耳朵邊是謝傕的告誡--兩個男人這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其實他不怕，可三樂從小受了刑，年紀輕輕已經受盡冷眼。

若再因為與自己的關系被人唾罵，這個玉一樣一摔就碎的小人，當真能一點不在乎嗎

他在這頭神游天外，三樂在那邊自顧自地絮叨。

“這事兒長久瞞不住。不若我改日直接了當地同督公把話挑明，大不了挨頓臭罵乃至打，也好過眼下提心吊膽。哎……你知道嗎我白日裏替督公收拾屋子，見著了謝老將軍的信，那是寫給你家將軍的……”

“你怎還偷看人家信”小山只覺得意外。

“什麽偷看!誰叫他自己的東西也往督公屋裏亂扔。那信就夾在兵書的夾頁裏，我收拾書時冷不丁掉落了出來，不自覺也就瞥見了幾眼。”三樂不作多想，有些雀躍地往下說: “好巧不巧，像是提到我們督公了。”

“說……說了什麽”小山語氣幾乎是忐忑了。

老將軍的脾氣他再清楚不過，對將軍向來嚴厲。

他只怕信中寫了什麽教鄭洵難堪的話。

“……”三樂凝神回想， “我沒好看太仔細，左右不是什麽好聽的話，但也還算體面。不知道督公瞧見了會不會難受，我都不敢同他提這事……看樣子，你們家這位老將軍不是好相與的。”

“誰家父親能接受親生兒子心悅一個男人都會這樣吧。我們將軍是謝家這一代的獨苗，又有好人品。早前在涼州，那也是滿城姑娘欽慕的少將軍。上門做媒提親的絡繹不絕。這種境地裏，家裏長輩自然覺得他能尋段好姻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猛的一下，小山大腿被人用力揪了一把。他“哎喲”一聲叫出聲，一低頭正對上三樂皺成一團的臉。

那雙水靈靈的眼裏像是要噴出兩團火來，說不清是生氣了還是委屈了， “那你家是不是也有人還等著你傳宗接代呢”

小山暗罵自己嘴上沒個把門。

他知錯就改，狗腿子地替三樂揉腦袋，一板一眼地解釋， “草原上的人向來比你們內地人灑脫得多。我娘……我會好好和她說我們的事。說起傳宗接代，也不緊著我一個，好歹我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那讓他趕緊成家生子，你母親有寶貝孫子抱在懷裏，也就顧不上你我了。”三樂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脫口而出的話透著點孩子氣的天真。

“……”小山沈默片刻，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我幼弟今年不滿十歲，還是玩泥巴掏鳥窩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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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比較短。因為馬上要回涼州啦換地圖換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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