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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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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梁歪

飛檐下,謝傕和鄭洵並肩而立。天上一輪冷月,寂寥,淒清。

謝傕轉頭去看鄭洵,月白衣袍,黑的發,沒戴冠,是時興的紮發樣式。簡簡單單,卻也打眼得緊。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初見時月下那抹似仙似鬼的身影。

而這團影子,如今已經被他捂熱了,活過來,有了生氣。喜怒悲歡,一一生動。

比如現下,他在他身上看到了纖毫畢現的悲戚。

“子奚。紀恒過兩日就要被押解進京,罪證確鑿,想是沒了生路。故意說話來刺你,左右不過是尋個痛快。你要寬心……”

“明川,你家中沒有兄弟姊妹。少年時都是同誰嬉戲玩耍可會覺得孤單”鄭洵像是沒聽見他的話,還在擡頭看那輪掛在天際的冷月,幽幽地問。

謝傕偏偏腦袋,思索兩三秒脫口而出。

“草原上與我一般大的孩子一抓一大把,大家每日玩鬧在一處。一起學騎馬一起抓螞蚱……可以找樂子的事情太多了。我總在想,我雖沒有一母同胞的血緣兄弟,可有一大把異性兄弟。雖然長大後,身份有別,到底不如小時候那般親了……”

他也擡頭去看那月亮,有種難以言說的落寞。他是家中獨子,娘親體弱多病在他十來歲時就病逝了,只有個暴脾氣的老爹。

他從小跟著謝老將軍四處練兵,在黃沙大漠和廣袤草原上都摸爬滾打過,養就了自由散漫的性子。

平日裏帶著左鄰右舍的半大孩子上房揭瓦,偷雞摸狗,沒少惹事。

因著他是將軍獨子,那些叔伯嬸嬸們多少嬌慣他些,更是讓他無所顧忌。

可他爹信奉是的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義,打小他就沒少挨揍。

雖則嚴厲,可老爹每日忙於軍中要務,無暇分身照看他,說得上是散漫放養。

要論孤單,在他少年時,也不是沒有。

有時是思念母親的音容笑貌,雖然後來他已經不大記得他娘親的眉眼;有時是挨父親打後既怨恨又委屈的心事……

他知道,鄭洵此生怕是很難放下兄長英年早逝這事,還要承受這世上再無血親的孤苦。

因為懂他心底的苦痛,所以更加想要對這個人好。

“我小時就是個病秧子,風一吹就倒。母親早逝,父親忙於政務。真要回憶起親人舊事,最多的還是和姐姐兄長玩在一處的細節。外人只知他們一個是主事東宮的太子妃,一個是鄭家的嫡長子,可我還記得……記得他們少時的模樣和心性。”

鄭洵該是長久陷入了對過去的追思裏,神色柔軟了下來。

“對我來說,親人所在之處便是家。可以是朱檐黑瓦的深宮,也能是大漠孤煙的塞北。可年歲漸長,所有人都漸行漸遠。我總想,等再長大些,就能追上他們。只恨老天造化弄人,這輩子再也等不到這一日了。他們都一道去了,幹凈利落,怎就獨留我一人在這世上……”

鄭洵哽咽,沒再往下說。

世間事,若都是十全十美那也不會讓人心心念念。正因為抱憾終身,才叫人執念難消。

謝傕連心尖都疼到發顫。

驀地,他似乎懂了--自己緣何在寥寥數面之後就戀上這人。

他二人,命途軌跡各不相同。可同樣都是幼年失母。他們的成長是相似的,孤單的,懵懂的。

區別只在於他還有所怙恃,而鄭洵是當真孑然一身了。

他不信命,可只覺得冥冥之中因緣既定,才讓他遇上了這個人。

他隔著寬大袖袍去握鄭洵的手,言辭懇切, “子奚。往後我就是你的兄弟愛人,我們自會有一個家。你還有阿照,他與你血脈相連。”

鄭洵轉頭來看他,說是笑吧,可眼角還掛著點濕意。眼底藏著點悲色,可到底是明亮的。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在漫長的寂靜裏,鄭洵笑著點頭。

回到拈花樓,謝傕先去敲了葉照的門。

血濃於水,這道理亙古不變。此時此刻,讓他去鄭洵房裏說上片刻的話也是好的。

人家甥舅一處說話,他不好旁聽。

謝傕在二樓轉悠了一圈,繞到小山房門前。算算日子,他們也到了收拾行囊啟程回涼州的時候了。他還需要同他叮囑些要事。

門是緊閉著的,人像是不在屋裏。謝傕納悶,這大晚上的,這渾小子又到哪裏野去了……

沒想出個所以然,謝傕轉身欲走。就在這當口,屋裏傳來瓷器碎掉的聲響。

他心下一凜,莫不是有什麽變故。急忙緊走幾步上前,擡手敲門,一邊敲,一邊喚小山的名字。

屋裏死寂,就在他要踹門進去之際,小山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傳出來, “這就來!”

謝傕等在門口,屋內腳步聲雜亂。”

自打他從甘南軍營中回來,小山這小孩就處處怪怪的。

說不上是哪裏不對勁,可他自打記事起,就跟在謝傕後頭到處跑。單憑直覺他也知道,哪裏透著點古怪。

房門被從裏面打開,小山站在門裏。

白日裏不離身的舊罩甲已經脫下,只穿一件布內衫,發髻都有些散,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

見著了謝傕,他神色有些拘謹地喚了聲“將軍”,眼睛去瞄自己的腳尖。

謝傕疑雲更甚,他個子高,稍一擡頭就看清屋內情狀。另外一個少年,窩在墻根,同樣是衣衫不整。

謝傕思緒停頓片刻,才終於搞懂這怪異情形。

“你們……”他話哽在喉頭,後面的話卻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這分明還是兩個孩子,竟也……竟也這般了

三樂往前幾步,白凈的臉紅透了,他大著膽子支吾, “是我,都怪我……小山是被我帶的。他就是個沒嘴的悶葫蘆傻小子,哪裏懂這些!將軍,您別打他!”

那聲音都在顫,眼裏有淚,卻還倔強地仰著頭,可憐巴巴的,話卻說得擲地有聲。

謝傕方從震驚中回過神,他有些苦笑不得, “我幾時說要打他了……”

這兩個小冤家,還真是不讓人省心。他不敢往深處想,這事鄭洵該作何感想。

他沒出聲,兩個小人也大氣不敢出,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摸著眉來眼去。

謝傕一時拿不出註意,有些頹唐地晃了晃手,竭力把聲音放輕, “三樂,你們督公該是要沐浴更衣了,你且去伺候吧。把衣服穿好……”

三樂見謝傕神色還算緩和,不像是要動手的樣子,這才著急忙慌地往身上披外袍。

衣服穿好了,他還在房間裏磨蹭。

他不放心,還不知道謝傕要怎麽懲治小山呢。說好的一起挨打,如今他怎可先逃開。

若是對上鄭洵,他自個兒被怎麽罰都好說。

可謝將軍對小山,平日裏雖則親厚,惹急了也是會直接上手的……他越想越慌。

小山猜到他心思,打眼色安慰他。

三樂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謝傕等人繞過墻根,才擡步進屋,留下一句“房門關上。”

他左右環顧屋內,床頭的木架子上擺著幾個白瓷瓶,都是客棧陳飾裏常見的款式。

一個碎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想來是兩人胡鬧時掉下來摔碎的。

他沒多再看,只坐在靠近門邊兒的扶椅上,垮著一張臉, “還不把衣服穿好……你看看你這成什麽樣子!”

話一出口,謝傕才覺得傷腦筋。他平日與鄭洵膩歪在一處,這些個小的也沒少見著些什麽。

難道,這兩小子真是有樣學樣,這才廝混到一塊兒

小山去年臘月剛滿十七,三樂比他還要小上半歲。

兩個丁點大的小子,這算什麽事!

他不知道該怎樣開口與鄭洵說這事,更不知回到涼州後,要怎麽和小山的阿娘交代。

草原上的人家,雖則生性豪放,可男婚女嫁的習俗也延續了千百年。家裏老人必定不能接受這樁事。

他在這頭神游天外,小山在那頭手腳麻利地穿好了衣服。還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有一眼沒一眼地偷瞄謝傕變幻的神色。

雖是主仆多年,可哪裏遭遇過這等尷尬情形。謝傕有些不自在地幹咳兩聲,斟酌措辭: “你們……你脫他衣服了”

他這是明知故問,方才情形已經夠明了。

事實上,他想問的是,這兩個渾小子究竟胡鬧到了哪個地步,卻實在找不到稱口的話來問。

“是……沒……”小山紅著一張臉,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了。他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懂,支吾了半天,心一橫,大言不慚: “將軍,我同三樂是你情我願的。我……我想同他在一起,這輩子都這樣。橫豎,親也親了,抱也抱了。我不要同他分開!要打要罵,我都受著!”

話完沒說還呢,撲通一聲就跪到地上去了。

這小子打小就跟在謝傕左右,說是主仆,更像是他的弟弟。平日裏謝傕也慣著他,已經是沒大沒小慣了。

這樣正兒八經地跪在他跟前討一頓打罵,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謝傕哪會真對他動手,想罵也找不到話。這一團亂麻,還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好在從這小子方才的話裏來看,還不至於太過荒唐。

他嘆口氣,話講得語重心長, “你們年紀都還小,一時不懂事胡鬧下也就算了。你要真歡喜他,就該知道……你們這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一想,他自個兒同鄭洵何嘗不是一樣他只覺得沒有立場來指責小山。

果然,小山頂嘴的話張口就來, “您與督公不也是這樣,怎麽就不行了將軍,你不也不怕!甭管別人怎麽碎嘴,我才不怕!”

小山跪在地上梗著脖子,臉漲得黑裏透紅,像是只桀驁不馴的狼崽子,神色凜然。

謝傕一時語塞,腦子裏冷不丁蹦出那句古話--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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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雖然偏愛一些一見鐘情的橋段,但所有的一往情深背後一定牽扯人物特定的際遇。這章算是小小地寫下小謝和阿蘅非彼此不可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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