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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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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袍

甘南軍的紀總兵,坐鎮秦州城十來年,卻在前日裏被革職查辦。

這朵飄在秦州老百姓頭上的雲彩,數十年如一日,終究化作煙霧。

那佘山上的軍火庫也都被京城來的欽使收繳查辦。

而紀恒不日也要被押解回京,待三司會審之後,再行論罪。

這一日傍晚,秦釧從秦州府衙回到拈花樓,還沒來得及脫下緋色官袍,就來到鄭洵的房門前。

是三樂伺候在門口,只說督公在書房,給禦史大人留了門。

他一進來,鄭洵坐在書案前翻閱一堆案情卷宗,那是秦州府衙連夜整理出來的軍火案案卷。頭發還披散著,黑發玉面,頗有些遺世的風采。

他心裏驀地閃過一絲辛酸疼痛。

若不是鄭家出了那樣的事,這個人本也是可以金榜題名搏一番事業的。如今,卻只能窩在無人處。

鄭洵一聽見推門聲就擡起頭,笑道, “守墨,你來了。這些卷宗我已看過,想與你細說一二。”

秦釧往前幾步,一轉頭,卻看見謝傕也在,拿著本兵書在窗邊閑閑翻著。見著他進來,謝傕客氣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秦釧有些愕然,這兩人究竟是何關系,竟已經親厚到這個份上。

秦釧來到書案前,瞧見鄭洵正在翻看那群異族山匪的供詞部分。

佘山的軍火走私已經背地裏進展了三兩年。

前有京城那邊源源不斷輸送而來的真金白銀,後有紀恒手下的能工巧匠和雄厚兵力用作人力,再經由這些異族人的門路,輾轉倒賣到境外。

如何分成,如何轉手,供詞寫得明明白白。

倒賣軍火的錢款,絕大部分直接存入了京城的某謝姓錢莊。這家錢莊的幕後主人正是葉臻。

所有的供詞和證據都直接指向了鄴王才是這宗買賣幕後主使這一事實。一切細節應有盡有,可也,實在太過詳盡了。

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一樣……

秦釧許是猜到了鄭洵的猜疑,搶先一步開口, “子奚,軍火一案是鄴王的手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可其中的內情遠不止明面上這麽簡單,切記過分深究。左右不忤逆萬歲爺的意思就是了,你該比我更懂揣測聖意才是……”

他這是在勸鄭洵,明哲保身,隔岸觀火,不要觸了上位者的逆鱗。

鄭洵凝著神色,有些出神。事情的走向確實撲朔迷離,紀恒首鼠兩端的做派也叫他生疑。

他知道,這事兒他不該插手太深。

好不容易求了旨意來的西北,他本想掙脫那樊籠,過一段真正自由的人生。

可從始至終,他都沒能真正做到抽身事外。

如今,若再牽扯進這團亂局裏,只怕再難安生。

“紀恒想見你。”秦釧擡手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低聲說。

只這一句,不單是鄭洵,就連謝傕都有些驚訝地擡眼看過來。

紀恒要見鄭洵。

還有什麽話是先前在甘南軍營裏沒同他說過卻要在此時說的鄭洵心底隱隱有了猜想。

“我去。”他幾乎是斬釘截鐵地說。

“我陪你去。”謝傕當即不假思索。

是了,經歷了上回的事。他一個不留神的功夫就讓鄭洵被紀恒的人拿走了,那樣的惶恐他已經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如今,他怎肯再放鄭洵獨自一人去見紀恒……哪怕那個人已經淪為階下囚。

牢頭在前面提燈,謝傕和鄭洵跟在後頭,彎彎折折地繞。這秦州府衙的地牢,遠比甘南軍營的還要幽暗陰沈。

空氣裏飄著粘稠腐朽的氣味。

微弱的光在一間稍大的牢房門前停下來,墻邊一左一右掛著兩盞壁燈。

這些許的優待便是這位昔日四品武將的唯一一點殘餘威風了。

牢頭也不客氣,用手上一大串明晃晃的鐵鑰匙敲幾下生銹的牢門,刺耳聲劃破寂靜,假寐中的紀恒扭頭來看。

這一眼過來,神情都滄桑了不少。

那帶路的躬身退下去了。幽暗處三人一時皆無話,死寂。

鄭洵上前幾步微蹲下身,月白色的袍角都拖到了潮濕的地面。可他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紀恒找他來的原因: “你想見我”

還是那抹清泉一樣的聲線,可謝傕聽出了他話音尾巴上的那點急切。

紀恒挪了下僵硬的腿,盤坐在散發著黴味的褥子上。

好整以暇的樣子,倒沒看出幾分落魄, “不如說你想也見我,鄭三公子。”

鄭洵輕笑了下,似乎心情不錯,他喜歡開門見山的談話。

於是,他也相當的開誠布公。

“你在鄴王和長公主之間左右逢源,可免不了被兩頭猜忌。這可是大忌,紀總兵。公主多疑,凡事自會留一線。可你是不是奇怪多年來視你為左膀右臂的葉臻,緣何也放棄了你”

紀恒在幽暗燈光處仔細打量這個年輕人,那張蒼白漂亮的臉,和記憶中的那張臉像了個五六成,眉眼細節處都能找到相似處。

大概是由於兩人的氣質殊異,知內情的人又太少,所以少有人把兩個人聯系在一起。

鄭洵臉上篤定的笑意微微刺痛了他,可他沒露聲色, “是你的手筆”

“手筆談不上……被你的人抓到軍營之前,也並不知曉你在為誰做事。但在遞呈陛下的信件之外,我還單獨給鄴王府捎了一封,上書僅十字--鄭瀠之死或與紀恒有關……”

“你……你何時知曉的!”紀恒神色微變。這樁隱秘,是他守了十多年的心底事,也是他今日找鄭洵來的原因。

“我原只是猜測……原意是想借葉臻手下的萬千暗衛之力查清來龍去脈,你知道的,查懸案,他手下的那些人最拿手。可這些人他也沒追查出個所以然來。如若這天下還有一人關心那人的死,我想,只能是我們那位王爺了。”鄭洵神色有些冷, “可就在方才,我的那點子猜測經由你之口證實了。”

“鄭三啊鄭三,你好謀算,到頭來是我低看了你……”紀恒掙了掙手上的鐵鏈子,神色有幾分功敗垂成的惱意。

“紀大人找我來不就是為了與我講這樁陳年舊案”鄭洵幾乎是冷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講,往真了說。你既在此處,那便是說--京城那邊已經查到了些什麽。這你不會不知吧”

謝傕站在一旁,低頭看鄭洵有些孱弱的背影。他從未與自己說過紀恒與他亡兄之死有牽扯,更未提及給葉臻寫信一事。

現如今,他倆在許多事上知無不言,鄭洵偏在這事上瞞了他一道。

說一點不失落,那是假的。可他也理解,這事是鄭洵心頭上的逆鱗,他人尋常碰不得,還需由他自個兒去勘破。

說不清是氣惱還是別的什麽,紀恒有些癲狂地笑。

“是!他是因我而死!任他什麽天之驕子,任他什麽鄭家長孫,到死的時候不還是馬革裹屍!你到涼州去,還能見著他的墳頭枯草!十三年了,沒人知道他究竟為何而死,就連葉臻也不知道。還一直活在鄭瀠因他而死的愧疚悔恨中……哈哈哈,真是可悲又可笑!”

鄭洵沒有說話,可他握住牢房鐵柵欄的細長手指都已經變形。

謝傕瞧見了,他握緊拳頭沒作聲。

要是在無人處,讓鄭洵倚在自己肩上哭一回也是好的。

可此時此刻,他知道,鄭洵不會流露出哪怕一點軟弱之色。他做不來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究竟是怎麽……死的”鄭洵眨了眨眼,不讓眼裏的濕意泛濫, “從前他與我寫信,說自己初到西北,結交了待他很好的軍中同袍,誇讚之詞溢於言表。而這所謂的同袍,就一心想要他命”

鄭洵是迷茫的,也是怨憎的。

很痛,可再痛,他也想知道,那顆在自己晦暗少年時代視之為光的太陽,到底是如何隕落的。

“同袍……”紀恒把這兩個字在口中走了一遍。已經許久無人和他提及這兩字了。

尤其在他執掌甘南軍權之後,更是無人敢與他平起平坐。軍中同飲食睡通鋪的日子,已經埋進他久遠的記憶。而在那片記憶裏,有一個年輕人,姓鄭名瀠,字成瑜。

他曾經是那年軍中最風光耀目的武曲星,就連平日裏不茍言笑的主將都看重他,笑說鄭家幾代文官竟橫空出世一個少年將軍,實在難得。

就是這樣一個少爺公子哥,與他一道在西北的泥地裏摸爬滾打,從最底層的新兵做起,難得是他待人和善如沐春風。他倆同一年入的西北軍,可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命。

他出身貧寒,為著一年幾十兩的銀兩,就能披甲上陣拿命拼。他是卑怯的,可鄭瀠從未看不起他貧寒的出身……

他想要功名,鄭瀠也想。

他要脫離家族蔭蔽,靠自己在浩瀚沙場上建功揚名。

所以他們一度志同道合。後來,京城來了一個叫做葉臻的少年。聽說他是皇帝的兒子,是出身尊貴的小王爺。

可這樣的人,與鄭瀠親如兄弟。

連帶著他這樣低微的出身,也能與皇子同進同出。

……

再後來呢

他已經回想不起,志同道合的同袍之誼在何時變了質

不同出身的人,要擁有平等持久的情誼,猶如天方夜譚。

興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興許是他的嫉妒扭曲了人心。

昔日好友漸行漸遠,物是人非處回想往事,他才驚覺--自己與鄭瀠從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與葉臻更是只有君臣之義……

在外人口耳相傳的因果裏,人中龍鳳的鄭家公子是個斷袖,為著一個庶出皇子,拒婚國朝尊貴的公主殿下,更為了搭救這個相好死在了西北的黃沙裏。

事情經過確如傳聞,可沒人知道,那次敵襲遇險,他與葉臻帶了幾百人深入敵軍,原本可以奇兵制勝平安歸來。是有人故意把鄭瀠的行蹤出賣給了河對岸的敵人……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西北三月的春雪裏。

“同袍。是啊,我們曾經一同拋頭顱灑熱血,他在我最困頓之時救濟過我家,我何嘗不是冒著生死救他於危難他曾言,今生欠我一條命。一命之恩,來日必報。可世間事大多好事難成……我們一樣的出生入死,甚至我的功績比他更多,我受的傷比他更多。可西北有任何一個人聽過紀恒這一號人世人只看到他鄭成瑜,春風得意馬蹄疾。而我就像是卑微螻蟻,掙紮在陰暗處。我要爭,要往上爬。出人頭地,代價就是失去所謂同袍,一個,兩個,無數個……他因我而死,九泉之下相見時,我自會與他分說。”

紀恒絮絮地說給門外兩人聽,可聽上去更像是自言自語,有些魔怔了。他找鄭洵來,大概只是想找個人把這件埋藏心底十多年的往事說出口……

“你不配!”鄭洵幾乎要發瘋了,他撕心裂肺地在心底吶喊。這種卑劣的人,這樣無聊的嫉妒心思,怎配與那人相提並論

他的哥哥,怎麽可以死於這樣無聊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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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今天聽的是《人間蜉蝣》。嗚嗚哥哥的事,寫得我有些emo了。番外再細寫他和葉臻的糾葛以及他在西北軍中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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